痛痛快快杀鬼子
坐在济南开往青岛的火车上,卫澄海一言不发,脸色冷峻得犹如挂了霜。
朱七不记得丁老三是什么时候跟他们分手的,他只记得丁老三坚定的背影慢慢
消失在火车站黎明前清冷的南头。
在市郊的一个旅馆里,朱七和卫澄海两个人蒙头大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
以后了。
朱七醒来的时候发现,卫澄海的嘴巴上叼着一根烟,烟头烧着了他的嘴唇,烫
出一股焦臭的味道。朱七欠起身子,将他的烟头从嘴巴上拔下来,卫澄海淡淡地说
了一声:“兄弟,你还活着。”朱七说,我还活着,卫哥。卫澄海目光硬硬地瞅着
他,半晌才咧开嘴笑了笑:“我也活着,可是我的好兄弟死了。”朱七回忆得很艰
难,他实在是不相信曾经生龙活虎的郑沂死了,跟他一起死去的还有同样鲜活的大
马褂……还有谁跟着他们一同去了?朱七记不起来了……卫澄海说:“兄弟你也要
走了呢,你也不愿意跟着我继续这样下去了,你也要走了。”朱七说,我不走,我
要跟着你打鬼子。卫澄海说:“你应该走,你要活着。”
朱七恍惚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要去找自己的媳妇……可是他不想在这种时刻
走。
卫澄海说:“你应该走呢,我带出来的兄弟只有你和福子了,你们两个都应该
走,你们两个要活着。”
朱七说:“和尚和马褂走了,我更不能走了,我要跟着你继续杀狗日的。”
卫澄海躺下了:“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我还没抓出来那个奸细,你跟着
我很危险。”
朱七说:“打鬼子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卫澄海坐了起来:“桂芬咋办?”
朱七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能走,我要给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窗外有麻雀啾啾的叫声,风也在叫,风的叫声像老人哭。卫澄海又躺下了,他
似乎是在一瞬间睡着了。麻雀和风依旧在叫,叫声汇合在一起,催眠曲一样。朱七
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的眼前慢悠悠地扭着,一个衰老而且仍在迅速衰老着的人在
烟雾里望着朱七出神。朱七看清楚了,这个已经变成老人的人是自己,他在浇一株
叫不出名字来的花儿。他一边冲那株艳丽的花儿浇出清冽的清水,一边望着花儿的
枝叶在一点一点地萎缩。枝叶在轻微地响着,像是垂死的嘶叫。天在不经意的时候
黑了,浇花的朱七在静寂的夜里,静静地听这些声音,这些声音是如此的蛮横,如
此的惊心动魄……桂芬踮着脚过来了,她的身后跟着同样踮着脚的朱七他娘。朱七
问,你们还好吗?桂芬说,还好,咱娘让你娶我回家呢。朱七说,我不想回家了,
我四哥死了,我兄弟山和尚和大马褂也死了,前面还有死了的华中和左大牙,我不
能回去,我要给他们垒一座坟。朱七他娘在后面朦胧地笑,她说,你还是回来吧,
他们上天享福去了呢。朱七说,不回,小鬼子还在杀人……
“又在念叨什么?”卫澄海抬脚蹬了蹬朱七,“声音很吓人呢,病了?”
“没有,”朱七出了一身冷汗,嘴巴被烟头烫疼了,一拽,拽下一大块皮,木
木地疼,“我梦见我娘了。”
“我想好了,”卫澄海支起半边身子,微微笑了笑,“我离不开你,你继续跟
着我……不过你应该先回家看看。”
“先跟你回崂山吧,”朱七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小鬼子还在横行霸道,我回
家也过不安稳,我要跟在你的身边。”
“别担心我,”卫澄海坐正了身子,“也别担心即墨那边的鬼子,那边已经平
静了许多,鬼子很少。”
“这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放心你。我一直在想着那件事情……关于奸细的
事情。”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你不用担心。”
“他是谁?”
