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1985.11.10. 一早妈妈端来一碗排骨面,说:“你十五岁了。”排骨油汪汪的,
好看极了。虽然没有新衣服和蜡烛,但我还是高兴的。妈妈又拿出二十四元钱,说
:“拿去交吧,老师大概又要催命了。”我笑笑没说话。
妈妈今天总想和我说话,我用破布擦鞋时,她站在一边默默地用心地打量我,
我装没看见,我可真怕她问什么。
趁她不注意我走出家门,来到早晨干净又很安静的马路上,秋天的阳光好像是
一些清脆的声音,干净又快活!死的念头一下甩得远远的!
他站在灰色的灯柱下,显得人又瘦又高。江边净是一对对的恋人,走在中间,
我很害羞,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领到一段没有树也没有堤的江岸,江水扑打着几块大
石头,显得很野,很安静,不远的地方停着一条船,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在船舱
里爬进爬出。这时候他才说:“怎么样,不难为情了吧?”
我惊奇地看着他,他怎么能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说:“你脸红过一下。”我
抬头看看他,他正斜下眼睛来显得很温和又很聪明地看我,我感觉脸又红了,说:
“热也会红,风吹得厉害也会红。”他笑了,过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也觉得很别
扭,是看他们好还是不看好呢?”
对极了!
我们俩笑起来,我听到自己的笑声了,那么响,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要给我照相,这是他这次赚了钱新买的照相机,他说很棒,我这才发现他背
了一个很重的大包,里面全是红镜头黄镜头,大约他准备大显身手了。我就是不愿
意照,彩色照片很贵,我不想让他花钱,花了钱我用什么东西还这人情呢?他默默
看我,打开盖的镜头像遗憾的眼睛一样看我,又生气又无可奈何。我说我就不。
从来没这样娇气地对别人说过话。说话的时候我才体会到做一个这样的娇姑娘
实在心里是甜甜的。因为只有在明知道有人愿意宠爱自己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
对妈妈就不敢这样。
他笑了,说:“让你妈妈爸爸惯坏了,真厉害。”我说:“暧!”
看他把照相机放进包里,我又觉得他挺委屈,白白背来。我拉住他:“我给你
拍一张。”
他又高兴起来,咧开嘴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烟味,我不像电影上那些女人横竖
都要反对男人吸烟,我喜欢看人吸烟,这多像个男人!在镜头里我又看见他,宽宽
的额头,肩膀很宽,真漂亮!他一定以为我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他也正在打量我,
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从来没人这样看过我,我晕乎乎的,又高兴又害怕。他问
:“怎么不拍?”我一下慌了,以为他看出我在打量他,我连忙说:“你没到最佳
表情嘛!”他奋力笑笑,我按了快门。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眼睛里感到我
长大了,长得很高贵很纯洁。
他接过照相机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我心为这小小的接触狠狠震了一下。他很快
地瞥了我一眼,埋头装照相机。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到最大,
挂在小屋里,还记得我那铁皮小屋吗?”
我点点头,他以为我忘记了,怎么会!他说:“我把它漆成绿的了。”
那一定非常美,浅绿的尖顶小屋!可惜我看不到它,如果我还能坐在里面,和
他一块听外面风声,看竹林里的缕缕阳光和山谷里浮上来的朵朵白云,多么好啊!
