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冒充新娘,赤卫队大闹洞房
陈俊夫的原配夫人黄氏,在半年前病故了,新近常有亲朋好友为他提亲,但
都未中他的意。一日,一陈俊夫有事路过张家坞,见张太公的孙女张苏芳小姐正
青春妙龄,一身珠光宝气,苗条纤细的身材,丰满红润的脸庞,喜盈盈的一对秋
波,财不时地向他暗送过来。不由得陈俊夫心头一动,当时就想入非非起来。回
家以后,陈俊夫立印托人向张家去说媒。
张太公七十多岁了,儿子在外为官,不幸儿、媳双双夭折,留下一个孙子,
一个孙女。孙子张苏德一向在外,从未回家,听说在蒋委员长身边当侍卫官。孙
女张苏芳,去年高中毕业后,回来帮他理家。看看孙女大了,张太公和老伴儿俩,
为她的婚事十分焦急。
苏芳小姐的家庭是老财主兼新官僚,手中颇有几个钱,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常招来一班狂蜂浪蝶,围着她团团转。才念初中,她就一心想着恋爱、结婚、当
太太了。几年来,结交了许许多多男朋友,但都没有达到她当太太的条件。因此,
同谁也没有最后定婚。今年二十一岁了,一门亲事还悬空挂着。今见堂堂的县保
安团长来向她求亲,虽然对方年龄大了点儿,但也总算可以一遂当太太的心愿了。
张太公老夫妻俩,见了却了这桩心事,也是满心喜悦。
这个消息不翼而飞,不久就传到了陈萍耳里。陈萍把这个消息带给了陶容。
陶容经过反复思谋,决定借此良机,给陈俊夫送个不寻常的贺婚礼。
农历十一月二十日,是张苏芳小姐婚嫁的喜日。喜期的前一天,张家就张灯
结彩,亲友接踵,铺张开了。直搅得张太公老伴儿俩,又是喜又是累,从早忙到
晚,嘴都说干了,脚都走软了,见夜色渐深,就交待了一番,先自回房歇息。时
钟打过十二下,热闹了一天的张家大院,人散灯熄,万籁俱寂。苏芳小姐见一切
整备就绪,想到梦寐以求的夙愿终将实现,不觉舒心地微微一笑,“噗”地吹灭
了床前的红灯,帷帐一撩,钻进了软绵绵的床里。躺着躺着,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地做了个甜甜的美梦:
村头鞭炮连天,人声喧哗,陈团长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一长串队伍,吹吹
打打,披红挂彩,抬着花轿,迎亲来了。她身披绫罗,头戴凤冠,满身珠宝,羞
答答地被扶入花轿,喜孜孜地被抬走了……
正在这时,数条大汉破门而入,吓得她惊呼而坐。只见四支手电光像两对虎
眼逼视着她。四支乌黑的手枪同时对准了她的心窝。张小姐顿时脸色苍白,浑身
打颤,想喊也喊不出来了。却听一个大汉和声细语地说:“张小姐,惊扰了,别
害怕。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今晚路过贵庄,向你爷爷借餐烧的,
吃了就走。请小组带路,向你爷爷、奶奶说一声。”
张苏芳一听,如梦初醒,暗暗叫苦:真是金鸡啼破三更梦,狂风吹断并蒂莲;
甜果未尝,先吃苦瓜。她不敢声张,不敢违抗,两脚颤颤,自觉不自觉地朝张太
公的卧房走去,突然在一堵房门前停住,说声到了。一个大汉擂起举头,朝门上
“砰砰砰、砰砰砰”连敲数下,把张太公和他老伴儿一下子惊醒,惊慌地问:
“是谁?”这时一个大汉把一支手枪口向张小姐腰间一指,轻声命令:“你喊爷
爷、奶奶起来!”张苏芳只得颤抖着声音叫喊:“爷爷,奶奶,是我,有事请你
们起来!”张太公和老伴儿一听是孙女苏芳,急忙披衣下床,门一打开,没等他
们看清楚,数条大汉一齐动手,把爷孙仨,霎时蒙住眼睛,塞住嘴巴,架出门外,
推上轿子,往深山里始走了。弄得张太公和他的老伴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
知是阳间人为,还是阴间神差,看又看不见,喊又减不出,只好听天由命,任凭
摆布了。
自称“中国工农红军”“的这班好汉,正是陶容他们。此刻,他们兵分两路:
由杨天宝率卧牛岗杨阿云等六名”农协“骨干,把张太公等抬进深山,藏进山洞。
留下陶容、齐邦羽、徐飞、陈萍、徐英五人,立即按既定计划,行动起来。
张家大院里,此刻别的人都休息了,唯有后院的几位厨工,还七手八脚地忙
碌着:烹调的烹调,捏肉丸的捏肉丸,切蛋丝的切蛋丝……明天几十桌人的菜肴,
今晚都得赶做出来呀!正在这时,忽见两位军人模样的人跑了进来说:“张少爷
夫妇接到张小组明天出嫁的消息,日夜兼程,深夜赶回。快准备酒菜,为张少爷
夫妇洗尘接风!”厨工们一听,猜定了这两位来通报的军人准是张少爷的随从警
卫,不敢怠慢,立即炒菜、烫酒,忙碌起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邻里乡亲,欣喜若狂,都高兴地说:“张少爷回来
得正好,苏芳小姐出嫁,有人送亲啦!”