“我不想说,”卫澄海淡然一笑,“在没弄清楚之前我不能随便说,我卫澄海
不是那样的人。”
难道真的是熊定山?朱七闷闷地想,如果真的是他,我也不应该饶了他……本
来我一直感觉自己欠他点儿什么,这样可就好了,现在我杀他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妈的,这个混蛋早就应该死了。他也在杀鬼子,这个不假,可是如果真的是他
在背后“捅咕”什么,那他就应该去死!朱七回忆起熊定山在东北的一些事情来,
那时候他们也经常追击个日本散兵什么的,可是更多的是骚扰老百姓……有一次山
上绑去了一个皮货商,因为那伙计嘴硬,熊定山活活将他“挂甲”了(身上浇水,
冻成冰条),那伙计临死前不住地哀求,给我一条被子,给我一条被子。熊定山依
旧让孙铁子往他的身上泼水,那伙计直愣愣地望朱七,大哥,你是好人,你去帮我
找条被子。朱七拉开孙铁子,脱下自己的棉袄想包起已经快要咽气的他,脑袋上冷
不丁顶上了熊定山的枪……他奶奶的,当年我朱七也不是什么好人,尽管我很少跟
着他干那些丧天良的事情,可是我总归也当过胡子!脑子又是一懔,朱七躺不住了,
忽地爬了起来:“卫哥,我听说共产党在他们的解放区剿匪呢,有这事儿?”
“有这事儿,”卫澄海轻描淡写地说,“可是现在你不是土匪,你是抗战勇士。”
“可我总归是当过土匪……”
“那没什么。我们党有个政策,首恶严惩,胁从不究,从善者欢迎。”
“那是以前吧?”朱七咽了一口唾沫,“这话我曾经听史青云说过,可是现在
呢?”
“现在也一样,”卫澄海披上了衣服,“走,先吃饭去。我记得咱们得有两三
天没正经吃饭了吧?”
“那么,像我这样多少有过几个钱的,共产党不会镇压吧?”朱七边穿衣服边
说。
“你不是没有地?再说,现在还是国共合作时期,不土改了,改成减租减息了
……”
“哦,”朱七的心头仿佛有石头落地,“那,那么刘贵要麻烦了。”
“那也不一定。我们党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组成抗日民族……
那叫什么来着?”卫澄海穿好了衣服,猛一挥手,“意思就是团结各阶层一切可以
团结的力量,赶走日本侵略者,建立一个全新的中国!不过刘贵置买那么多土地还
是不好的嘛,我们共产党人不赞成剥削……将来全国解放了,没有土地的百姓就有
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刘贵这样的地主是应该匀出一部分地来分给那些没地可种的农
民的,”卫澄海走到门口,“将来我们打下了天下,受苦人就翻身了,再也不用害
怕被人欺负了……党的政策我也吃不太透,你可以问滕先生。”
“不用问了,”朱七跟了出来,“我还是那句话,不管谁打下了天下,我都赞
成,我还当我的百姓。”
“哈,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跟你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没什么,人各有志
嘛。”
“哎,”朱七换了一个话题,“咱们的队伍里有地主没有?”
“有,”卫澄海随手关了门,“庙小妖气大,水浅王八多,连奸细都有呢。”
“瞧你这意思,还是说地主不好。”
“好个屁,”卫澄海摸了摸朱七的肩膀,“有些事情你不了解,以后我再详细
跟你说吧。”
走在去饭馆的路上,朱七问卫澄海,在崂山见过刘贵没有?卫澄海说,我没见
过他,华中见过,他也想参加崂山游击队,我没答应,让华中打发他回去了,这伙
计有那么多地,心事多,干不长远的。朱七说,那么咱们队伍里的地主是哪来的?
卫澄海说,有附近村里的几个小财主,还有几个是当初董传德留下的兄弟,不多,
也就三五个,地是跟着董传德“别梁子”弄来的,很不光彩,他们打鬼子是想保护
自己的家产。朱七笑道:“你要是也把当初那些‘别’来的钱置了产业,也成财主
了。”卫澄海正色道:“别瞎说,我出来闯荡不是为了钱,图的是一个痛快……你
是知道的,当初咱们一起搞的那些钱,我几乎全都接济了穷哥们儿……不过,后来
我接受了革命道理,有更高的目标了。”
“你的想法我搞不清楚,可是我知道跟着你干没错。回崂山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朱七问。
“打鬼子,干革命!”卫澄海用力一咬牙,“不过,目前首要的是揪出那个奸
细来。”
“对,”朱七点点头,随口问道,“然后呢?”
“有条鬼子船经过仰口港,我准备带人‘别’了他,山上过冬的粮食没有了,
拿他们的东西换粮食。”
“在东北的时候我听福子说,你过几天准备去‘街里’袭击俾斯麦兵营?”
“有这个打算。兵营里的情况不熟悉,得抽空去李村找一下长利。”
“这事儿我得去,”朱七咬了咬牙,“争取在鬼子完蛋前夕,多杀他几个鬼子
保本儿。”
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卫澄海要了一大钵子羊肉汤,将几只烧饼掰在里面,大口
地吃。
朱七吃不下去,要了半斤酒,一口酒一口汤地喝。
下半晌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饭馆。
站在回旅馆的那条路口,卫澄海摸了摸朱七的肩膀:“兄弟,你还是先回家吧,
安顿好了就去崂山找我。”
朱七犹豫着不走:“和尚他们的尸首怎么办?”
