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李氏施计，王云父母丧九泉

    卢鹏那天晚上被王云从树上猛然跃下双脚夹住他的脖颈，硬生生悬空吊起，
顿时憋了气。后来虽然救活过来，却惊疯了，被家人关进了小房子里。

    一天，卢鹏逃出牢笼，蓬头垢面，赤身裸体，跑到街上，一会儿哭，一会儿
笑，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站上高处，拍着胸脯说：“吾乃天上托塔天王的儿
子，因贪恋人间的女色，偷下界来，做了一位小小七品芝麻官的少爷，与娇妻孔
玉花正要洞房花烛，孔玉花却被魏警长一把大火烧死了。今天要到可可国借兵十
万，誓杀魏警长，报这杀妻之仇，左右，牵马来！”

    他从高处跳到地上，骑上一条四尺长凳，右手一扬，唱起了西皮流水：“手
执长鞭跨骏马……”

    三姨太闻报，派家人强行将他拉了回去，关回了房内。

    后来，得知王云一家仍在八宝山上流窜，卢毅吃惊不小，立即派出多人到八
宝山循村挨户侦查王云等人下落，却全被王云暗暗杀死，消踪灭迹，没一个回去。
卢毅大怒，四出告示：窝藏者与王云同罪，献首级者赏洋五百，活缚献县者赏洋
一千，并派出一队警察，专驻八宝山，限期捉拿。

    王云一家在八宝山呆不下去了，干脆潜进大盘县城附近，每天晚上专来惊扰
县府。

    一天晚上，卢毅高坐大堂，正在传审一宗案件，忽听“嗖”地一声，一物擦
耳而过，回身一看，一把尖刀带血钉在墙上。再一摸左耳，抹下一手鲜血，原来
左耳已被削去了一块。惊得卢毅大呼一声：“有刺客！”立即传令：“搜！”

    堂上堂下，登时乱乱哄哄，府内府外搜索个遍，连屁也没有抓到一个。卢毅
惊魂稍定，回到家里，却见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今晚便宜了你，暂寄下狗头，往后再取不迟！

    这一夜，卢毅和三姨太虽睡在床上，却整夜不敢合眼，稍一闭目，就似乎看
见王云持刀闯了进来……

    从此，卢毅白天单身不敢行走，更不敢轻易下乡办事。晚上府门紧闭，岗哨
林立，连卧室门口都严加防卫。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仿佛身后随时有人在跟踪
他，要喝他的血，要吃他的肉。他心惊肉跳，总觉王云不除，他此生不得安宁。

    三姨太李秀秀比卢毅更焦心，儿子卢鹏被王云惊得疯疯癫癫，又哭又笑，人
不像人，鬼不像鬼，仿佛被夺去了半条命。她更把王云恨死了。如何设法除掉王
云呢？一日，她忽然心生一计，悄悄儿附在卢毅的耳边：“可如此如此，这般这
般”。卢毅听了猛然省悟：“非此，难除这块心病了！”

    当天，卢毅即宣布撤销对王云一家的通缉，召回八宝山捉拿王云的警察，并
放出风儿：“王云自己来也好，派代表来也好，卢毅都愿开诚布公，与其和谈。”

    起初，王云怕卢氏有诈，授意几位亲人到县府试探真情。他们都说，并不知
道王云一家的下落，只是愿帮助打听消息，做卢王两家的和事佬，这些人都受到
了卢毅的热情接待，并说：“为人者，目光要远，器度要大，斗之即两败俱伤，
和之即心地旷然，前途无量！望公等回去为我善言。”去者无不被卢毅的真诚所
感动，回来都说：“这回卢毅确实真诚。”

    王云几次叫人前往试探，尽皆一说。一天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又细细商量
了起来：鸿门之宴，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后决定由王天
寿亲自去会卢毅一面。

    此时已是一九四三年农历四月了。王天寿以一位山野村夫，王家老辈，担着
全家的祸福干系，只身来到了大盘山城，昂然步入县衙，去寻卢县长叩见。

    一进县衙，只见一位四十左右的儒者学士，道貌岸然，正站在台阶上，好像
有意在说给王天寿听似的：

    “万山顶上正秧青、麦黄，男女老幼皆为农事繁忙。谁知百里之外，我军正
在杀敌耶？我为地方一吏，应上为国家，下为民众嘛！”

    忽听左右通报：“王云的父亲王天寿求见！”他紧忙步下台阶，亲将跪伏于
地的王天寿扶了起来：“未知老伯亲至，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来到后堂，卢毅忙命献茶，设席相宴。席间，王天寿直言相拆：“去年因贵
公子相戏贱民小媳，又因贱儿在抽丁中潜逃，引起恶言相咒，武力相斗。今贱民
闻老爷宽宏大量，不计前仇，特斗胆前来相谢。若能容贱民一家继续安居，不胜
感激！”

    卢毅也深表感慨，一言一板缓缓地说：“和气致祥，于家庭于社会莫不皆然。
致祥之道，全在于心。心平则气和，气和则祥至，祥则福也！”

