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风云突变，英雄同心归山寨

    徐飞、徐英连夜辞别官狱长和曹大妈，放开脚步回山来。转眼出了县城，片
刻跨过了几个村庄，走着走着，不觉天已放亮。在万籁俱寂的凌晨里，后面远远
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徐飞，徐英忙登上路旁的高处回望。只见夹道中
驰来一匹高头大黑马，马上坐着一位军官模样的人。只见他单骑匹马而来，徐飞
瞟了徐英一眼，高喝一声：”干掉他！“徐英会意，一个飞身跨过对面，两人一
齐伏不，瞪圆眼睛瞅着。等那人飞马扬鞭来到面前时，两人同时大喝一声：”着！
“腾空飞起，各使一个飞腿，向马上的汉子打去。谁知马上的汉子也大吼一声：”
去！“双手一甩，反把徐飞、徐英抛出了几丈远。幸亏徐飞、徐英不是平常人，
没有被摔倒，却轻轻地站住了。只见这军官稳坐马背，哈哈大笑一阵，扬长而去。

    徐飞、徐英怀着惆怅、钦佩的心情，望着他飞马远去的身影，附耳一嘟哝，
立即抄小路，翻山岭，又向前飞奔起来。四条飞毛腿，转眼跨过了几条山梁，越
过了几道山涧，翻山越岭走捷径，又抢到了骑马汉子的前边。当这位大汉扬鞭跃
马跨入山嘴时，突然大黑马“咴咴——”地长鸣一声，被一条横跨的长绳绊倒了，
那大汉也猝不及防从马上跌了下来，还从腋下的大氅里甩出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徐飞、徐英从两旁飞步扑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一齐对准大汉的心窝戳了下去。
吓得那大汉惊叫起来：“可惜我今生报不了仇了！”徐飞、徐英一听，急忙收住
刀子，喝问：“大汉，你有什么仇？说出来，说得清楚，我们就放了你！”那汉
子一听，翻身便拜，徐飞、徐英忙把他扶住。仔细一看。不是什么军官，却是一
位年过花甲，银须飘然的老汉。

    老汉牵着大黑马，拉着小孩儿，跟徐飞、徐英来到了林荫深处，在一块大石
头旁坐下。徐飞拿出烙饼干粮，四人一起吃了起来。那老汉一边吃一边向他俩回
述起自己的身世和家仇。

    老汉姓黄名浩，家住丽水黄庄。他自幼从师习武，善使大刀，人称“黄大刀”。
清朝光绪年间，他在县试、府试、省试中都获武榜第一名，被誉为“小三元”。
正当他准备赴京夺魁、走上仕途、效命皇恩的时候，恰逢连丧考妣。那时父亡母
死，做儿子的必须在家守孝，三年内不准上京求名。几年过去，看看清廷皇气渐
衰，各地义军民起云涌，他也就无志出仕了。

    不久，清帝退让，民国建元，他就安居在家，过起教子育孙的生涯来。

    他的老伴儿中年夭折，留下两子一女，大儿叫黄龙，小儿叫黄虎，女儿叫黄
凤，都学得一身好武艺。几年前丽水县来了个赵县长，他见黄龙、黄虎武艺高强，
为人忠厚，十分器重，选为左右。赵县长秉性刚直，抚恤下情，却不肯巴结上司。
为了公正审理民间一案，竟与处州府专员蔡勋公开顶撞了起来。后被蔡专员借故
消了职，并捏造他勾结共产党，欲图造反，将他悄然处置了。把黄龙、黄虎也从
县衙里起了出来。

    一个狂风大作的漆黑夜里，黄龙、黄虎身藏利器，闯进蔡府，去为赵县长报
仇。正是“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一把火点着了蔡府，一刀杀了蔡夫人，
却里里外外找不到蔡专员。原来，蔡专员应一官友邀请，随带武卫，出城郊赴实
去了。正当他喝得兴浓，忽听手下人报：“蔡府起火了！”他急忙赶回，刚到府
前又撞见一家人来报：“黄龙、黄虎闯进府里，杀了蔡夫人，烧着了后院，现正
与兵丁格斗。”蔡专员一听，急忙命武卫、兵丁迅速散开，层层围住。自己率一
群兵勇闻杀声高处，赶了进去。只见黄龙、黄虎杀人如切瓜，砸物如撕麻，兵丁
虽多，无人敢挡。蔡专员手枪一挥，一班兵勇也一齐伏下向黄龙、黄虎开枪。黄
龙、黄虎见率兵丁赶来的正是蔡专员，就大吼一声冲了过去。怎奈弹如雨下，未
能近前就被乱枪打死，葬身火海了。

