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亮娟的母亲,住院两周之后,终于获得医生同意,出院回家休息,正好亮媛
期末考也结束了,由她赶回去照料家事,再加上左邻右舍的帮忙,亮娟总算放心,
肩上的重担也卸下几分。
不必往返医院奔波,虽然是好事,但对亮娟而言,新的苦恼才刚开始。她愈
来愈像三明治中间那块火腿片,被孟刚和冯新群两边夹攻,简直快透不过气来。
每天黄昏,接近下班的时刻,亮娟总是提心吊胆,深怕那两个互不相让的男
人会同时露面,万一他们沉不住气,在她同事和赵园长面前发生争执,她的工作
就泡汤了。好几次,她梦见这个难堪的场面,每次都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再也无
法入眠……她只是个脚踏实地、平凡无奇的女人,永远学不会八面玲珑,周旋在
两位追求者之间,对她造成很沉重的负担。
嘉德兰幼儿学园的毕业典礼,风光又华丽的办完了!亮娟盼望良久的暑假总
算开始,虽然假期只有一星期,跟着还有暑期班,可是亮娟能够暂时逃离孟刚和
冯新群,回家喘口气,她已经非常开心。
在家里,她又恢复从前的样子,挨家挨户去巡视,去问候帮忙,日子过得既
充实又闲适,完全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姊,你有朋友来看你。”亮媛跑遍了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亮娟,匆忙的说。
“快点回家去。”
噢!别又来了!亮娟不禁皱眉。
“是个女的,长得好漂亮。”亮媛兴冲冲的。“皮肤又白又嫩,开一部白色
的车子,戴着太阳眼镜……气质高雅又迷人,我要是男生,非娶她这样的美女不
可。”
“女的?”亮娟眉头一松,但又皱紧,这么美丽的女人,又自称是她的朋友,
只有一个可能的人选。“她是不是姓沈?”
“对呀!你知道她要来吗?”亮媛毫无心机。“她还直说抱歉,因为她是临
时起意的,没有通知你。”
“她有没有说……”亮娟欲言又止。“算了!我回去再讲好了。”
“姊,你怎么了?”
“没事。”
“真的没事?你的样子怪怪的。”亮媛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这几
天你好像很不开心,孟妈妈告訢我,孟刚哥哥打算要跟你结婚,是真的吗?他交
过那么多女朋友,最爱的人还是你,你一定很高兴吧?”
“干嘛?你一下子说我有烦恼不开心,一下子又说我很高兴,我是疯人院里
逃出来的?”亮娟轻打她。
亮媛露齿一笑。
“恋爱中的女人,本来就疯疯颠颠的,有什么奇怪?你喜欢孟刚哥哥那么多
年,总算如愿以偿,我又不会笑你,在我面前何必害羞?”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喜欢孟刚很多年?怎么我自己都没发现?你这小丫头,
几时被孟刚收买的?居然帮他说话。”
“你可以瞒过全世界所有的人,说你对孟刚哥哥不动心,大家也许会被你唬
住,可是我们从小睡同一张床长大,你的心事,难道我看不出来吗?”
“孙亮媛!”亮娟已经快昏倒了,“我郑重警告你,现在你说的每一个字,
要是传到孟刚耳朵里,我一定让你了解什么叫”祸从口出“。”
“怕什么?无欲则刚,你不喜欢他,他又能对你怎样?”亮媛笑得慧黠又淘
气,加油添醋的说:“除非你心里有鬼,知道自己抵挡不住孟刚哥哥的热情,才
会想尽办法躲避他。”
“你还敢胡说,看我怎么整你”
亮媛发出一声尖叫,像个闯祸的小孩,拔腿就跑,正巧路过孟家,她一溜烟
躲进孟家大门里,她很机灵,没有任何地方比那儿安全。
亮娟笑骂两句,无可奈何,只能独自推开家门,回去面对远道来访的沈茵玫。
客厅里,亮娟的爸爸正喝茶看报,妈妈躺在凉椅上,收音机播放着蔡琴以前
唱的老歌“蓝色的梦”,气氛安详,看不出任何异状。
“亮娟,你回来了?”孙爸抬起头,指指房间里。“你的朋友好像人不舒服,
我们让她进你房里躺一躺,你快去看看她,真要生病了,得劝她去看医生才是办
法。”
“哦!我晓得。”
“亮娟。”孙妈妈提醒她,“端杯茶水给沈小姐,她来到我们家,什么都没
招待,不好意思。”
“喏!茶壶杯子全给你。”孙爸相当热心。“我觉得这沈小姐有心事,你陪
她好好谈一谈,开导开导她,这种事你最在行了,快去!”
