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妻殉革命李炳贵雪仇杀敌

    徐飞等六人来到央田山，队伍很快发展到了三十多人。还在央田村组织了农
民协会，建立了赤卫队。起居司号，日夜操练，并在墙上写起了醒目的标语口号。

    消息传到黄明远耳里，他令仙居县壮丁队为先锋，自己亲率大军前来征剿。
徐飞为了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决定立即转移。临走前，李炳贵问妻子张小娇怎
么办？张小娇说：“我虽然是个村妇委会主任，但并未抛头露面，自己又已怀孕
在身，跟着队伍走，反而会连累同志们，我留下应付敌人，你安心走吧！”

    红军出发后不久，一支上千人的国民党兵就杀进央田来了。张小娇想到红军
已经安全转移，心头一阵轻松，正无事似的站在栏前看小猪争食。一队官兵冲进
来了，一看家里只有一个孕妇，就狰眼怒腮地问：“你的男人到哪里去了？红军
到哪里去了？”张小娇笑笑说：“何必装得那么难看呢？我家没田没地，男人不
出门打几个短工，我在家里有得吃么？红军么都是白天出发，晚上回到村里，我
们老百姓管得着么？”官兵们“哼”了一声，就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不料红军
撤离前，一顶帽子忘了带走，被找到了。官兵们如获至宝，立即给张小娇扣之以
“共匪婆”的罪名，一边捆人，一边把房子也点着了。

    三月二十日晚，全村的群众都被官兵们赶进一座赤脚屋里。张小娇被紧紧地
捆缚在柱子上，在昏暗惨淡的桐油灯下，官兵使出“杀鸡儆猴”的伎俩，对张小
娇进行了严刑逼供。“

    “共军藏在什么地方？快说！”姓郭的壮丁队队长满脸暴出了青紫的筋条，
恶狠狠地问。

    张小娇没有答言，只是用一双圆睁的怒目瞪了他一眼。

    “啊哈哈，我看你还是个新婚的小媳妇哩！大有丈夫，老有公婆，小有腹中
的宝宝，何必为共匪卖命呢？只要你说出一个当红军的，赏你大洋一百，若交出
红军首领徐飞，可赏大洋一千……好，说吧！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怜惜怜惜腹
中的孩子呀！”郭队长突然变出一副笑脸，用缓和的口气劝说。

    “哼！”不要把事情说颠倒了，你们把一个无辜的孕妇捉来，要一起杀害两
条性命，是我不怜惜孩子，还是你们这群野兽太残忍了啊？“

    “无辜吗？”郭队长似乎满有把柄，猛一扬手中那个红军帽子：“这东西为
什么藏在你的家里？说！”

    张小娇嗤之以鼻，再没理睬他。

    郭队长火了，大声吼道：“把这个共匪婆悬到梁上，给我狠狠地打！”

    一声令下，一群匪兵一齐动手，把张小娇倒悬吊在梁上，几番打得死去活来
……整整折磨了一通宵，但张小娇始终一声不吭。郭队长黔驴技穷了，使出了最
后一招，歇斯底里狂叫：“不说拉出去枪毙！”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头，张小娇斩
钉截铁地回答：“要命我有两条，要红军，我不知道！”

    这时天已亮了，但是央田村的上空仍然一片阴霾，不时飘下几丝细雨，这位
才二十四岁的张小娇被五花大绑着拉出村外。她昂首挺胸，怒目相对，一路上高
呼着：“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一阵枪声，她同腹中的婴儿一起倒在血泊中
了。

    这时，央田上空的乌云越来越厚，下起了倾盆大雨，一阵阵山风，使浩翰的
林海发出了呜咽声，似在为张小娇的牺牲而哭泣，真是天地为之动容啊！

    且说红军出发不久，就被一股官兵截住，双方一场激战，徐飞等被冲散了。
那一天，李炳贵只身隐蔽在央田山上，亲眼看到自己的房子被烧，知道妻子张小
娇遭难了。他几次想冲下山来，却被山下的官兵团团圈住，急得他钢牙都咬碎了。