抬起头,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看我,我有点窘,赶紧说:“干啥?”他说:“我
后来一路过崖,就觉得你在那儿,傻乎乎地看着云雾。”我不敢再看他,装着去注
意那条船,红衣裳的小姑娘又爬出来了,拿了一张红玻璃纸盖在脸上看天。江上远
处有一个东西白乎乎地飞过来,定睛~看,才发现那就是在许多诗里看到过,但从
来没真的看到过的海鸥啊!我拉住大青蛙叫起来,多么美丽的鸟儿啊!那翅膀就像
古代舞女的两只长袖。突然我背上掠过一阵舒服的热流,一直冲到脸上,我的手被
他紧紧握住了。他轻轻说:“你冷了。”他木知道我是紧张。
害怕的紧张、高兴的紧张。多少次我想念和渴望过这个时刻,它终于来了。我
明白自从看到大青蛙,我心里直冒泡泡的那莫名的骚动,便是要把手放在他宽大温
暖的手里,让他把我的手整个捂起来。我觉得他的手使了使劲,我愈发不敢看他,
但又怕他知道我心里的喜欢和害怕,笑话我封建,笑话我对拉拉手也认真。我命令
自己显得不在乎,但我又不知怎么办好。
我昏头昏脑地说:“这次统考我考到前十名。”说了这话,我才乘机抬头来看
他,他信任地对我笑笑:“我早猜出你能考第一名。”
那小姑娘又爬进船舱里去了,空荡荡的甲板上停了一只海鸥,这才发现它是浅
灰色的,就像我在水洼边看到那黑裙女人画的第一朵云。漂亮极了。
他手心里出汗了,我也出汗了,真想擦一下,但又舍不得松开手。
很快到了中午,我要回家,大青蛙说:“就陪我在外面再玩一会儿吧,我还没
给你庆祝生日呢。”
我听不得他这央告,点点头,他把我的手紧紧地握了握。我们拉着手走到一家
大饭店门口,门口站了许多打扮得好看极了的人,大约有好几个是新娘,不知我将
来当新娘时能不能长得像她们一样美丽。但我绝不会愿意,也没有这胆量站在饭店
门口让大家都来瞻仰。大青蛙要进去,我不愿意,这得花好多钱!我最恨那种和男
孩出来玩是为了花钱的女孩。我如果有钱,宁可全部是我出。但这怎么和他说?他
又拉了我一把,路边有人看我们。我只好跟进去。坐在雪白雪白的桌布旁边,我心
里很不自在。大青蛙轻轻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真高兴,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我看看他盛满笑容的眼睛,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也对他笑。笑的时候我觉得
自己像花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开了。
1985.11.25. 十五天十五夜,宁歌处在迷狂状态。每天她都到门房老头那儿去
找信,但始终没看见有绿笔写给她的信,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了,庄庆向何老师开出
门条,整整一下午一晚上等在车站,数到一百辆公共汽车靠站,始终没见那瘦而高
的身影,渐渐地,她忘记了他告诉她十五天内要办货不到学校来找她的话,等待从
甜甜的回忆到自卑的怀疑,最后,愤怒而感伤,看到最后一辆汽车甩着空荡荡的车
厢开过路灯驶远,她哭了,在初冬的寒风里抱着肩膀走回宿舍,她没看到早早披上
棉衣的看门老头一直目送着她,路过大厅时,宁歌起了一个誓:再来也不理他了。
如果他真喜欢自己,为什么十五天不来一次也不写信?宁歌绝望地想。她背起了一
份难以胜任的沉重感情。
好几个晚上宁成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伙伴们长长的安静的呼吸声,偶尔庄庆
磨几下牙,偶尔走廊里传来起夜的同学重重的睡意朦胧的脚步声。她想象了许多种
他们再见面时他的表情,总是冷冷的,和她隔得好远。这些天的深夜静得连风都没
有,充满了已经过去的夏天的那种清爽温暖,这是夏天遗留在大地深处的阳光,使
人回忆四季中最美丽是浪漫的夏天。宁歌听到泪水打到枕头上的声音。
宁歌在下午第一节课上睡着了,被暴怒的何老师推醒的时候,留在她脑子里的
最后一个决定是把妈妈给的二十四元钱再保留最后一天,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要请
他吃一顿饭。在老师的目光里她温柔而忧伤地想:无论如何,他给她带来过她做梦
都不曾想到过的快乐,她爱他。
宁歌的心变成了一片开满罂粟花的田野,那花红得怪诞热烈,蕊却黑得不祥,
开得竭尽全力,像无声的嚎叫。
晚自修。因为夜色清凉,宁歌把教室里的窗子打开了,教室里隐隐飘浮着草和
树最后的清香。这气味使宁歌心里一动一动。
何老师站在讲台上,她今天用夜自修和班上女同学谈谈少女的向往。她说自己
用一生的体验准备这次谈话,灯光里她的皱纹全不见了,像心里有一束明亮的火,
使她的疲倦的脸突然年轻而振奋。宁歌第一次有了一种依偎到老师那儿去的愿望。
她发现班上的男生在对面林地里遥遥张望着。
何老师说白马王子是每个女孩子将长成女人的时候的最美丽的梦,她真心实意
地向女孩子们祝贺,祝贺她n ]迎来了一个女人诞生的时刻。从这以后,大家都将
感到人间有一种爱情,能追求到它,是非常幸福的事。
丁丁突然问了一声:“老师你有吗?”
