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少年有志,誓死不做亡国奴
黄凤被捕,黄妈连夜带领小陶剑逃往水乡女儿家里。
一个多月以后,日军三千余人沿青弋江溯流而上,一路奸淫烧杀。日本皇军
的刀锋,把国民党的部队杀怕了,段云山闻风先跑。一天早上,水乡一个妇女从
西河探亲回来,一进村,就惊慌失措地喊:“日本鬼子已经到了西河,见人就杀,
要命的赶快逃吧!”话犹未了,只见村头扬起一阵尘土,一队日本骑兵,打着一
面太阳旗,跃武扬威,横冲直撞地杀进村来了。村民们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拖
儿带女,扶老携幼,一齐向山上逃遁。
鬼子闯进水乡村,见人们已经逃光,到处寻找射击目标。远远发现村里的人
们正在向一处深山大坳里逃命。那些年轻力壮的都跑到前面去了,剩下一群老弱
病残的,气喘吁吁,你推我搡,还没有翻过岗去。鬼子追上,架起三挺机枪,一
阵疯狂地扫射,逃难的人排山倒海地倒下,霎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鬼子们哈
哈大笑着……
水乡村有十五名少年先锋队员不幸被捕。日军见他们都只有十三四岁年纪,
长得天真烂漫,稚气可欺,没有当场杀死他们,打算带回去加以训导,为其所用。
日军将每个队员的手用绳子绑住,用长绳串成一串儿,像牵猎物一样押解上路。
这支少年先锋队的队长就是陶剑。他与黄妈来到阿香家以后,为了应付当局
查户口,两家合为一家,陶剑就认阿香做姐姐。陶剑在水乡村住了一个多月,把
村里的十四名兄弟姐妹组织起来,称为“抗日少年先锋队”。他教大家学文化,
教大家唱抗日歌曲,还每人做了一根竹杆红缨枪,天天操练军事。这一天,他们
正在对西草地里演习打鬼子,冷不防日军冲进来,把他们全部逮捕了。
走到半道上,少年们因大都负伤,步履愈来愈艰难;又想到了鬼子那里还要
受刑,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多费周折?于是便在路中央站下来,不肯再走。鬼子
们气势汹汹地围上来,用刺刀威胁,用枪托子乱打,仍是无效。
鬼子队长无奈,只得在大路边开始劝诱。他故作和蔼地问:“你们是哪部的
支那兵?”
“我们是粟裕的少年先锋队!”少年们直言不讳,十分骄傲。
“粟裕大大的坏,把你们这些娃娃都拉来当兵了,大大的不好!我们大日本
皇军,建立东亚新秩序,大大的好!只要你们放弃抗日,赞成中日亲善,马上可
以释放回去。如果你们愿意为皇军效劳,我们大大的欢迎!”
少年们像泥塑木雕一样,毫无反应。
鬼子队长叹了口气,故作惋惜状。瞥见队中有位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年纪也
最小,就凑上前去,想从“弱者”身上打开缺口:“可怜这小姑娘,正如花似玉
一般,怎舍得离开这花花世界?还是快快投降,放弃抗日吧,嗯?”
不料这位小姑娘,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胀红了面孔,突然扬声高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陶剑与其他十三位少年也一齐振臂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鬼子们不由得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他们拔出佩刀威胁:“谁敢再喊一声,
统统的死啦死啦!”
回答的是更响亮的吼声。
鬼子队长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开枪命令。十五名少年全部从容就义。
惊天动地的口号声和猛烈的枪鸣声,震惊了山上所有的人们。他们躲在高山
上的树丛里窥视着山下,见屠场上的鬼子撤离了,呼喊着一齐扑下山来。只见这
群怒目圆睁的少年,一个个紧捏拳头,死后还紧捏着拳头,像要冲向敌阵去拼命。
尸旁凝淤着一洼洼碧黑的血,有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扑下山来的多数是死难者
的家长,他们呼嚎着在寻找自己的孩子,黄阿香也在辨认小弟弟──陶剑。
家长们满噙悲愤的泪水,一个个把自己孩子的尸体背走了。没有想到陶剑的
额头上只被子弹擦去了一块皮,昏了过去,并没有伤到要害处,又慢慢地复活过
来了。阿香正扶着小陶剑回身往山上跑,不料又被鬼子发现了,子弹“嗖──嗖
──”地一个劲儿在头顶呼啸,阿香把小陶剑一拉,钻进山脚溪边的一座水碓里
躲了起来。突见有五个日本鬼子冲过桥来,闯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蓄着八字胡的小
头目。他一看躲在矮屋里的是一位漂亮的妇女和一个小孩。鬼胎子一动,旋转身,
咿哩哇啦地打手势,表示里面没有人,叫他们退回去。把士兵支走后,他却转身
返了回来,露出满口金牙,笑哈哈地向着阿香逼过来。阿香见这势头,笑着指指
他手中的枪,又指指地下,叫他先把枪放下。鬼子见阿香笑脸相迎,乐开了花,
用半通的中国话说:“这个的没关系!这个的没关系!”真的把枪一放,像馋猫
见到了鱼腥似的扑了过来。阿香猛地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脚,用力向前一
纵,将鬼子推下了河里。那鬼子好水性,在水里翻了个筋斗,挣上水面,一跃就
想跳上岸来,阿香随手拾起上着刺刀的枪,一刺刀就向他的脑袋瓜刺去,那鬼子
头一偏,刺了个空,反而被他的左手一把抓住枪筒,两人争夺了起来。那鬼子力
气大,差点儿把阿香也拉进了水里。阿香只得把枪放了。鬼子夺到了枪,调转枪
头,正要向阿香开枪,被小陶剑拣起一块大石头,“咔”砸在头上,那鬼子才
“咕咚”一声掉进河里,被河水冲走了。
阿香趁势拉起小陶剑,猫着腰,沿着干渠道拼命向深山里窜去。上得岗,远
远见黄妈拉着丫子顺道找来了,一家人又会合在一起,一阵急奔,才又赶上了逃
难的人群。
大源坑,山深林密,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到了这里大家就像到了目的地,
东一伙儿,西一堆儿,沟沟叉叉,坑坑洼洼,都站满了。崖头下,坑场边,大树
旁,石缝里,到处有人。大人叫,小孩哭,风刮得呜呜响,远处响着枪声,不知
是谁,还边走边喊:“各家注意,日头不落不准烧火做饭,天黑做饭不准冒火光!”