亮娟只得接过茶具,心里暗暗叫苦,她哪里在行?现在她自己的问题一大堆,
还少个人来开导她呢!居然叫她去开导沈茵玫,有没有搞错?
卧房里,沈茵玫侧倚床头,胸前拥着一只印花抱枕,正在翻阅一本跟亲子教
育有关的书。
“沈小姐。”亮娟礼貌的笑着,“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老是在村子
里闲逛,从小就有的坏习惯,希望你别介意。”
“嗨!孙老师。”沈茵玫抬起头,淡淡一笑。“突然上门来打扰,又跑进你
房间,你可不要笑我没礼貌。”
“怎么会?你太客气了!”亮娟拉出书桌前的椅子,动手倒了两杯茶,递一
杯给沈茵玫。“你能来我家作客,我欢迎都来不及呢!只是你该早点通知我,至
少让我做几样小菜,请你吃顿家常便饭。”
“新群告诉我,你的菜烧得非常好,不输给餐厅里的大厨师,连小平也爱吃
你做的东西。”沈茵玫用左手端茶杯,眼神迷蒙,眉宇间那股哀愁似乎比平时浓。
“新群终于找到心目中的理想对象,你什么都会,人又聪明,跟他兴趣相同,都
喜欢古典音乐……完全符合他的需要,难怪他为你着迷,再也不想看到我。”
“你跟新群……”
“我一直都爱他,从来没有改变。”沈茵玫落寞一笑,“也许你不相信,新
群确实是我最爱的男人,不管他怎么告诉你,我仍然像从前一样爱他。”
“你既然还爱他,为什么要离开他?”
“是他要求分手的,我不忍心看他那么痛苦,只好答应他。”沈茵玫眼光停
留在窗户外的某一块天空,神情落寞:“爱有很多种,我爱新群,新群也爱我,
但是,他所提供的爱,并不完全是我要的,也许我该说,他的爱还不够,你明白
我的意思吗?”
“新群说过,他认为他工作太忙,疏忽了你。”
“听起来有点可笑吧?孙老师,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没有用的女人,抵抗不住
诱惑。”
“别这么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我和嘉德兰学园的老师们,都很羡
慕你,以前我们常常讨论你的美,大家都认为你像一朵白玫瑰,高雅纯洁,教人
忍不住心生怜惜。”
“是吗?”沈茵玫微微一笑,却仍带着淡淡哀愁。“我一点也不纯洁,不要
被我的样子骗了。”
“沈小姐,其实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不,请你听我说,我跟你不一样,孙老师,你很坚强,不但能照顾自己,
还能照顾周遭的每个人,我完全没有你的本事,如果新群连着几天没时间陪我,
我自己待在家里,那么大的房子,空空洞洞的,我会觉得非常寂寞,甚至被寂寞
的感觉逼得要发狂,我想要有人陪,随时随地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新群永远不
能满足我的渴求,他跟你是同类的人,认真工作,除了赚钱之外,还有一份使命
感,叫他放弃工作,在家里陪我,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踏出家门,自己
去寻求愿意呵护我的男朋友。”
“孟刚。”亮娟叹口气。“你说的男朋友,应该就是他了吧?”
沈茵玫显得有些困惑,似乎是从记忆里努力梭巡,最后才露出恍然的神情:
“噢!那个孟刚!在模特儿经纪公司做事的小伙子!是新群告诉你的吧?他一定
会说,都是因为孟刚介入,所以我们只好离婚,他想放我自由,让我能够永远和
孟刚生活在一起,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亮娟觉得心脏一阵狂跳,谜底就快揭晓,这关系着她对孟
刚的评价,非常重要的……
“不是那样的,我和孟刚的关系,该怎么形容呢?他很可爱,对所有女性,
不管年纪是大是小,态度同样亲切,天生就适合照顾女性,他看我不开心,只是
想照顾我,就像照顾别的女孩……我承认有一阵子是我在利用他,那时我和新群
正在闹离婚,而我交往中的男朋友,他叫阿迪,是个香港来的美发造型师,又刚
好变心跟别的女人同居,我只想找人安慰……整件事跟孟刚完全扯不上关系,甚
至后来我办完离婚手续,又有了别的男朋友,孟刚也没什么表示,我已经很久没
见过他了。”
“可是新群他说——”
“新群凑巧看见我和孟刚在饭店吃饭,前前后后见过三、四次吧!我并不在
乎他们见面,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新群才会产生错觉。”
“孟刚不是你的男朋友?”