    好容易才捱到第二天下午，官兵一走，他立即扑下山来，当他看到妻子张小
娇连同腹中的孩子被一起惨杀在村口菜园里的时候，他一把抱起放声大哭：“小
娇啊，你死得好苦。我叫你和我一起走，你却怕连累同志。还说' 那怕最残忍的
敌人，也总得顾顾腹中无辜的孩子呀！' ”哭声震碎了全村人们的心，大家都为
失去了这样一个好姐妹，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整个央田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小
小，一齐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中。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李炳贵掩埋了妻子。然后在妻子的墓前，“嚓”地一跪，
“咯嘣”咬破一个指头，“嘶”地扯下一块白布襟，用指血写下了“誓死讨还血
债！”六个字，并郑重地把它挂在张小娇的墓碑上。然后，钢牙一咬，上山了。

    郭队长杀了张小娇，当天上午就率部回到了郑桥。这天下午，李炳贵穿了件
蓑衣，戴了个箬帽，背了把锄头，扮作当地看田水的农民，也混进了郑桥。郑桥
村里有个郑春和，是李炳贵的好友，李炳贵先上了他家。郑春和一见，大吃一惊，
埋怨他说：“你不要命了，人家大呼大喊，要捉拿你，你却只身钻进这老虎窝里
来了！”说着把他推进了后间：“这里没人过眼，你且安会儿心，我给你打探打
探情况再说！”

    李炳贵早豁出去了，浑身都变成了胆，火燎火烧地一把拉住他：“春和哥，
你可知道？我家小娇被这姓郭的狗头杀了，连肚里的孩子都坑害了。”他诉说着，
钢牙咬得嘣嘣响，布满血丝的豹子眼瞪得滚圆滚圆，伸出那只粗大的钢钳般的手，
做了个扭葱的样子：“死娘边的，我今晚要拧断他的头……”郑春和一听，张小
娇被害，两眼湿润了：“野兽，到头也不得好死的！”但见他霹雳似的性子，又
劝说：“切不可毛手毛脚，要拼命，也得……”

    这时候春和嫂端来一碗满腾腾的热汤面。春和硬要炳贵先吃了。他见炳贵仇
火攻心，没心吃，就劝说：“武二郎要打虎也得先喝足酒哇！”一语提醒了李炳
贵，真个端起这碗大汤面，狼吞虎咽，眨眼把它压进肚里去了。

    郑桥是个有四五百户头的大村子，郭队长是近邻埠头王人，今天他率二百余
贼兵驻进了郑桥，就是来这里摆威风的。所以他一到，就十步一岗，廿步一哨，
把个郑桥村严密控制起来了。连村里的黄犬见了这些刀闪枪亮的当兵们，都钻进
门洞里不敢哼声了。

    天上云淡淡，星稀稀。往日村头村尾，东街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闹
热得很。可今晚没一个人走动，到处死一般的寂静。三更时分，李炳贵结扎定当，
身藏匕首，趁着夜幕的遮掩，闪身来到了一个岗哨旁，先伏在一处墙脚跟，观察
了一阵，只见那哨兵拄着长枪打瞌睡，李炳贵一个箭步跃到那哨兵的身边，一把
扽过他手中的枪，一扫脚，将他绊倒在地，提起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一把明晃晃
的刺刀尖抵住他的喉管头，低喝一声：“别出声，敢喊，就先宰了你！”吓得那
哨兵脸色煞白，不住地喃喃求饶说：“红军先生求求你，别杀了我，我也是个穷
人，家里还有老有小，杀了我，一家人就不能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李
炳贵听了说：“好！那就实话告诉我，你们的郭队长住在哪里？别的地方还有岗
哨么？你实说了，我就不为难你！”说着将脚撤了，让他半坐了起来。一说起郭
队长，他似乎有同感：“郭队长？这只老狼，我们大家都恨死了他。今晚他大概
不会在司令部里，九成是在村东头那位妖婆周芬芬家里鬼混。她丈夫早死了，她
是郭队长的老姘头。不过你要找他也不容易，今晚到处布满了岗哨。我教你一个
方法：你就提着我这盏马灯，大模大样地走，人家问你哪一个？你就回答说：' 
人口木，山女' ，这是把' 保安' 两字拆开了，当作今晚的口令，到明晚就不管
用了。这样你就可以顺利通过了。不过还有一关，那就是郭队长有个贴身警卫叫
郭小七。这人也很坏。每次他到周芬芬家去，都是郭小七在院外给他放的哨，你
得先摸掉郭小七，才能进得去。”

    这个哨兵，把情况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炳贵。李炳贵听得落了肚，
把枪交还了他，说：“兄弟，等我干完事儿，再来谢你吧！