上年十时,陈家的迎亲队就进村了,一个个都是粗壮汉子,一共来了四五十
个人。他们听说张少爷回来了,就三五成群地跑来看望这位早已闻名、但从未见
过面的张公子。一瞧,果然名不虚传:张苏德年轻英俊,气度非凡,待人热情,
态度大方,说起笑来,妙趣横生,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博得人们纷纷称赞说:
“到底是跑过大世界、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愧是书香门第的一代才子呀!”
申牌时分,一声炮响,花轿揭帘,张小姐一身新娘打扮,羞答答地被扶送了
花轿,轿前轿后点起了四盏红灯,在一阵锣鼓声中,花待启程。张少爷夫妇也被
推上了两乘轿子,随后送行。接着是大红桌、大红凳、大红橱、大红柜、大红被、
大红毯……一抬抬的嫁妆,头尾相连地排好几里长。一路上,红彩耀日,萧笛悠
扬,惊动了沿路的人们。
从张家坞到新渥小镇,有三十华里,轿子又重,嫁妆又多,又要敲锣打鼓,
一路上还有许多看热佩的人们,要拦住新浪、嫁妆看一看,行速就更慢了,直到
夕阳西下,山头树梢上只剩一抹余挥了,新娘还没进村,真把个新郎陈俊夫等得
急死了。忽听村外传来三声报信炮,一群小孩奔跑着嚷了起来:“来了,来了,
新娘来了!……”陈俊夫一听,也随人们一起出来眺望:只见村头现出一支队伍,
中间簇拥着三乘大轿,在萧笛声中缓缓而来。陈俊夫一见,心头一乐,疾步跑回
房中,在全身镜前,前后左右瞧了又瞧,将衣帽整了又整,准备迎客。这时,陈
俊夫的亲朋好友、同僚宾客也轰然跑了出来,锣鼓鞭炮,震天作响,整个小镇都
沸腾了。
陈府门前,红灯高挂,前厅后堂,左厢右舍,到处张灯结彩,照得如同白日。
在一片喧哗声中。花轿缓缓抬进陈府,在堂前慢慢停了下来。四位一色儿红上衣
绿裤子的领娘,揭起轿帘,扶出新娘,踏着大红地毯,一步步地扶进了小憩阁暂
歇。接着舅爷夫妇也被从轿里扶出,领进了后堂敬奉茶点。尔后一扛扛嫁妆抬了
进来,前后有序地摆进了新房。本来宽敞、整治、明亮的陈俊夫卧室,更显得一
派珠光耀眼,宝气生辉,如同仙境洞府了。
再看陈府大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四盏彩球珠灯高悬,正中墙上贴着一个
金光闪闪的双喜字,两旁一副大红对联:
梓舍吉星临烛蕊生辉光梓舍
宜人春讯早桃花含笑更宜人
正当人们在嘻笑欢闹中,忽听一声高喝:“婚礼开始!”人群分开处,两支
大红烛,引出一对新郎新娘来。只见男的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眼配墨镜,虽上
了些年纪,但还不失倜傥潇洒,一脸喜孜孜的笑意,两眼贪婪地盯着面前的新娘
子。女的呢?正青春妙龄,一身珠光宝气,红绸盖头遮着一副花容月貌,真如仙