“他不算,其实他不适合我,因为他缺乏专注的热情。”沈茵玫一谈起男人,
就像个专家一样头头是道:“我说过我需要足够的安全感,可是孟刚从来不对女
人太认真,他只想玩,逗人开心,如果不是天生少根筋,一定是心里有个执着的
对象,只不过还没有机会表白。像他那样表面上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人,其实
骨子里最痴情专一了,一旦开口向哪个女孩求婚,就会一生一世守着她,从此修
心养性,再不会游戏人间,这么至情至性的男人,已经不多见了。”
亮娟默默聆听,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她认识孟刚二十几年,从来不去了解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只会一味怪他花心,嫌他放浪,而沈茵玫只跟他相处
一小段时日,却一语道出他的至情至性。唉!她是不是太辜负他了?
“你一定很难所像,我这样的女人,被寂寞击倒了,只能流浪在不同男人的
臂弯里,找寻一丝丝慰藉……几乎丧失了女性的尊严,你替我感到悲哀吧?”沈
茵玫误以为亮娟的沉默有别的含意。
“不,不是的。”亮娟摇摇头。“我想我多少能够了解你的寂寞,新群不像
个浪漫的情人,他无法让你拥有足够的被爱感受,那是可以想像的。”
“我没有看错人,我就知道你会了解。”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伟大。”亮娟很诚实的说出内心的感受,因为沈茵玫对
她够坦白,她必须以对等的态度回应:“我只能体会一部分,在你生下立平以前,
寂寞是可以原谅的,可是你已经拥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出去寻找安慰呢?”
“小平!”沈茵攻眼里升起一层愁怅,复杂的情绪使她黯然神伤:“我好想
他。以前我不知道,牵肠挂肚的想念,竟然是一种折磨——每天夜里,只要闭上
眼睛,小平的身影就浮现眼前,小小的手、可爱的脸,还有他喊妈妈的声音,每
一次都让我心痛。你知道吗?我生下小平之后,患了很严重的产后忧郁症,看过
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科门诊……我以为我并不怎么在乎小平,当初离婚的时候,
婆婆非常生气,她叫新群阻止我回去探视小平,我气她态度太差,根本不屑求她,
我想我不看孩子,日子一样过得下去,可是我错了。”
“现在你已经可以和小平见面了,不是吗?”
“那还得感谢你帮我争取。”沈茵玫突然激动起来,“一星期只相处一个晚
上,你觉得够了?小平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呀!我是他的妈妈,一星期只
能跟他共处几小时,你只不过是他的老师,不但白天跟他相处,有时连夜里也跟
他在一起,他已经开始混淆了!到底谁才是他最亲爱的妈妈?是我,还是你?”
“我——”亮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孩子每天都在长大,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变得更聪明、更懂事,我不在
他身边,不能陪他一起成长,他还会记得我是他母亲吗?”沈茵玫的泪水如断线
的珍珠,不停掉落。“将来他长大成人,只把我当作关心他的普通人,他对我没
有记忆,永远不会真心爱我、尊敬我,不会有我们对母亲的依恋感情……孙老师,
你读过儿童心理学,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求求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你已经抢
走新群了,不要再把小平也占去——”
“沈小姐,你说得太严重了!”亮娟安慰她。“我完全没有取代你的角色的
打算,事实上,我根本就做不到,立平永远是你和新群的儿子,血缘亲情永远不
可能被打断,我绝对不会变成立平最亲爱的妈妈,请你相信我,没有任何女人可
以取代你在立平心目中的地位。”
“真的吗?”沈茵玫泪眼婆娑,十分可怜。
“当然是真的。”亮娟叹口气。“其实,新群对你的爱,一样也是不可替代
的,虽然他对我很好,我们之间不只是友谊而已,可是……他说得不错,我跟他
就算结婚,也只能像好朋友,打一开始他就表明心意,这一生,他对别的女人都
不会再像对你一样了。”
沈茵玫停止啜泣,抬起头,突然说:“请你放弃新群吧!”