    蔡勋见黄龙、黄虎被乱枪打死，又被部下兵丁将尸体抛进火海烧了，不竟哈
哈大笑。突然，笑声嘎然而止，奋勇跃上一匹大红马，高声命令：“这里留下马
雄等数人，熄灭余火，看护家院，其余随我抄他的‘妈’去……”

    马雄一听，“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说：“是！小人从命。”目送
着蔡专员率一群兵勇杀气腾腾奔出院子去了。

    这里，马雄等正在扑灭余火，忽听“噌”地一声，从高处飞下一个人，一看
是个女郎，十八九岁年纪，长得柳眉杏眼，腰身纤细苗条，穿一件淡绿的旗袍，
披一领猩红的斗篷，手执一柄寒光闪闪的龙泉剑，向他一步步地逼了过来。吓得
马雄等连连倒退，正想提抢发弹，那女郎大吼一声，剑起处，马雄人头落地，惊
得其余兵卒四散逃跑。

    这女郎东奔西突，找不到蔡专员，却从毛厕里抓出了一位看家的老头儿，将
他一脚踢倒在地，一柄龙泉剑“嚓”地一声在他鼻尖前削过，发出“嗡嗡”的剑
震声，又听女郎高喝一声：“一切从实招来，饶你狗命！”

    “别的老朽都、都不知道，只见闯进来两、两位大汉，杀了不少人，被我家
老爷等打、打死。”说着用手指指那堆未尽的余火：“尸体被丢进火海烧了……
未知大姐是否为此事而来……”

    那女郎一听，惊得差点儿晕了过去，呆立多时后，才慢慢地把龙泉剑收起，
“啪”地一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飞身扑入火堆，抢出一大把未燃尽的残骨，摘
下猩红斗篷，包裹起来，飞出大院去了……

    原来，这位女郎就是黄浩老汉的小女，黄龙、黄虎的妹妹——黄凤。今天她
从野外狩猎回来，一听两位兄长连夜闯进蔡府，为赵县长报仇去了。她深知此去
凶多吉少，于是立即赶来助战，谁知来晚了一步，只抢得一把尸骨回去。

    黄龙、黄虎的妻子朱、周两氏，久等黄龙、黄虎不回。正在着急，忽听远远
传来一阵嘈杂声，出门一看，却认清是蔡专员率兵丁杀进来了。妯娌俩一见，知
道黄龙、黄虎有失，急忙抄起刀刃，与迎面闯进来的蔡家兵丁大战起来……正当
朱、周两氏感到众寡难敌之时，黄凤赶到。她大叫一声：“嫂嫂休慌，黄凤来了！”
她“呼”地一声，跃过人群，如天神一般，从空中飞将下来，正好来到两位嫂嫂
身边，剑光闪处，立杀数人。朱、周两氏一见，又倍添了精神，三员女将，一齐
备起神威，直杀得蔡专员的兵丁七零八落，败退而回……

    自此，丽水城外，东山脚下的荒坞上，新近添了一座合墓新坟。每当黄昏，
暮鸦烦噪，就见三位女郎披麻带孝，跪在这一抔黄土前，悲嚎哭告：

    “不把蔡专员的头颅割下来享祭两位夫君、兄长，决不罢休！”