姑一般,幽雅文静之中,略露威严,大有女中丈夫之慨。
接着在司仪的高喝声中,新郎新娘虔诚地拜了天地,恭恭敬敬地拜了祖宗,
然后夫妻互拜。三拜罢了,由主婚人端来一大碗甜酒,要新郎新娘轮番喝完,说
是“喝了合欢酒,夫妻和偕到白头”。在这新婚大礼中,只见新郎陈俊夫是“老
马识途”,不点自会;新娘张小姐是新事初遇,款款随行。最后,由一对少男少
女扮成的“金童玉女”高擎红灯为前导。此刻,乐队适时地欢快而热烈地吹奏起
来,把新郎新娘徐徐地送进了新房。
婚礼完毕,接着大宴宾客。
陈俊夫手下有四位得力助手:即出谋划策的杨韬、能言善辩的周良、功于刀
笔的曹文、善武好战的唐杰,号称杨、周、曹、唐四大将。他们被陈俊夫安排来
宴陪舅爷张公子夫妇和两位随身警卫。双方一行八人被推上首席,其余,按资论
辈住下排……不一会儿,各就各位,坐满了黑压压的几十桌人。霎时大厅里肉山
酒海,热气蒸腾,有手长的已提起了筷子,更在嘴尖的大嚼了起来,笑声喊声,
夹杂着杯筷叮当,简直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中途,新郎官出来敬酒,他先来到首席,双手抱拳提壶向张公子夫妇一拱说:
“舅爷来自蒋委员长身边,吃惯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今临寒舍,穷山僻壤,
无美酒佳肴相敬,略备淡酒一盅,以表敬意,还望海涵海涵。”说着给每人斟了
一杯。
四大将之一的杨韬首先站了起来,高举酒杯说:“让我们为祝贺陈团长新婚
美满,早生贵子而干一杯!”大家一齐站了起来,各仰脖子,一口干了。然后备
把杯子一歪,亮了个底。
新郎官又给大家满满地倒了一杯,坐在杨韬右侧的周良站起来,高举酒杯说:
“祝陈团长戡乱建功,官上加官,再干一杯!”大家又一干而尽。说得陈俊夫满
心高兴,又要提壶给大家再斟第三杯,被张公子执意推谢了。接着新郎官依次给
各桌贵宾一一敬酒,宴会厅里又一次欢声雷动。
再说首席上的杨、周、曹、唐四大将,仗着自己会道能喝,一心想出出风头,
也想掂一掂这位远道归来的舅老爷究竟有多少份量。把壶的周良先站起来说:
“人生几何,不嫌酒多;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酒莫后悔。今天陈团长大喜之
日,叫我把壶就是要我陪大家喝个够。不过我是借花献佛,因为陈团长家有的是
酒,我提议每人先喝一盅,然后每人赋诗一首,完得成的酒随意,完不成的罚酒
三盅。如何?”杨韬等听了一齐拍手叫好!
张公子一听,心中有数,哈哈大笑着说:“周仁兄的提议太好不过了,大喜
大庆,理应大喝一通嘛!不过要喝,这样小杯小盅太麻烦了,不妨换成大碗,每
人先喝六大碗。我这个人,不喝足酒是吟不出一句诗来的,酒喝足了,车载船运,
有的是满腹诗文。谁能喝下这六大碗酒,才算是英雄;喝不下,可就是草鸡了。
来!大家争做英雄,莫做草鸡吧!”