卫澄海说:“找不着了……以后我去笼山给他们烧香磕头。”
闷了半晌,朱七抬头说:“我走了以后你千万注意着点儿,山上乱,别再出毛
病。”
卫澄海嗯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甩步就走:“放心!”
瞪着卫澄海的背影,朱七怅然若失,心忽然就空得厉害,眼前又浮现出下笼山
时的情景,卫澄海在唱歌:壮士们,志昂扬!拿起枪上战场,杀日寇,荡东洋,夺
回我河山,保卫我爹娘……浑厚而低沉的歌声回荡在寂静的大山之下。身后,乌蒙
蒙的笼山渐渐隐没在一片漆黑里。丁老三也跟着唱了起来,恍惚中,朱七听见有无
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朱七身上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不行,我现在不能就这样回去,我要杀鬼子!
我要为我死去的亲人和兄弟报仇!
热血激荡着他的血管,朱七几乎站不住了,踉踉跄跄地朝卫澄海的背影追去:
“卫大哥——我不走了,我要跟你回去!”
火车经过蓝村的时候,朱七的心抽得紧紧的,他不敢把头伸出去看窗外,那里
有他熟悉的光景,他害怕自己哭出声来。
卫澄海想把陈大脖子曾经去朱家营找过桂芬的事情告诉朱七,害怕他再去东北
找陈大脖子,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去年春上,卫澄海派郑沂去过朱七的家,因为他听孙铁子说,汉奸们还经常去
朱七家骚扰,怕他们家再遭折腾。郑沂回来说,他们家还是那个样子,朱老大好了,
张金锭也文静了许多,除了整天哼哼着唱戏,基本不往外面出溜了。朱老六找不着
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朱老大说,陈大脖子又去了他家一次,这一次在他家住了好
几天,乡亲们好说歹说才劝走了他。
下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出车站,雇了一辆黄包车,两个人直接奔
了李村。
找到长利家,卫澄海打发长利的儿子去城防队喊回了长利。
长利一进门就埋怨卫澄海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他,兄弟感情都生疏了呢。
卫澄海不说话,只是笑。
午饭喝了点儿酒,吃饭的时候,卫澄海问长利:“俾斯麦兵营里现在驻扎着多
少鬼子兵?”
长利说:“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长驻的还是胶澳联队的那三百来个
鬼子。”
卫澄海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条条框框问:“这三百来个鬼子
都住在哪几个营房?”长利用筷子一下一下地点:“这里有,这里有,这里也有。”
抬头扫了卫澄海一眼,“你决定要袭击兵营了?”卫澄海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了,收起那张纸,猛一点头:“我决定了。”长利继续盯着卫澄海看:“你可得想
好了。青保大队的实力那么大,他们也没敢去俾斯麦兵营,你能行?”卫澄海的口
气不容置否:“我能行!我的人比他们的人能干,何况现在我也有钢炮了。我都设
计好了,先派人潜进去,找准目标就开火,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以后,我架在对面房
顶上的炮就开始轰这些杂碎。那边的地形我熟悉,巴光龙也可以帮我。”长利说:
“退路呢?鬼子的壕沟都挖到了山东头,一旦不好,你们根本出不了青岛。”“青
岛不是日本鬼子的!”卫澄海斩钉截铁地说,“走不出青岛去的不是我,是他们!”
长利乜着卫澄海看了半晌,闷声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你明白。”卫
澄海将身子倚到墙面上,胸有成竹地说:“别担心,这个我有安排。从海上走,提
前把船停在小湾码头,那边几乎没有鬼子的巡逻艇。打完了仗,一齐上船,只要是
离开码头,我们就算胜利了。”长利说:“鬼子的炮艇速度快,火力也猛,你们逃
得脱吗?”卫澄海淡然一笑:“认识唐明清吗?他是国民党的人,他也拉了队伍在
崂山。我提前联系过他,他答应在海上接应我们,他们有一条火轮,尽管上面的小
钢炮威力不如鬼子,但是狙击一下那是没有问题的。再说,我的兄弟大部分是当地
的渔民,他们在海上闯荡几十年了……”“澄海,”长利打断他道,“你不用多说
了,我支持你干这事儿!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先前我听说你一个表亲在兵营里当厨子?”卫澄海问。
“明白了,”长利灌了一口酒,“吃了饭我就去找他,让他再刺探一下鬼子的
准确位置。”
“这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想让他想办法带几个人进去。”
“带几个人进去?人进去了,武器呢?你们总不能空着手进去吧?”