“沈小姐,我——”
“你并不爱他,你只想像他一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过日子,你们顶多就
是朋友。”沈茵玫抓住亮娟的手:“算我求你,孙老师,你还年轻,而且你很聪
明、多才多艺又贤慧……你可以找到你真正爱的男人,求求你把新群还给我,还
有小平,他们父子对你并不重要,你的生活少了他们无所谓,可是我不同,我爱
新群,更爱小平,离婚之后,我就像活在地狱之中,不见天日。你就当是行善,
求你高抬贵手,离开他们父子,只要你一离开,我有把握,我可以跟新群破镜重
圆,他是爱我的,我能够让他再爱我一次,我要做他的好妻子,做小平的好妈妈,
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求求你。”
亮娟十分为难,她很想甩开沈茵玫的手,可是她不敢这么做,如果此时此刻,
她答应要离开冯新群,过去他对她付出的感情,等于全被她视若粪土,她真的不
愿伤害任何人。
“孙老师!”沈茵玫不肯放弃。“我求你——”
“沈小姐!这不是我单方面能决定的事。”亮娟努力说明着:“你应该去找
新群谈,他对我并没有任何承诺,目前他是单身汉,无论哪个女人都可以成为他
的对象,你是他的前妻,一样有机会得到他的心,就算我答应你的要求,从此不
再见他,如果他不肯接受你,情况并不会有所改善,不是吗?”
沈茵玫放开亮娟。没错,亮娟说的全是事实,幸福并不是由亮娟作主送出来
的,幸福得靠自己去争取。
“我懂了!孙老师。”沈茵玫抹去脸上的泪痕。“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
你的雅量,我立刻就回台北,请你原谅我,我一回去就会见到新群,即使用上最
原始、最不堪的方法,我也要争取他。”
“我相信你会非常努力,我也知道,只要女人下定决心,大概没有争取不到
的男人。”亮娟望着她脂粉狼籍的脸庞,眼前的沈茵玫,只是个为爱所苦的平凡
女人,虽然还是很美,却不像白玫瑰了。也许白玫瑰的形象是一张网,她在网内
待太久,迷失本性,现在终于挣脱出来,她是完全不同的沈茵玫。“我祝福你,
沈小姐。”
沈茵玫注视着亮娟,久久不说话。
“你不要这样看我。”亮娟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新群会有什么反应,
还很难说,他对我总有一点感情,我是不会帮你的,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在他
面前说你的坏话,一切选择权,都在新群手上。”
“谢谢你,亮娟,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新群会对你另眼相看。”沈茵玫真心
的说。“你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女孩,能够拥有你这样的妻子,是所有男人的梦想。”
亮娟只是淡淡一笑,拿出面纸和镜子,交给沈茵玫。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既然你喊我亮娟,我们以后就是朋友,站在朋友的
立场,也为了立平的幸福,我确实希望你回到新群身边。只不过……恕我直言,
新群和你离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你不准备改变自己,只想再度拥有新群的
保护却不付出回报,复合是没有意义的,这样对新群很不公平。”
“我懂你的意思,请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再让旧事重演,婚姻是条漫长又辛
苦的路,经过一次失足的教训,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要新群再度接纳我,将
来我会让他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只有他和小平,才是我真
正在乎的人,我要好好补偿他们。”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亮娟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有点失落,有点
怅惘,还有解脱之后的轻松。如果新群找到幸福,她就不必担心自己辜负他,她
……唉!她就是控制不了对孟刚的挂念。
“你不要难过,亮娟。”沈茵玫竟然转而安慰人。“即使我能成功回到新群
身边,我知道他还是忘不了你,毕竟你是他最低潮时候的支柱,失去你,是他的
遗憾。不过,我会督促自己努力,尽量不让他在心里偷偷怀念你,我一定得做得
比你好,因为我不想看见新群后悔跟我复合,有你存在,对我和他都是种挑战,
你明白吗?”