小陶剑、黄妈、阿香、丫子一家四口,躲在一处水沟边的崖缝里,三天三夜
没生火,只好吃生的,带来的几斤粮食就这样吃光了。黄妈发了愁:“阿香啊,
一家人没吃的,这可怎么办?”阿香就是黄妈的女儿,阿香的丈夫被乡保长抽去
当兵,一去杳无音讯,这里阿香就是唯一的当家人了。阿香说:“这深山里,人
那么多,眼看树叶、草根都要吃光了,哪里去找吃呢?还是到山后猴山沟去暂住
吧!”正说着,忽听坡上有人叫喊:“都听着,今晚大家谁也不准动。今早日本
人出来搜山,把躲在猴山沟的人都抓走了。”
一听这话,阿香忙跑过去追问,小陶剑也跟了上去。只见那人上气不接下气
地说:“我刚跑过来,猴儿沟的人都叫鬼子抓到白杨镇去了。”
阿香和小陶剑不顾一切地跟着大伙儿爬上山顶,向白杨镇方向看去:只见树
梢上黑烟滚滚,火苗儿一直往上窜……惊得几十双眼睛一齐噙满了热泪。不久,
有人跑回来说:鬼子在白杨镇把二百多人赶进了三间楼房,一把火烧了。有个女
人向外扑,鬼子一刀把她开了膛,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
小陶剑饿得肚子咕咕直响,跟着阿香到处找吃的。路过一处山坳,见一家山
农正在门前砻谷,阿香凑过去说:“给抓把糠吧?”人家说:“这年头,糠还不
是照样当正粮吃!”阿香不敢还嘴,也不走远,一直等人家砻完了,她招呼小陶
剑一起跑过去,两双手在砻盘上撮了又撮,坑里抗道都抠遍了,最后撮了小半碗
糠末末,一点一点抓到衣襟里,回到“住处”,掺上野菜,全家喝了一顿糠糊糊。
阿香吸溜着野菜汤说:“这两天,要饭的,偷东西的,打架的,什么人都有。”
说得黄妈和小陶剑都扑簌簌流下了眼泪。
天色傍晚,黄妈不见了。她到哪里去了呢?这几天日本人传出话来:谁回村
里住,就给谁发粮食、咸盐、火柴……黄妈饿得慌了,碰到有人在吃东西,她也
伸手想要点儿吃的。那人说:“我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你年纪大了,实在
顶不住就回村里去吧。”
黄妈沉下脸说:“你这是甚话?我会去待候日本人?我就是在山上饿死,叫
狼吃了,也不回村。”说罢,她直朝深山里走。
阿香一家人急得东西南北到处找,最后在一棵大树脚找到了她。黄妈回来了,
小孙女丫子高兴地说:“姥姥,您饿了吧!我去拿点您吃。”
一会儿,丫子拿来半个窝窝,轻轻地放在姥姥的手里。黄妈睁开眼看见半个
窝窝,拉着小丫子的手说:“丫子跟姥姥亲,姥姥不吃,丫子吃吧,丫子吃了好
活命……”
小丫子不懂姥姥的话,第二天一早,林子里吊着个人,大家过去一看,正是
黄妈。这个老人,从清朝到民国走过来的农村妇女,经受了多少惊恐和灾难,在
敌人的冻馁威胁面前,一副傲骨,充分体现了炎黄子孙生不可辱的硬骨头精神,
给人们留下了无限的悲哀和思考。
小陶剑想:爸妈没了,黄妈又没了,如今剩下阿香姐和小丫子是最亲最亲的
人了。小丫子还太小,往后我也得为这一家子出点力了,总不能让小丫子饿着冻
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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