    消息传到蔡勋耳里，蔡勋却哈哈奸笑……

    一日黄昏，姑嫂仨正在坟前恸哭，忽听紧哨一声，四周闯出数十条彪形大汉，
一个个手执刀枪，向他们杀了过来。三位女郎一见，正是冤家相逢，分外眼红，
立即枪来刀去，与一群恶徒大战起来。蔡府凶徒恃仗人多势众，猛冲猛撞，大打
出手。姑嫂仨怒火燃胸，倍加奋勇，丝毫不让。吼声震天，杀声动地，双方直杀
得天旋地转，星月无光，把坟堆都踹塌了，把墓碑都踢翻了，把坟前坟后坟左坟
右的杂树乱草都踏光了。但到底寡不敌众，朱氏渐渐气力不佳，被一凶徒猛然一
枪，刺中了左肩胛，摔倒在地。另一个黑大汉抢上前，奋力扎下一剑，连婴儿带
母亲，齐齐穿胸透背，溅起一股血柱，撕心裂胆般地惊呼一声，断气了。这一惊
呼，把黑大汉吓了一跳，松剑倒退，一脚落空，跌下几丈高的悬崖，落在乱石堆
里，也丧了命。就在此刻，另一凶徒，拦腰一大刀劈来，把周氏和怀中婴儿，一
齐挥成两半，不哼一声，飞作四段。黄凤一见两位嫂嫂和两位侄女一齐死于非命，
更是怒凝雪刃，化聚霜锋，千仇万恨化作勇，挥起宝剑，“嚓嚓”两下，砍翻了
两个凶徒，正想买个破绽，跳出圈子，离开战场，待后报仇。不料被脚边的尸体
一绊，一跤跌倒在地，被擒住了……

    黄凤被押到蔡府后，立即上了木架，锁了铁链，关进了大牢，第二天就被拖
出拷问。主审官蔡勋见黄凤墨染似的一头乌发，新月似的两道黛眉，那双眼睛好
似碧泉清水，晶莹透彻，一转一动能代语传神。虽然一脸怒容，两目仇光，却并
不减于“西施”的美貌，不亚于“昭君”的风度，把个蔡勋看得心都飘荡起来。
只轻声细语地盘问了几句，还没等黄凤发怒大骂，就宣告退堂了。

    黄凤又被狱卒推进了黑暗的囚牢，重重地一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想起
了两位兄长、两位嫂嫂、两位侄女的惨死……她满腔怒火燃胸中，独自一人坐在
角落里，时而闷闷不语，时两顿足捶胸，时而低首吟哦，时而仰天长啸……总之，
她像一头被关进了铁笼的怒狮……

    天黑以后，她被领出囚牢，送进了蔡府后院，接待她的是两位中年华贵妇人
……前后判若地下、天上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使她预感到了又是一种特殊的
不祥之兆，沉思、沉思、反复地沉思，终于悟出了往后将会如何发展了。她默默
地下了决心，决定“随潮撑船”，走着瞧。为了报仇，哪怕是……想到此，她更
一心坦然了，愉快地接受了两位红娘的规劝，满怀欢笑地换了新装。只是说：
“要我陪侍蔡大人，我同意，不过得依我一件：我生来喜静爱幽，必须找个山明
水秀、风景佳丽的冷坞独院居住，若要我在这里做小娘，受她人的气，我宁死不
从。”蔡专员得知，哈哈大笑说：“这有何难？”立即叫人找了座冷坞独院，作
为专员的别墅，富丽堂皇地装饰起来，就绪后即把黄凤接了进去。

    那晚，蔡专员一身新郎官打扮，喜孜孜地大踏步跨了进来，见那珠帘玉慢、
流金溢彩的新房中，端坐着一位纷面如花，笑盈盈的小女子，禁不住手舞足蹈，
像狂蜂浪蝶般一头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黄凤小姐：“美人儿啊！终算得到你了！”
说着就要将她拉进帐幔中，……却不防被黄凤一跤推开，猛地飞起一脚，正中下
肚，只听他“啊唷”一声，抱腹蹲下，长袍马褂中露出了一把黑亮的宝剑柄，黄
凤抢上前，随手夺过他腰间所佩的宝剑，闪电般地寒光一闪，将其一刀宰倒于地，
随手割下首级，一手握剑，一手提着人头，大踏步撞了出来，就欲往两位哥哥坟
前摆祭而去。