“他不是经常出来买菜吗?武器容易带进去,就看他的本事了。”
“这事儿有点难度,”长利皱起了眉头,“这样,赶紧吃饭,完了我马上进城,
先联系上他再说。”
“不管有多难,你必须把事儿给我办了。”
匆匆吃了饭,长利说声“等我的消息”,披上衣服闪出门去。卫澄海捏着酒瓶
子,不停地喝酒。朱七说:“我听福子说,你是因为董传德骂你是胡子才杀他的?”
“那只是一个理由,”卫澄海道,“他不但骂我是胡子,还骂我是汉奸……实话告
诉你吧兄弟,卫澄海我从来就没做过胡子做的事情!尽管我在东北的时候曾经混在
胡子堆里,可是我从来没有跟着他们去折腾百姓,我干的全是杀鬼子的勾当。后来
我从东北回来……”笑了笑,摸着下巴说,“这你都知道的。我曾经折腾过百姓吗?
没有,我不干那样的事情!我吃过大户,可是那是些什么样的大户?用我们共产党
的话来说,那是些土豪劣绅,应该吃他们!他们的财产是从哪里来的?剥削、压迫!
你都看出来了,打从日本鬼子侵占了中国,当汉奸的都是哪些人?都是这帮畜生。”
“当汉奸的什么人都有,”朱七说,“也有地痞流氓,也有被逼迫的穷苦人…
…”
“我说的是大部分,”卫澄海瞪了一下眼,“总之,当汉奸的都在我卫澄海的
消灭之列。”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七不说话了,脑海里竟然泛出朱老六的影子,他不会
是抗不住折腾,当汉奸去了吧?
“你六哥也是个性格刚强的人。”卫澄海似乎觉察到了朱七在想些什么。
“我没看出来。”朱七蔫蔫地说。
“尽管我跟他接触得不多,但是我看得出来,那也是一条硬汉子。”
“你快拉倒吧,”朱七的脸红了一下,“咱们不要提他了行不?来,说点儿痛
快的。”
卫澄海笑了笑,将那瓶酒一口干了,抹抹嘴巴说:“你跟大马褂去东北的时候,
我带着和尚去龙口杀过一次汉奸,那次很过瘾。纪三儿上山告诉我一件事情,他说,
鬼子讨伐队里有一个外号叫坏水的汉奸,是从龙口来的,是个小队长。这小子欺压
百姓不说,整天像条狗似的到处抓抗日份子,有些没拉出来的兄弟经常被他们抓,
抓到了就是一个死。那几天他带着几个汉奸去了龙口,据说是回家娶媳妇的,除掉
他正是个机会。那阵子我正策划着挤兑董传德,办得差不多了,我想出门消遣消遣,
也好让老董放松一下警惕。得到这个消息,我带上郑沂就去了龙口。没怎么费劲,
我们俩就摸清了他住在什么地方。一打听,这个混蛋在老家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混帐,
死在他手里的抗日好汉不少……隔了一天,我跟和尚就找上门去了。果然,这小子
就是回家结婚的。我们去的那天上午,他们家张灯结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我们
俩直接就闯了进去……”
朱七哈哈笑了:“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哪有大喜的日子杀人家新郎官儿的?”
卫澄海继续说:“他们家的人还以为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呢,点头哈腰地把
我俩往里让……”
朱七打断他道:“卫哥你别说了,我怎么觉得没啥意思?”