    王天寿听了点头称是。接着卢毅又侃侃而谈：“治民之官必须亲民，只有亲
之方能知之，只有知之方能去不肖而任贤才。近来得知令郎王云乃当今豪杰，现
国家正在杀敌用人之际，吾为地方一官，理当礼贤下士，为国家选拔人才。特请
老伯或令郎前来一晤，消除隔阂，以达官民之和，实乃利国利家耳！”

    一番话，说得王天寿五体投地，站起深深一礼：“山野村夫，鼠目寸光，不
识大体。今亲聆老爷指教，使小民顿开茅塞，以前所为，实是错怪老爷了！”

    “不！老伯言重了。鸿沟数丈，非一方之过。总之前车之覆，应成为后车之
鉴。往后，双方言归于好就是了。”

    王天寿见卢毅确实一片诚心，高兴不已，深谢而归。第二天，卢毅又亲书一
封，差人送至王云处：

    王云贤侄：

    昨日与乃翁一晤，双方开诚布公，各以恕己之心恕人，以律人之心律已。一
语释旧怨，使吾两家重归于好，实乃翁之力也！

    今再致书于汝，重申吾教子、治兵不严，为区区小事，一怒之下，动兵燃火，
毁汝家园。自古王道不外乎布帛菽粟，政治不外乎衣食住行。为政之道，当日思
民食，夜愁民居。吾欲即拨款为汝重建家园。应按何样再造，望来书详述。

    书不尽言，切盼佳音！

    顺颂

    祺安

    愚叔卢毅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三日

    昨天一早，从王天寿赴县城去见卢毅，一家人就牵肠挂肚，坐卧不宁，轮番
瞻望村口，祈盼老父安然归来。直到天晚，天寿欣然而归，一家人胸中才一块石
头落了地。

    此一晤，王天寿顾虑全消，说得一家人也都高兴了起来。第二天接到卢毅来
书，且主动提出帮助重建家园，哪容王云不感动呢？当即毅然决定亲赴县城一趟，
以表示不负卢县长厚意。

    这一次，三姨太也出来相陪，会晤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卢毅还按王云
的叙述，当即派专人限期给王云在盘龙坞重建家园。最后双方频频挥手告别。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三个月已过，“盘龙坞”重建工程竣工。卢毅派
人叫王云等上盘龙坞验收，请王云择吉入居。

    七月七日，天上牛郎织女“鹊桥会”，王云择定这一天迁入新居。前一天，
王云一家挑了许多礼物亲至卢毅家表示感谢。卢毅家大排筵宴，表示为他们“暖
房”。王天寿被推上首座，姚凤鸣次之，王云第三，孔玉花第四；卢毅主座，三
姨太一旁陪坐。两家人团团围坐一圈儿，正欲举杯。王云说：“今日这宴，不正
应了' 不打不成交' 的古话吗？何不请卢鹏公子也一同欢聚，岂不更好？”三姨
太听了，脸露忧色。卢毅正想解说：“卢鹏贱躯有疾，未能相陪……”却闻隔房
卢鹏大叫大喊起来。他先是大哭一场，接着又是一阵狂笑。稍静后，又唱起了一
曲小调儿：“山里有个俊妹妹，美如嫦娥令人爱。只恨相爱不到头，牛郎织女两
分开”

    卢毅听了，缓缓地站了起来，叫佣人将卢鹏搬到后院去歇息，这才泰然自若
地归座。三姨太也重新面露笑容，又频频向王天寿等敬起酒来。只是孔玉花总感
尴尬，只推从不饮酒，滴酒未曾沾唇。双方谈谈笑笑，畅饮一番，王云等起身告
辞。卢毅、三姨太一同相送上路。

    七月七日一早，王天寿、姚凤鸣、孔玉花四人谢过曾相扰多时的亲友，即向
八宝山盘龙坞而来。一路上不免又谈起了卢县长的为人，都说往后应亲接卢县长
及夫人进山作客，以表答谢。一家人谈谈笑笑，好不快活。待到日将中午，看看
离“家”还有二十多里，正想抓紧赶路，却不防被桂川庄孔玉花的一位邻居赶到
拦住，报起凶讯来：“昨晚，玉花爹突患急症，现尚在昏迷中，望王云、玉花马
上去见一面。”王云、玉花听了心急如焚，只得让两位老人先回，他俩即随那邻
居一路狂奔，挥汗如雨，恨不得插翅飞到桂川。

    王天寿夫妇，当天下午到得盘龙坞，打开钥匙，踏进新居一看，果然不愧为
高师良匠所造，一切都说不尽的称心如意。不免心里又默默感谢起卢毅夫妇来。

    那晚十点刚过，右侧王云卧室“轰然”一声山摇地动的巨响，连床和桌子一
齐炸碎，抛满一地。惊醒了正在甜睡中的王天寿夫妇，正想爬起来看个究竟，自
己床底也：“轰”然一声炸了，把床同王天寿夫妇抛起丈余高，一齐粉碎在地。
紧接着，厨房里又爆起一声，先烧着了半屋干柴，继而三间房子，一齐大火冲天，
整整烧了几个钟头，一座崭新的房屋变成了一片废墟，一堆灰烬了。