亮娟只是笑笑,没回答。沈茵玫就着镜子,动作优雅的擦去褪色的彩妆,素
净的脸,加上刚哭泣过,看上去比任何时候更动人。亮娟内心在轻叹,她有自知
之明,无论如何,她没有条件与沈茵玫竞争。就这样站在一旁,分享他们一家三
口团聚的快乐,她觉得已经足够了。
“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找到比新群更好的对象。”临走前,沈茵玫真心祝福
着。“亮娟,你不但善解人意,更有一颗宽容的心,将来一定会很幸福。”
“谢谢你。”亮娟笑着说。“不管有没有好对象,我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幸福
的。请你好好照顾新群,我欠他的情,希望你不会再让我有机会还清。”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你再占据新群的心。”
亮娟目送沈茵玫开车离去,内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轻松,自从与冯新群交往以
来,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她终于了解,跟既有的感情相抗衡,是一件多么辛苦
的事。冯新群和她,都努力想摆脱内心既有的钟情对象,费尽心力在培养新的感
情生活,并不是徒劳无功,只是事倍功半,爱情果然勉强不来。
回到房间里,亮娟拿出多年前孟刚写给她的信,只有唯一的一封,那是他高
二的暑假,与一群眷村男孩跑到梁山的农场打工,夜里躺在草地上,仰观满天星
斗,忍不住写信给亮娟,没写几句,但字里行间强烈透露一个意念——他想念她,
希望她可以跟他一起看星星。
这封信,大概是孟刚唯一写过的情书,别的女孩写信给他,全都是亮娟帮他
回的,根本与他无关。
他真的只对她一个人痴情专一吗?
“亮娟。”孙妈妈推开房门,轻轻唤着。
“妈!”亮娟连忙站起来,把妈妈扶到床上。“你伤口不疼了吗?这样走动
不要紧吧?”
“早就没事了。”孙妈妈微微一笑。“刚才那位小姐,不像是你学校里的同
事,她来做什么?”
“她是……”亮娟叹口气。“妈,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烦恼。”
“我知道她是谁,你不肯说,更证明我的推论没错,她是冯先生的前妻,跑
来求你放弃冯先生,好让她能破镜重圆,对吧?”
“妈!你是福尔摩斯的大姊,什么都瞒不过你。”亮娟笑了,轻手轻脚爬上
床,躺在母亲身边。“好幸福哦!我已经多久没跟妈妈一起睡了?恐怕有二十年
了。”
“差不多,亮媛出生之后,你最懂事,才四岁半,每晚就自己刷牙、换衣服,
乖乖的进自己房间睡觉,从来不吵闹,也没有跟妹妹争宠,你是个好大姊。”
“我从小就这么安分呀?”亮娟非常讶异。“简直不像小孩子,倒像小大人。”
“就是因为你太懂事,太能干,妈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你什么都会做,功
课又好,毕业以后就努力工作,每个月拿钱回来……生了你这样的好女儿,是爸
妈前世烧了好香,要不就是你上辈子欠了我们,今生赶来还债的。”
“妈,孝顺你和爸爸,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这么说嘛!”
“我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你也不小了,老是这么辛苦,爸妈看在眼里,会心
疼的。”孙妈妈叹口气。“妞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妈心里一千个一万
个舍不得,可是你的人生还长,现在就该为将来打算,你总要找个好人家,生两
个孩子,安稳过生活……以前没听你说过有男朋友,这回我开刀,总算看见你找
的对象,妈不是嫌冯先生不好,离过婚、有孩子,那都不是问题,难不倒你。妈
只是觉得,你和孟刚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彼此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放
弃了有点可惜。”
“孟刚是花心大萝卜,你不担心吗?”亮娟故意说:“万一他只想跟我耗个
两、三年,就把我甩了,到时候我又得回家,从头来过,那不更凄惨了?”
“孟刚的性子,就跟你孟伯伯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别看他整天疯疯癫癫、
放荡又爱玩,其实他心地很好,结婚以后,他就会定下心来。你还记不记得?以
前你孟伯伯还在的时候,整个村子里,就属他最顾家,而且,他疼你孟妈妈那副
样子,简直让人眼红,你爸爸跟他一比,唉!不提也罢。”
“你就这么肯定,孟刚会疼我,就像孟伯伯疼孟妈妈一样?”
“不止哦!”孙妈妈笑了。“你孟妈妈很糊涂,不是我夸口,我们家妞妞可
是水晶一样剔透,比她强多了!孟刚一定会把你捧在手心,仔仔细细的呵护着。”
“妈!看你说到哪儿去了!”