何老师摇摇满头白发:“没有找到。
女生们都愣住了。从来没有大人这样坦诚地向她们诉说失败,宁歌很想去抚摸
何老师满是皱纹的双手,~个不幸的女人的手总是干燥而饥渴的。
何老师说:“所以我非常希望你们不要再像我一样不幸,在一切都只有美好的
梦想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保护自己的这种感情,珍惜着它,这也是珍惜你自己一生
的幸福。”她看看坐着的同学们,在她眼里,每张脸都是一个人生的开始,都是她
多少次幻想的自己可以重新开始的那个时刻,她说:“如果大家相信老师,我可以
作为一个年长但丝毫不权威的朋友分担你们的苦恼和快乐,或者秘密。我一定尊重
你们如同尊重大人一样。你们也许不知道,大人有时候很真心实意想帮你们。”
晚风拂动了何老师的白头发。宁歌怜惜地想,不知道这白发里有多少遗憾和忧
伤,她想自己绝不会让老师伤心的。全班的女生都静静地看着何老师,每颗心里都
有一种安宁,感到有一只温和有力的大人的手在扶着她们的胳膊,让她们安全地渡
过十五岁这湍急的小河。这在大人只是回忆,但在孩子就是一切。
这一节晚自修,很遗憾只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幻想。
这天宁歌从车站回校时,发现一只黑得古怪的老猫从柳树边一蹿而过,差点把
宁歌绊倒。
1985.11.25. 黄昏时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何老师一个人。她十分喜欢坐在空荡
荡的大办公室里等待天黑。从年轻到现在,一直把在办公室和教室里忙碌当作最愉
快的事,工作着是美丽的啊。看到往昔的学生受到社会的尊敬,成为有名望的人,
很愉快很幸福。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闻教师办公室那种特殊的淡淡石灰味。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推得这样猛,以致门撞着门背后的脸盆,咣地一响。从来
没有人这样推过门。何老师从玻璃板下压着的学生照片上收回眼光,心还泡在满足
里,希望里。吓了一跳。
宁歌在门口愣了愣。自从礼堂的事发生过以后,宁歌和何老师从来没这样眼睛
对眼睛地交换过。宁歌忍了忍,猛地摇了一下脑袋走进来,满脸渐渐升起掩盖不住
的焦急。她轻声请何老师开出门条。何老师只是看着她,在她面前,这个固执得很
可恨的女生从来没这样失过态。宁歌说妈妈打电话来说可以回家拿钱了,工资单到
手了。何老师说天晚了,明天再说。
宁歌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明天拿不到了。
何老师只是不说话,她打开台灯,看着宁歌。她年轻时爱看苏联电影,很佩服
捷尔任斯基那一双有穿透力的眼睛,她从此也十分喜欢在谈话时凝视对方的眼睛。
宁歌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焦虑和饥渴。
宁歌垂下头说,“我妈妈借了债,如果我不快去拿,她要给别人的。”
1985.11.26. 宁歌向车站后面的田野飞奔,暮色里看不清道路,但她止不住脚
步,扑面而来的庄稼的芬芳和心里的万般滋味使她喘不过气来。远远的,垛起的庄
稼旁边,她看见那身影,在十五天里,她多次想象,但除了记得高高的,瘦瘦的,
其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现在她心里涌出一股股亲切,还有宽宽的肩,还有宽宽
的额头。他迎上来了,闻到烟味了,还有他身上才有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的气味。
宁歌猛地收住脚,一动不敢动,她突然感到眼里已贮满了泪水,一动就会滚滚而落。
他轻轻握住宁歌的胳膊:“慢点跑,刚才真怕你一下子跌到田里。这可要吓得
青蛙不叫了。”他的声音里全是轻快全是欢欣。
宁歌把头猛地往旁边一偏,眼泪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涓涓流下来。不远处,初
升的月光照亮了那水洼,静静的水洼。
他扭过宁歌的肩膀,宁歌感到他手上的热气透过毛衣盖在肩膀上,脊背上起了
一层雾。
他说:“我不好,是我不好,十五天没和你通上消息,我光顾自己忙了,其实
我来过一次,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后来想你一定在上课,我不能影响你,就回去