卫澄海探手摸了朱七的肩头一把:“你呀……对待这些民族败类,是没有什么
道义可讲的。”
不管朱七听不听,卫澄海继续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俩也没客气,直接上
了正桌。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小子过来喊我们,说他们老大想见见我们。我们
俩就随他去了里面的一个房间。那小子以为我们是来吃白食的,丢到地下两块大洋,
说,兄弟今天办喜事儿,麻烦二位不要搅和了,这就请回。我说,老子不要钱,老
子是来要人的。那小子还是没觉察到我们是什么人,说,人是我的,你们是要不回
去的。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混蛋强抢民女呢。我说,人我要定了。那小子冲外面
喊,来人来人!几个汉奸模样的家伙刚进门就被和尚一刀一个解决了。这时候这个
小子才反应过来,拔枪想要反抗,被我一拳打歪了脖子,气没倒几声就完蛋了。等
别的汉奸反应过来,我们俩已经大摇大摆地出了村子。哈哈,有点儿意思吧?”朱
七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
卫澄海苦笑一声,盘着腿闭上了眼睛。满脑子都是郑沂和大马褂的影象。
郑沂双手举着枪瞄准炸药包的那一刻在卫澄海的眼前挥之不去,卫澄海感觉自
己似乎可以伸手拉住他。
往昔跟郑沂在一起的一幕一幕随着浓浓的硝烟,急速翻滚着晃过卫澄海的眼前。
卫澄海仿佛看见郑沂跟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在去劈柴院的那条路上,
满天星斗照耀着他们。郑沂说,哥,打完了鬼子你要去哪里?卫澄海说,我也不知
道。郑沂说,你不是说你要带领队伍跟随八路军解放全中国吗?卫澄海说,也许会
吧。郑沂说,哥,我就不跟着你去了,我娘没人照顾,我要回家种地,伺候老娘,
等你们解放了全中国,我带着老娘去投奔你。卫澄海说,好啊,你的娘就是我的娘。
郑沂说,哥,你得活着,不然我跟我娘就没有地方去了……卫澄海的眼睛湿润了,
鼻子酸得让他不得不狠劲地搓脸,一阵就把自己搓成了关公。和尚,你好好睡着,
等我打完了鬼子,我给你立一座碑,高高的,像一座塔那样,我要在上面刻上金色
的字,人民英雄郑沂之墓……不对,我不能只刻郑沂一个人的名字,我应该再刻上
华中的名字,还有左延彪、大马褂、张双、宋一民、棍子、张旺发……刻上所有跟
随我打鬼子死去的兄弟的名字。
夜幕在不经意的时候降临了,屋子里的两个人睡得死猪一般沉。
长利推门进来了,一把一把地推卫澄海:“起来起来,事情有变化,快起来!”
卫澄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怎么了?”
长利把手在眼前猛地一挥:“鬼子明天要去崂山扫荡,目标就是你和你带的队
伍!”
卫澄海睁圆了眼睛:“消息准确吗?”
长利说:“准确,绝对准确!不然我不会到现在才回来……”大口喘了一阵气,
急促地说,“我先是去找了我的那个表亲,没等把事情对他说完,他就说,晚了,
鬼子半夜就要集合,全部去崂山,好象是因为崂山那边的游击队最近太猖狂。我赶
紧去找了我在城里的一个妥实兄弟,那兄弟在警备队当文书。我问他有没有这事儿?
他说,他们也是刚刚接到的命令,这事儿确实有!我直接赶去了俾斯麦兵营那边,
站在一个楼顶上往下看,果然看见鬼子兵在往卡车上搬炮弹什么的……”
“我得马上走!”卫澄海一把拽起了还在迷糊着的朱七,“兄弟,带上家伙,
马上回山!”
“这么晚了,出得去吗?”朱七嘟嘟囔囔地坐了起来。
“长利,你马上去找一下玉生,让他开车送我们出去。”
“不用了,我带你们出去……”
“太慢啦!”卫澄海一把将长利推了出去。
收拾停当,卫澄海和朱七刚点了一根烟,玉生就一头撞了进来:“卫哥,用车
吗?”卫澄海闪身出门:“赶快把我安全地送到崂山,那里有几百个兄弟等着我!”
玉生不敢多问,风一般冲到了前面。长利站在车门前猛地拉开车门,卫澄海拽一把
朱七,双双跳进驾驶室,卡车嗡地一声冲了出去。卫澄海的眼睛里射出箭一般的光,
直直地盯着前方,不住地催促:“快,快!”
过了几个关卡,前面就是通往崂山的那条崎岖的山路了,卫澄海示意玉生停车
:“你赶紧回去,别暴露了自己。”
玉生不停车,猛踩了一脚油门:“不要担心我。”
风从车窗的缝隙透进来,嘶嘶叫着往卫澄海冷峻的脸上扑,卫澄海的脸冷得犹
如雕塑。
山脚下的路细了,卡车开不进去了,玉生停下了车,一推卫澄海:“卫哥,一
路顺风。”
卫澄海摸摸他的肩膀,打开车门,纵身跳上了路边怪石嶙峋的山坡,回头一拱
手,豹子一般窜上了山坡。
天即将放亮的时候,卫澄海摸着满是胡子茬的脸从一个道观里出来,冲着黑栩
栩的大山喊了一嗓子,山谷回荡。
滕风华跟出来,轻声道:“要不要通知山对面的唐明清?”