    在那山后十余里的地方有一户邻居，后半夜起来解手，见山前浓烟滚滚，火
光冲天，料是盘龙坞王云家着火了，急忙赶来想救。当他们赶到时，已经烧成一
片火海。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王云夫妻俩昨天去桂川庄有事，未烧死在里面，
急忙叫人赶到桂川庄，报与王云知道。

    王云、孔玉花闻报急回，在即将到家的一条横路上，冷不防被一条长绳绊倒，
“轰”然一声，跌入陷阱。却见两旁跳出两位蒙面汉子，举起长柄尖刀枪就向他
俩刺来。王云反应极快，一跃而起，跳出陷阱，夺过一根长柄尖刀枪，一枪刺死
一个。另一个见势不妙，回身就逃，被王云快步赶上，奋刺两枪，皆穿腹而过，
立即毙命。正想回身来扶出孔玉花，背后又猛地扑出两个，一齐将他拦腰抱住，
王云一下挣不脱，只好将枪丢了，三人扭打一起，翻翻滚滚，难解难分，不知怎
么滚到了一座悬崖边，吓得那两人慌忙放手，却被王云两手抓住两人的裤腰带，
奋身一跃，看像一齐滚下了悬崖，到了半空，两手一放，两位汉子“咔嚓”掉落
到数十丈高的悬崖底，粉身碎骨了。而王云却像一只雄鹰轻轻飞下，稳稳站住了。
这时孔玉花已经从陷阱里爬了出来，刚好看到那个惊人的镜头，吓得一跤跌坐在
地。却听树林里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钻出一位上身脱得赤条条的胖大汉来，手
握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匕首，一路狞笑着，向他慢慢走了过来。惊恐得孔玉花喊不
出一句话，只是本能地一下一下坐着往后退。正当她退到无路再退的石壁跟前，
这胖大汉已经像饿狼般向她扑了过来，恰好王云从崖底一跃而上，远远大喝一声，
飞跑前来。胖大汉一听背后有人，回身一看，认得是王云，就把手中的匕首，
“嚓”地一声，先掷了过来。被王云抬腿一脚，踢飞出好远，咣啷掉在地上。两
人各一跃向前，扭打了起来。这时又有一人从背后提刀赶到，将近身，一刀向王
云劈了过来。王云猛听背后有风声，一个急侧身，躲过了。那人阻手不住，一刀
正好劈在胖大汉的头上，劈下了半个脑盖骨，立时脑浆迸流，倒在地上。王云随
手夺过那刀，大吼一声，对准那人的颈项劈了下去，“咔嚓”一声，头颅飞出好
远，身子还跑出好几步，像一段大木头似的，砰然倒下了。

    孔玉花眼见一阵工夫，王云接连毙敌六人，不竟唏嘘一阵，心里惊赞不已。
被王云一把拉起，连声问：“没有伤着身子么？”孔玉花也将他一把抱住，连声
回问：“你身子可好？”两人一齐发出一阵胜利的欢笑，就又拔腿，奋身向老家
奔去。

    他们拼命赶回盘龙坞，见三间新房又变成灰烬了。比他们早一天回来的爹娘，
现在在哪里了呢？王云、孔玉花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又一次中了卢毅的奸
计，上了三姨太的鬼当了。可怜辛劳一生的两位老人，带着满腔的仇恨，惨死在
火海中，含冤于九泉下。夫妻二人不由得嘭然脆下，放声嚎啕大哭。

    夫妻俩哭了一阵又一阵，哭得天昏昏、地沉沉，把整座八宝山都哭得摇摇欲
晃。他们在万分悲痛中挣扎了起来，跳进瓦砾堆，各用木棍细心翻拨，希望能找
到父母的一点残骸，好给建个坟墓，也让他们不狂为人一生。一翻二拨，果然翻
出两个未烧烂的人胃，就小心翼翼地捧抱了出来，找了个向阳去处，安埋入土，
并给父母做了座坟墓。做罢，孔玉花再次跪下哭拜，王云却咬破指头，在墓碑上
写下了“誓报血仇”四个大字。正欲扶起孔玉花离开这里。忽听背后一声高喊：
“王云别走！”冲到一群警察，又向他们杀来。王云大吼一声，挺刀迎战。声如
巨雷，刀如闪电，眨眼间连诛数人，与孔玉花一起，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重围。

    此后，八宝山上又警察遍布，告示四出，到处画图通缉王云、孔玉花。逼得
王云、孔玉花不得不潜入他处，暂避锋芒。他们早听说：共产党是天下穷苦人们
的救星。他们暗暗在寻找这支队伍。

    「简评」三姨太的诡计，并不高明。与其后面大动干戈，还不如王云来赴宴
的时候，就把他杀了。

    王云有武功，但不能写得出格，不能写成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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