    李炳贵拿过他身旁的马灯，大踏步地向前闯去。一路上遇岗过哨，都用“人
口木，山女”的口令，顺利通过了。直沿大街，来到了村东头，果然看见有座三
间二层的独院房子。房子前有围墙，围墙里有个天井，围墙的正中有头双扇门，
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一位机灵的年轻哨兵。李炳贵悄悄儿地隐伏在近旁的一处屋
角下，学着野鸟的叫唤：“咻咻咻咻咻”那哨兵听到不远处出现了一只野鸟，就
提着手枪，蹑手蹑脚地追了过来，当他追到这屋转角，野鸟又在另一个屋角叫唤
了。趁他不备，李炳贵猛然跃出，一个仙鹤展翅，打得他跄踉扑地，然后一个雄
鹰扑兔将他狠狠地揿倒在地，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渐渐地僵直了。

    李炳贵拾起地上的手枪，急忙回到这三间二层的屋面前，一飞腿跃进围墙，
轻轻地在天井里一站，只见房门紧闭，楼上楼下无缝可入，附在墙壁上听听，又
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声音，估摸不出这两个贼男女是睡在楼上还是睡在楼下。这时，
只听院外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皮鞋声，想必是那巡哨的过来了。待那
“咯吱”的皮鞋声过后，李炳贵急中生智，就在天井里大声地叫唤了起来：“郭
队长，快起来！郭队长，快起来……”里面终于传出了浑重粗哑的一位男人的吼
声：

    “你是哪一个？”

    “人口木，山女！”

    “叫什么名字”

    “郭小七”

    “为哪桩？”

    “外面出事儿了！”

    屋里亮起了灯。郭队长整整军衣，挎好武装带，腰插小手枪，手提大洋刀，
来开门了。那个“妖婆”才穿一身内衣裤，依依不舍地送他到门口，郭队长见天
井里站着的，果然是“郭小七”，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转回身，在婆娘的额
头上又吻了一下，才嘻嘻一笑，旋转身，跨出门来。

    还没等郭队长走近身，李炳贵跨前一步，大喝一声：“不准动！”一支冰凉
的手枪口抵住了他的胸前。郭队长一见，一抬手打歪了李炳贵的手枪，同时扬起
手中的大洋刀，“呼”地朝对方劈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郭队长回过神
来，那大洋刀已落在李炳贵的手中了。李炳贵飞起了一脚，踢直了他那只掏枪的
手。大喝一声，“去你的吧！”一大洋刀劈过去，瞧准郭队长的颈项劈了个正着，
“咔嚓”一声，郭队长的头颅飞出好远。郭队长那高大无首的身躯，也像一段沉
重的大木头似的，“砰”地一声倒在血泊中。李炳贵一手提刀，一手抓起地上郭
队长的头颅，冲进屋里。只见灯光下，那个贱婆正蜷缩在床角落里筛糠般地在发
抖。李炳贵怒不可遏地走上去，将她一把揪了出来，那婆娘惊呼一声，被李炳贵
挥起一刀，劈下了头颅，滑碌碌在地上打滚。李炳贵这才撕下一块白布，蘸着热
血，写下了“以血还血”四个大字，并在下方题了“李炳贵”三个字。然后打开
了大门，将这两颗人头结在一起，用一杆竹竿挑着，挂在这周芬芬的围墙大门口。

    天将凌晨，半圆的下弦月已经升上了山巅，东方的启明星也露出树梢了。李
炳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摸腰间的两支小手枪，掂掂手中的大洋刀，拭去刀锋
上的血迹，提着那盏马灯，原路而回，先来道谢了第一位哨兵，再上郑春和家作
了告别，才迎着晨曦，甩开了大步，直向央田山奔来。

    天渐渐亮了，驻在郑桥村里的壮丁队员突然像着了魔似的，惊呼着，奔撞着，
四散逃跑。原来天刚亮，有个巡哨的小头目，路过村东头周芬芬的房前，抬头一
看，只见大门上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模糊中认得一个是郭队长的头颅，另一
个女的无疑是他的姘妇了。又见那挑着人头的竹竿上还挂着块白布，白布上面写
着“以血还血”和“李炳贵”七个赫然大字。不由得惊呼一声，不辨南北，乱奔
起来，又被路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定睛一看，是郭小七的尸体。一传十，
十传百，霎时惊醒了所有壮丁队员，“哄然”一声，全跑光了。

    从此，李炳贵成了神奇的人物。每当壮丁队中士兵吵架，顶厉害的一句咒人
话就是“今天出门叫你碰上李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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