卫澄海回头对倚着一棵大榕树望天的朱七勾了勾手:“你去。把情况通报一声,
别跟上次似的,再出乱子。”
朱七犹豫了一下:“我去不好吧?熊定山……”
卫澄海横了他一眼:“他不会怎么着你的!这事儿你去最合适,你跟定山说得
进话去。”
“我跟他说得进个屁话去……”朱七嘟囔着紧了紧裤腰,迈步向山对面走去。
路上不时有惊鸟咕唧咕唧地叫,深山里显得越发寂静。翻过那道山脊,朱七打量了
一眼被丛林包围着的几幢石头屋,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哈,我跟熊定山好象有过前
世约定似的,走来走去又走到一起来了……心中有丝丝愧疚泛了上来。朱七感觉自
己的脸有些发红,唉,你说我当年到底是咋了?跟着孙铁子干了那么一件出搬不上
台面的事情。如果日本鬼子不折腾我们家还好,我用那些钱置买几亩地,过安生日
子,可是现在我成什么了?安生日子没过上,倒成了这付样子……猛地打了一个哆
嗦,操他二大爷的,这个样子咋了?很好啊,我当了一个真正的爷们儿,我在替全
中国人出气呢……朱七的心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就像大山里阴冷的风。
跨过两块石头之间的一条小河,朱七攀着荆条上了通往那几幢屋子的一条石板
路。
此时,天边已经泛出了橘黄色的光。
刚接近那几幢石头屋,朱七就被一个站岗的兄弟拦住了。
朱七介绍说,自己是熊定山的老乡,在对面跟着卫澄海“干活儿”,有事情过
来找一下熊定山。
站岗的回头喊了一声:“大哥,有人找。”
熊定山晃着膀子从一片树林子里转了出来:“哈哈,原来是朱蝎子啊!来找我
干什么?还我的银子?”
朱七尴尬地笑了笑:“银子早晚会还你的……卫老大让我来找你和唐先生。”
定山搂着朱七的肩膀进了一间屋子。唐明清正在里面刷牙,回头一看朱七,吐
了满嘴的白沫,冲朱七伸出了手:“是年顺兄弟吧?我早就认识你,你大哥跟我是
老相识了。你怎么有空过来?”朱七说:“卫大哥让我过来跟二位老大通报一声,
鬼子今天要来扫荡。”唐明清微微一笑:“我已经知道了。卫澄海是什么时候知道
的?”朱七说:“刚刚得到的消息,正集合队伍呢。”唐明清歪头瞥了定山一眼:
“你瞧瞧,我说过的,抗日的队伍都心有灵犀呢……呵,卫澄海是个很大度的人,
上次那事儿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朱七一怔:“上次是你们先动的手?”熊定山
哼了一声:“是孙铁子这个混蛋!卫澄海一直怀疑是我呢,他以为是我故意把仗打
乱了……哎,前几天你是不是跟卫澄海下山去了?”朱七说:“是啊,我们去找巴
光龙了。”
“还他娘的跟我耍心眼儿呢,”定山悻悻地踹了一脚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们下山干什么去了?”
“我得回去了,”朱七笑了笑,冲唐明清哈了一下腰,“卫大哥怕咱们再出上
次那样的事儿呢。”
“别着急走,”唐明清拉朱七坐到了凳子上,“你们还是在荆条涧东面埋伏?”
“这个我不知道,卫大哥说,这次摸不准他们从哪边上,正派人在山下候着呢。”
“他们不可能去荆条涧了,”唐明清用一条毛巾擦着嘴巴说,“这次他们要血
洗左家庄,引咱们下山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朱七随口问。
“我在汉奸那边有内线,”唐明清沉稳地说,“回去告诉卫澄海,让他把队伍
拉到下竹林那一带。”
朱七说:“那我回去转告一声。我觉得最好你能亲自去我们那边一趟……”
“卫澄海为什么不亲自来我们这里一趟?”熊定山恼怒地跺了一下脚,“这事儿是
他卫澄海惹出来的,凭什么他不来?”朱七打个哈哈道:“亲兄弟还讲究那些干啥?
你跟卫大哥的关系就跟亲兄弟一样。”“不一样,”唐明清把一根指头横在嘴巴上,
浅笑道,“尽管我们都是在打鬼子,但是我们两家的主义不同。有些事情你是不会
理解的……曾经有一年,卫澄海带人去机场抢夺国宝,紧要关头,是青保大队解救
了他们,还需要我多说吗?”一顿,忽然转了话头,“年顺兄弟,你有一件古物啊
……”“是啊,今年收成不错,”朱七瞥一眼定山,慌忙打岔,“谷物,麦子都不
错,我回过老家一趟,收成真不错。”唐明清沉一下脸,蓦然笑了:“年顺是个有
趣的人。”熊定山好象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闷声道:“回去告诉卫老大,我们
在瘤子沟埋伏,让他打第一枪好了。”
朱七走到门口,回头问:“你们这就下去埋伏着?”