    谁知蔡专员老奸巨猾，他也怕新姨太真心未付，万一里面闹起来，好有个照
应。于是事先安排了一批兵丁，四周护卫。并说：“不见他出来，不准离开。”
蔡大人的吩咐，小兵丁怎敢怠慢，整夜儿提刀拿枪，巡视不息。半夜里，只见闯
出一位女将，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知道蔡专员被杀了，就呼喊一声，一齐围
了过来。他们又怕这位女囚犯武艺高强，不敢近前，本能地一齐伏下，“卡嚓卡
嚓”地拉枪拴。只听“砰”地一声，一颗子弹打中了黄凤的脚，她踉跄几下，跌
倒了。于是兵丁们一拥而上，又把她捉住了。

    这一回，他们可不客气了，立即押回蔡府，倒吊了起来，挂在梁上，你来打
一通，他来抽一阵，直打得遍体鳞伤，血溅满地，几次昏死，可是黄凤咬紧牙关，
一声不哼。直到被折磨得不省人事了，才把她放下，又拖进了监牢……

    一天晚上，守住祖居黄庄老家的黄浩老汉正在后堂教孙子红儿学武。忽听外
面人吼马嘶，又见到处火把齐明，无数兵马直向他家奔来。黄老一见，知道儿子
在外出事了。因为他早就知道赵县长和蔡专员不和之事。也曾提戒过儿子：“臂
膀怎拧得过大腿？迟早有一天要出事的，趁早归农为是。”黄龙、黄虎却说：
“赵县长待我如子，怎好见危而弃？况且赵县长都不怕，我们怕啥？！”今见蔡
专员果然提兵杀进家来，黄浩正想带孙子暂避，突见四周一齐起火。风声、火声、
吼声、枪声、砸声一齐袭了过来。眼见兵火近身，黄老汉只得夹起孙子红儿，飞
出火海，拣兵丁稀疏处闯了出去。

    蔡专员见黄老汉飞身走了，立即挥兵追赶。爷孙俩且战且退，谁知战到东方
发白，还没能闯出蔡专员的包围。但见兵如蝼蚁，越聚越多，又一次被重重地困
在核心。他只好趁晨雾遮掩，腋夹孙子红儿，飞身跃上路旁的一棵大树叉，暂且
躲过再说。果然，敌人失去了目标，蜂拥般追杀过去了。黄老一见，正想下来，
趁隙脱身。突然脚下传来一阵“咴咴——”“的马叫声。他俯首一看，只见一位
军官，头戴大平帽，身穿黑大氅，骑着一匹高头大黑马，正勒住马缰，手持钢枪，
仰头寻觅。黄老大吼一声，跳将下来，飞起一脚，把这个敌军官从马上踢了下去。
趁势赶上，扬起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即剥下他的装束，拿过他的武器，把自己
扮做军官模样，然后飞身跨上大黑马，召唤红儿下来，黄老把她接住，藏在大氅
里，扬起马鞭，挥了三下，大黑马”咴咴咴“地长鸣了三声，往前急驰起来。这
时后边又一群敌兵追上来了，他就以指挥官的架势，杂在敌群里和大家一道追杀，
好不容易才脱险闯了出来。


    徐飞、徐英听了，一齐说：“黄公英雄，小子不知，冒犯虎威，险些送了公
等性命，万望见谅！”不料黄公却伸出两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他俩的手说：
“感谢两位好汉，刀下留情，老朽当永铭大恩。但未知好汉高姓大名，家住何方？
干何行业？”徐飞忙回答说：“我叫徐飞，她是我的妹妹徐英。我们没有家，家
早被反动派逼没了。现在我俩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战士，大本营就在大盘山上
的盘石谷里。公等如肯上山，我俩愿为引路！”黄公听后叹了口气说：“原来两
位好汉的遭遇也竟如此。现在敝人已经家破人亡，有国难投，有家难奔，事到如
今，也只得走这一条路了！”

    徐飞见黄公勉强应允，进一步鼓气说：“公远见卓识，知沧桑，懂事变，能
顺乎潮流，合乎时代，家仇必有图报之时，大业必有成功之日。让咱们这些天下
的受苦人，紧紧团结在共产党的周围，为推翻黑暗的旧社会，创造光明的新世界
而共同奋斗吧！”

    黄公祖孙听了，顿觉精神振奋。于是，四人同仇敌忾，直向通往盘石谷的大
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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