周文等人听了,吃了一惊,但既然出口了,又怎好自认草鸡呢?当即命人把
小盅换成大碗,先每人斟满三碗,各各一口喝干。这时,周文等人都已经有些昏
昏然了,但张公子夫妇等,却好像喝的是白开水一般,丝毫没有反应。张公子见
周文等不想于喝了,随手接过酒壶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争做英雄,
莫做草鸡呀!”边说边给每人面前又斟满了一大碗。张公子先自喝了,逼得杨、
周、曹、唐四大将也只好勉强喝下……此时,眼看他们个个都已身难自主,渐渐
支撑不住,醉倒在地了。陈俊夫知道后,忙叫几位民兵前来把他们扶回营房去…
…待大宴散尽,已是深夜了。
原来,张公子夫妇等,并波有不醉的海量,而只是预有准备,个个身边都带
有解醉九,这样就自然成了醉不倒的金刚了。
待亲友、同僚们都散席安歇后,陈俊夫就急匆匆、喜孜孜地大踏步撞进新房
来,见娘子笑吟吟地独坐着等他。他伸开双臂,一把搂住就想亲热一番。不料,
张小姐顺势推开他的双手,“嚯”地站了起来,威不可犯地说:“君乃名士,妾
也知书,入帐之前,还须和诗一首。和得好,妾方能倾心侍君……”陈俊夫一听,
心里嘀咕,但转念一想:“千军万马尚且不惧,还怕一红颜女郎么?”于是哈哈
大笑着说:“好一个当今的苏小妹,可惜我不是当年的秦少游,哪比得上娘子一
代才女呢!”张小姐随口说:“但愿夫君胜过秦少郎!”陈俊夫听了满心欢喜,
乐悠悠地说:“那就请娘子先口吐金玉吧!”张小姐凑近一步,点着陈俊夫的鼻
子,说出如下四句来:
青面獠牙如虎狼,
强抢豪夺杀人狂。
双子沾满吾侪血,
今夜送你见阎王!
陈俊夫一听,浑身一悸,即时浓眉倒坚,脸露杀气,打腰间“嗖”地拔出手
枪,对准面前的她:“啊呀呀呀!你是共匪?”话音刚落,张公子闪身而出,大
叫:“妹丈不得无礼,舅爷在此!”飞起一脚,将陈俊夫的手枪踢落在地,身后
闯出两条大汉,伸出四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把他严严实
实地按倒了。
这时,张小姐发出“哈哈哈——”一阵震耳大笑,叫声:“左右!还我的原
装来。”说着,摘下凤冠,脱下彩服,解下围裙,露出军衣,戴上红星闪闪的军
帽。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拾起陈俊夫被踢落在地的手枪,往腰间一插,现出
左右两支手枪,分明是一位英俊的女军人。她满怀胜利的喜悦,轻蔑地叫声:
“俊夫!你不认得我吧?”陈俊夫万万没有料到:原来这位如花似朵的新娘,却
是一位素不相识的红军女头领。扮舅爷张公子的,却是数代仇敌——陶容。现在
正一左一右紧紧揿住他双手的两名警卫,一个是齐邦羽,一个是徐飞。连那个自
称张公子夫人的,也前来戏谑说:“你可认得我徐英吗?!”
陈俊夫被四只大手紧紧抓住,抬头一看,如花似朵的新娘,变成了一位素不
相识的红军女头领。
陈俊夫服服贴贴地倒在地上,满脸羞愧,两只小眼珠子却在迅速地骨碌着,
脑子在急剧地分析:料陶容等不敢贸然开抢,因为一开枪,就会招来保安团的包
围,凭自己的一身剑功,挺而走险,也许能死里求生。想到此。他不禁哈哈大笑
起来。笑罢,突然一个“猛虎翻身”挣脱了齐邦羽和徐飞的两双铁手,身子一跃,
从墙上摘下一柄单剑,“咔嚓”抽出,运足臂力,带起一道白光,“呼”地一声,
直朝那红军女头领的心窝刺来。陈萍暗吃一惊,慌忙一转身,剑锋从她腋窝下过
去。陈俊夫趁陈萍立身未稳,疾速发起第二招攻势。陶容等一见,也一齐亮开刀
剑,把他团团包围起来。一时剑锋呜呜,刀光闪闪,新房顿时成了刀光剑影的战
场。喊杀声惊醒了睡在厢房里的陈丽贞和众宾客,一齐爬了起来。待陈丽贞等人
赶过来一看,只见一把“龙泉剑”抛在地上,陶容,齐邦羽等五人的兵器一齐抵
着瘫倒在地的陈俊夫心窝,惊得她调转身跑出院外,呼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