唐明清点了点头:“是的。你们也应该动作迅速。”
朱七走出十几步远,皱着眉头又回来了:“唐先生,咱们总不能跟鬼子在村子
里开打吧?”
唐明清胸有成竹地摇了摇手:“放心吧,鬼子不是冲村子来的,他们的目的是
消灭我们,他们不会等很长时间。”
朱七来回倒腾着脚步:“鬼子进村会杀人的。”
唐明清反着手挥了挥:“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正经百姓全躲起来了。”
回到道观,朱七将前面的情况对卫澄海一说,卫澄海一下子跳了起来:“马上
集合队伍,去下竹林!”朱七开玩笑道:“你还真听他的?”卫澄海边往腰里插枪
边回了一下头:“他是不会害我的。再说,鬼子不走荆条涧,下竹林是咱们埋伏的
最好地方!”队伍在滕风华的带领下,呼啦呼啦地往山下涌。朱七有些担心:“鬼
子也很有战术啊,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下竹林是咱们有可能埋伏的地方?”卫澄海不
屑地笑了:“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个道理你不明白?论熟悉地形,他小鬼子敢跟我
卫澄海比?他们只知道杀人放火,然后以为咱们会沉不住气跟他们拼命,我就那么
傻?”朗声笑了一气,说,“我早已经在左家庄到山里的路上埋了地雷,小鬼子就
等着挨炸去吧!为什么咱们下山这么早?刚才我跟滕先生研究过了,凡是小鬼子有
可能经过的地方,全给他埋上地雷!咱们的人就藏在下竹林后面的那条山峡里,不
出来,就是一个枪打、炮轰!熊定山的人不是埋伏在瘤子沟吗?打乱了以后,鬼子
连跑都跑不出去,定山他们有重机枪,连高射机枪都有呢,一锅端了这帮畜生。”
此时,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冉冉上升,猎猎晨风中,一面大旗迎风招展,“崂山
游击队”五个大字鲜红刺目,淋漓如血。
卫澄海跟朱七说着话,队伍已经在山脚下停住了,东南天边越来越亮。
卫澄海跑到队伍前面,跟滕风华嘀咕几句,指挥扛着地雷箱子的兄弟四散出去,
然后命令扛机枪的兄弟钻进了竹林。
在竹林里,卫澄海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沉声道:“大家记住,小鬼子跟咱们不
共戴天!该怎么打,我就不多说了。”
大家不言语,一律绷着脸,发声喊,扛着家伙扑进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峡沟。
紧挨着卫澄海趴下,朱七问:“怎么没见福子呢?”
卫澄海说:“刚才我让他去青岛了,把巴光龙送我的枪拿回来。”
朱七惋惜地晃了一下脑袋:“这次他又捞不着过瘾了。”
透过竹林缝隙,朱七看见唐明清的队伍急速地穿过竹林,一会儿就消失在左家
庄村南头。埋地雷的兄弟陆续回来了,一个个脸上泛出兴奋的光。鸡鸣声响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就有炊烟从村子里飘了出来。朱七嘟囔了一句:“还真有不怕死的呢。”
卫澄海道:“那都是些汉奸的家,等着瞧吧,鬼子急了眼,连他们也不会放过。”
朱七沉默了。大家都没有说话,眼睛紧盯着村口通往山脚的小路。天色大亮了,竹
林上空有麻雀一群一群地飞过。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着,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朱
七的耳边全是麻雀飞过的嗡嗡声……终于有汽车行驶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沟沿
上趴着的兄弟全都探出了脑袋。一辆挂着膏药旗的卡车停在了村口,随即,后面隆
隆地开过来两辆铁甲车,铁甲车的后面蝗虫似的鬼子兵冒了出来。这群鬼子兵大概
有三四百人的样子,他们在村口密密麻麻地排成一个方阵,旋即散开,饿狼似的扑
进了村庄。村庄里立刻腾起了漫天浓烟,几个人从村子里跑出来,挥舞着手臂冲鬼
子们嚷着什么,没嚷几声,鬼子的枪就响了,那几个人木桩子一般往地上倒。
村子上空的浓烟与火光交织在一起,火光很快就冲散了浓烟,整个天空被染成
了一片火海。
鬼子兵重新在村口聚拢,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呼啦啦往山这边涌来。
走在田野里的鬼子首先踩上了地雷,紧接着,地雷的爆炸声铺天盖地响成一片,
田野、山坡、小路上躺满了鬼子兵。
鬼子兵停止了前进,一蜂窝地退到了卡车和铁甲车的后面。
卡车让开道,铁甲车轰隆轰隆地开了过来,一路碾压着横七竖八躺在路上的鬼
子尸体。
铁甲车越开越近,卫澄海的眼睛瞪得血红,猫着腰蹿到了一架钢炮的旁边:
“瞄准它的轮子,给我打!”