了。你别这样,我见不得这个。下次我再不这样。”
宁歌感到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又放上去,又拿开,轻轻落在头发上,迟迟疑
疑地抚了一下。宁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下来,碎裂的声音是一串串坠落着的
音符,像八音钟。
不记得有人这样轻轻地,屏住呼吸地抚摸过她头发,她感到自己变成了慢慢流
淌着的温暖的小溪流。
宁歌睁开眼睛,发现前面月亮地里黑色的稻垛,非常像铁皮小屋。
两个人的世界多么好。
宁歌偷偷擦掉眼泪,说:“我没哭。”
他答:“对,你没哭,你只是没说话。”
宁歌走到稻垛下,阳光的气味从稻深深处弥散出来,她往稻垛上一坐,稻垛悉
悉响了一阵,托住了宁歌。他站在旁边不出声地笑了,在眼镜后头温和地看着她,
宁歌高兴得大声地呼叫,叫声真的吓住了远远近近唱成一片的青蛙。青蛙懵里懵懂
地停了停,又唱起来。
他坐在宁歌旁边,肩膀轻轻撞着宁歌的肩膀,洒了一身的月光,月光清亮如水。
远远听见龙中那古老的大钟又敲了,第一节夜自修下课了,远远听上去,钟声
庄严,也像充满了教养和智慧。
他说:“来找你要影响你学习了吧?你就要考高中了。”
宁歌说:“我要直升。好学生才能直升。‘”
他说:“那你好好用功。老来找你一定要影响你的。要不,我以后只写信给你,
到你上了大学再来找你玩,那时候你就已经长大了,也安定了。”
宁歌说:“也许那时我已经死了。”她看着他那特别熟悉的手上的病,突然感
到一阵忧伤。
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才会死。”
宁歌说:“车祸啦,考不上大学啦,理由很多。”这时她听到他身体里咕咕地
有东西响,猛地想到自己又是吃到一半饭丢下碗跑出来的,要是庄庆没看见,那碗
现在还在黑乎乎的食堂里放着。宁歌领悟到这咕咕的声音是在说大青蛙他饿了。
她拉起他,说:“我领你去一个好地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夜风荡漾的
田野里,宁歌把手指舒舒服服伸在他暖和的大手里,真有点舍不得走到有灯光和别
人眼光的地方去。
她把他领进那干净的面铺,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桌子擦得很干净,由于小,像
到了家里一样。她买了最贵的面和熟菜。把带着体温的拾元钱放到账台上时,她暗
暗庆幸没有先把钱交给老师。
他说:“这是最后一块吃饭了,我要回去了。”
宁歌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乘他埋下头去吃面的时候,悄悄把刚夹到自己碗
里的鱼放回盘里。鱼眼睛没心没肺没表情地看着她突然塌下来的肩膀。她好像看到
罗密欧与朱丽叶躺在墓室里,他们都死了,面铺里的录音机轻轻放一曲华尔兹,很
柔美,很抒情,美到了凄凉。
吃完饭走出灯光柔和的面铺,宁歌在风里打了个寒战,天上很快地跑着一大朵
一大朵的云彩,路过月亮时,月亮给它们涂上金的边,银的边,但过去了,又变得
毫无光彩。宁歌摇了摇头。
华尔兹远远地追过来。
她和他慢慢向学校走去,他慢慢贴住她的胳膊,宁歌只感到耳朵嗡嗡地响,身
体像随风飘荡的什么东西,四周环绕了许多柔和发亮的紫色。当他轻轻抚摸宁歌胳
膊的时候,她垂下了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在大雨里吱吱作响地伸展开来的沙漠。
所有的小草都在抚摸的雨里伸直了腰。
走到树下,树下满是落叶,走到树外,地上满是月光,悠悠落下的树叶,使宁
歌想起那女人离开时飘拂的黑裙。
远远又听见钟声在响,是夜自修结束的钟,要关校门了。他突然抱住宁歌,说
:“等你长大了,我一定要爱你。”宁歌看到他的脸越来越近,赶紧闭上眼睛,嘴
唇边却碰上了一个温暖的东西。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呼吸声,站不住了。
我拼命刷舌头。舌头刷得好疼。庄庆说:“你怎么一下子这么爱干净了?我爸
爸说不能拼命刷牙,珐琅质刷坏了牙反而会黄。”我唔唔两声。用清水漱干净,但
总觉得异样。
为什么要吻?这就是吻!少女的感情应该只是感情,情投意合,有共同语言,
绝不应该有其他欲望。这样会把本来纯洁美好的东西都弄脏的!他不该这样做!为
什么不该,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这样做了我觉得弄脏了什么东西。我恨他。他会
把我当成一个轻浮的女孩吗?