“你喜欢孟刚,妈比谁都清楚。”孟妈妈拉着亮娟的手,慈爱的轻抚着。
“只是你死不承认。孟刚平时够机灵,偏偏遇见你就钝头钝脑,我看全世界只有
他不晓得你的心意,说起来,他实在够笨的。”
“怎么你跟亮媛一样,全都替孟刚讲话。”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何况孟刚又没杀人放火,做出多坏的事来。他上次回
家,被你孟妈妈臭骂几个钟头,挨了好几个大耳光,可是连句怨言也没有,你孟
妈妈罚他跪在孟伯伯的遗照前反省,他那么大个人,二话不说,照样跪了大半天,
光凭这点,我就相信他是个好孩子。”
“谁教他没事几年不见人影,活该受罚。”
“他只是没回家,并没有遗弃亲娘,每个月,他多少也寄了钱回来,可见他
心里面,还是懂得孝顺的道理。”
“妈,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亮娟突然起了疑心。
孙妈妈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
“你干嘛紧张?孟刚能说的,不就是事实真相啰!除非你跟他之间,藏著有
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你也不必害怕他说什么、怎么说。”
“哪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愈说愈离谱了。”亮娟又羞又急。“我跟他什么
也没有。”
“就是什么也没有,才更让人着急。”孙妈妈还在笑。“我和你孟妈妈都急
坏了,照你们这种慢吞吞的速度,哪一年才有结果?孟刚只会空口说大话,一见
了你就泄气,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不要对他那么凶!”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亮娟翻身坐起,两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孟刚亲口说的,这辈子如果不娶你,他就不结婚了,你孟妈妈当然拚了老
命催他快一点,逼急了,他只好承认,在回家之前,他是在你那边过夜的——真
有这回事吧?”孙妈妈笑容里,有种淘气的神色。“我可没让你爸知道,这是我
和你孟妈妈之间的秘密。”
亮娟本来只瞪大眼睛,现在连嘴巴都张得好大。
“妈!这真是……孟刚这家伙太坏了!他敢说他在我那儿过夜的事?老天爷!
那他有没有说,他是睡在沙发上,根本就醉得不省人事?”
“他没喝醉。”孙妈妈慢条斯理的说。“也没睡在沙发上。”
“他说谎!”亮娟大声的说。
“他没说谎。”
“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呢?傻丫头!孟刚就算存心想欺负你,凭你的
机智,他很难达到目的。我只说他没睡沙发,又没说他跟你一起睡,看你紧张成
这样!”
亮娟皱着眉,努力回想半天,终于放弃:“我明明看他躺在沙发上睡的,他
硬要说没有,那我也没办法。”
“他真的没睡,他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什么意思?坐在哪里的地板?我怎么不知道?”
“你已经睡了!当然不知道。”孙妈妈轻叹口气,“孟刚这孩子,真是傻得
可以,他就坐在你睡觉的床头前面,呆呆看了你一整夜。”
“啊?他偷看我睡觉?”亮娟皱眉。“他有病!”
“你呀!死鸭子硬嘴巴,孟刚会这么做,连白痴都猜得到原因。妈告诉你,
男人看女人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恨不得剥光她的衣服,另一种是根本不在乎她
穿什么。前面那种难持久,玩过就算了;后面那种,才是真心相待,天长地久。
孟刚他看着你沉睡的脸,心里一定对你有千万缕情意,要不是真心爱你,他干脆
爬到床上,随随便便占有你的身体,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算了!哪里还肯听你的劝,
回家挨打受罚,甚至连我住院,他都不厌其烦跑来守夜——这叫做爱屋及乌,你
懂不懂?”
“我——”亮娟想反驳,却说不出任何字句。
“你该不会真的很爱冯先生,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吧?”孙妈妈忧心的说。
“没有那么严重,我跟他只是好朋友,还没真正开始谈恋爱呢。”
“那就对了!有孟刚在,你心里容不下别的男人,我看你就别再费事,跟孟
刚谈恋爱就好了!改天见到他,我会叫他加把劲,你们不要浪费太多时间,最好
是年底以前结婚,真赶不及,先订婚也好。”
“妈!”亮娟急得脸红,狼狈万分的逃下床。“我不跟你说了啦!你真讨厌,
开口闭口都是孟刚,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居然硬要我跟他结婚,以后我再也不
跟孟刚讲话,看他怎么唱独脚戏。”
孙妈妈看着她跑出房间,忍不住又是一阵笑,看这样子,亮娟是留不住了,
很快就是孟家的人,幸好只隔一道墙,这么乖巧的女儿,若是嫁得太远,还真让
人舍不得。
------------
转自lovepooh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