炮弹呼啸着砸向了铁甲车,铁甲车上面那个鳖盖子模样的盖子随着一团火光被
掀开了。铁甲车顿了顿,车上的炮忽地指向了这边。卫澄海大声喊:“再给他一炮!”
旁边的那架钢炮又射出了一发炮弹,呼啸而至的炮弹猛地钻进了铁甲车的轮子,铁
甲车一下子瘫在了那里。后面的铁甲车被前面的挡住了,歪歪扭扭地将炮口指向了
峡沟。一发炮弹在卫澄海身边不远的地方炸响了,炮弹爆炸溅起的铁片带着野兽般
的嘶叫横空四散,沟底下立时躺倒了四五个兄弟,鲜血横飞。卫澄海跳到正在装炮
弹的一个兄弟身边,一把推倒他,抱起一发炮弹填进了炮膛,旁边的兄弟没等瞄准,
猛地一拉绳索,炮弹怪叫着射到了正涌上来的一群鬼子兵的正中间,泥土与尸块组
成的雨哗地罩了下来。卫澄海破口大骂:“操你娘的!打铁甲车呀!”
旁边的那架炮的炮弹射了出去,那辆正倒退着的铁甲车顿时湮没在一片火光之
中。
后面的卡车轰轰地往后倒,刚到回路边就被横扫而去的一阵机关枪打成了蜂窝,
也动弹不得了。
卫澄海疯狂地笑着,端起冲锋枪哗哗地扫射,随着一片弹雨,前面的鬼子兵砍
稻草似的倒。
鬼子兵倒下一批,下一批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哇啦哇啦叫着往这边冲。
沟沿上的兄弟躺倒了不少,一个眼球搭拉在外面的兄弟跪着往正在扫射的朱七
身边爬:“爷们儿,给我枪,给我枪……”
朱七将自己的匣子枪丢给他,学卫澄海的样子,挺身站在石头上面,冲扑上来
的鬼子猛烈扫射。
眼球掉出眼眶的那个兄弟又一次跌倒了,他翻一下身子,脸冲着天,一口一口
地倒气。滕风华满脸血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同志,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
一会儿……”那个兄弟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揪着滕风华的胸口,一只手艰难地摸滕
风华拿枪的手,看样子是想让滕风华帮忙解决了自己。滕风华犹豫着,一扭头冲回
了自己的位置,流着眼泪往前方打枪。那个兄弟的身子开始哆嗦起来,一只眼睛瞪
着朱七,目光中有绝望也有哀求,朱七回头喊了一声:“兄弟,我的子弹是留给鬼
子的!对不起了……”一发炮弹轰然落在了朱七的身后,那个兄弟一下子就不见了。
卫澄海看见了这一幕,丢下自己的冲锋枪,箭步跳到那个兄弟留下的机关枪旁边,
咬着牙根没命地打。弹雨瓢泼一般砸向这边,子弹碰在石头上砸出来的渣子到处乱
飞。前面的竹林已经变成了打谷场,成片的竹子躺倒在地上,横七竖八。枪声忽然
稀落下来,眼前的鬼子少了,他们有的还在继续往前冲,有的沿着田野爬上了山坡,
山坡上接二连三地爆响了地雷……透过滚滚硝烟,朱七看见提着一把卡宾枪的熊定
山站在卡车的车头上,冲这边大声喊:“赶快撤退!鬼子的飞机来啦——”说完,
冲下面的鬼子扫了一梭子,纵身跳下了车。
朱七拽一把杀红了眼的卫澄海,趴在他的耳朵边使劲地喊:“飞机来啦——赶
紧撤!”
卫澄海将最后的一梭子子弹打光,站起来冲旁边一挥手:“弟兄们,回山!”
有几个还在开枪的兄弟没有听见,朱七挨个将他们拽了下来。大家沿着沟底,
迅速撤到了一座小山的背面。
枪声没有了,竹林那边静悄悄的,硝烟与火烧尸体的味道更加刺鼻了。
天边,有蚊子一般的飞机声隐约传来。
(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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