我是不是应当给他一巴掌?我全糊涂了,而且心里的确感到,这样吻能表示心
里的感情,如果他只是逢场作戏呢?他好像一点不费劲就这样做了,我一点也不相
信他说的那些话。
我恨他,他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这样?他不尊重我!但如果他问,我会说
好吗?如果我说不好,现在会后悔吗?我们就要分手了,分手三年,以后是许许多
多未知凶吉的日子。
我用力呼出一口气,细细地闻,没有别的气味。惶惶不安的心情使我特别恨他,
我再也不要看到他了。他使我变得多么堕落!要是有人知道了,还了得?我做下坏
事了!
但是他这样一去要几年才能见面,这几年我就再也得不到曾得到过的快乐了。
我想哭。
我放下帐子,钻进被窝,厚厚的被子包围着我,使我想起他的怀抱,把头放在
他肩窝上的时候,也这样舒服,有人爱的时候,心情会是多么晴朗啊。
我被自己这种喜气洋洋的心情吓住了,这是恋爱啊,雷莉莉只是交往过密,我
这样还了得,我还对这种感情喜气洋洋,我真的堕落了。会有人说,有其母必有其
女。我用力擦嘴唇,那儿有一点总也抹不掉的温热的东西,突然很疼,出血了。活
该!我对嘴唇说,你活该。
1985.11.29. 走进教导处,宁歌坐到长桌对面的远远的椅子上,长桌这边是班
主任、年级组长和教导主任。桌上放着两封信,绿色的字,那么轻松那么欢欣。
何老师鄙夷地指指信说:“你男朋友来信了,宁歌我又看错你了,你真风流,
快拆了读吧,让老师也为你高兴高兴。”
十五岁的恋情是龙中和何老师最仇恨的。
读了。
年级组长说:“宁歌你看怎么办?”
宁歌看着长桌底下的一卷灰尘,灰尘在地上滚来滚去,像只皮虫。在这办公室
里不允许学生保留教师想知道的秘密,宁歌的沉默激怒了老师们。
教导主任打电话给母亲,又不在。何老师在一边说:“我给你个里委的电话,
你打到里委去,请组织上帮忙找。还找不到个把人了,有名有姓。”
宁歌突然开口了,翕动嘴唇时她又撕开了才愈合的口子,一缕鲜血咸咸地渗到
嘴里,她说:“不要叫我母亲来,我全告诉你们。”
说了。
老师们吃惊地互相看看,他们实在不明白十五岁也吻,淫荡的精怪!何老师心
里说了句。
如果不是现在开放,外国电视电影蜂拥而入,孩子绝不会懂这么多。年级组长
提高一步想。
“救救孩子!”教导主任心里吼叫着。老师们都严厉而忧心如焚地看着平静的
女学生。他们尚不知道,他们对她和盘托出爱情秘密的要求和严厉的眼光在把她推
向什么地方。他们只觉得这绝对是在把宁歌从肮脏的泥沼里救出来,他们是冲锋陷
阵的勇士。
何老师送宁歌出来,问:“吃亏过了,该怎么办?”宁歌说:“你放心好了,
再不会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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