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故友重逢，茶余饭后话磐安

    罗城岩在大盘山区的万山丛中，在抗战烽火连天的当时，是偏安的一隅。自
从来了智通、小静，在施二斋的协力下，华安寺又在沉没中得到了新生。

    从此，华安寺又日夜木鱼声声，钟罄竞鸣，红烛高烧，香烟袅袅。近邻的善
男信女，又时续时断地进山朝香来了。

    一日，智通正正襟危坐，两眼微闭，双掌合十，入化坐禅。忽听小静匆匆前
来报道：“山门外有一长者造访！”

    智通听了，微微睁开双眼，说声：“请进！”

    “啊，久违久违！”长者热烈而又彬彬有礼地伸过了大手。智通弹师也握住
他的双手，瞪圆一双深邃的大眼，足足有三分钟，然后突然省悟似的，哈哈大笑
着，在他的背上重重地擂了一拳，说：“可喜可喜！想不到咱俩又见面了……”

    来者叫杨仲杰，与杨天宝不但是同村的邻居，而且是少年的“拜把子兄弟”。
二十多年前，正当这对交颈少年开始涉足社会，对时政产生疑窦的时候，杨仲杰
被在国民党里当营长的叔父带走了。

    杨仲杰脑子聪明，肯吃苦，身手又勤，干什么出色什么，一支枪练得百发百
中。每次上战场，胆又大，枪又准，打一次仗升一次级，从预备兵一直升到团长。
这人有个怪脾气，眼睛向下不向上，对部下、对老百姓十分体贴，十分爱怜；就
是在上司面前不肯阿谀奉承。有一次，他的上级王军长克扣军饷，与人合伙做生
意，自己发了财，到十一月天下雪了，下面将士还发不到新棉衣。他带头联名闹
到军部，要这位军长出来答辨。军长自己不敢出来回话，却叫他的小老婆出来撒
泼，被杨仲杰扇了三个耳光。那个泼妇趁势大哭大闹起来，一口咬定杨仲杰要调
戏她。背后王军长又在集团军司令处使了银两，杨仲杰因此遭到了降职处分。他
终于看清了国民党军政的反动和腐败，一气弃官回到了家乡。

    杨仲杰是1939年冬天回到老家的。他一回来就想找少年时的好友杨天宝聊聊。
但这时的杨天宝已经从红军改编为“新四军”北上抗日了。那时虽是“国共合作”，
但新四军在北上途中的信息，一直遭到国民党政府的封锁，杨仲杰几次找线索，
与杨天宝通信，却都“石落大海”，杳无回音。1941年１月，传来了震惊中外的
“皖南事变”，新四军全军覆没。杨仲杰面北遥祭，痛失知音，哭了三天三夜。
后来还几次梦中见到杨天宝浑身血污，惊得他顿足捶胸，大骂蒋介石丧尽天良…
…

    杨仲杰在外闯荡多年，又在军界当过团长，回到地方上，也是个乡绅，可与
地方父母官并肩同行，县太爷也不敢轻视他。加上他这个人生性好打抱不平，常
为贫者弱者申张正义。因此地方上的乡绅头脑怕他，穷苦百姓敬他。于是他在人
们中的威望愈来愈高。

    在他回家的那一年，正赶上原从属于东、永、仙、天、缙五县边界的大盘山
区，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磐安县”。杨仲杰有此身份，又在老百姓中有那么高的
威望，也就理所当然地被磐安县第一任县长礼为“上宾”，并且不管他情愿不情
愿，封了个“县参议员”给他当，凡重大事情都要听听他的意见。这样，杨仲杰
对“磐安”设县以来大小政事中的迂徊曲折，也就自然了如指掌了。

    最近听说罗城岩上的华安寺，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使破败冷落了多年的
寺院又重新兴旺了起来。这对于政治风云非常敏感的杨仲杰，当然会引起十分关
注，经过他多方的了解和打听，那个叫“智通”的长老，从相貌到性格，都有些
像他少年时的好友杨天宝。又听说前些年杨天宝还确实在“国清寺”当过和尚。
于是他猜测杨天宝在“皖南事变”中没有死，这回准是共产党派他化装成“和尚”
潜回家乡活动来了。

    想到此，他高兴得数夜不能入眠，今天一早上山来了。隔绝了二十多年的少
年知交，一个是日夜思念，专程来访，一个是异想天开，喜从天降，怎不叫两位
拥抱相庆，热泪交流呢！

    两位老友激动之余，诉述起各自的坎坷历程，问这问那，谈天说地，拉个没
完。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遇投机昼连宵”。杨仲杰在华安寺一住住了半月
有余，茶余饭后，他给杨天宝他们专讲：国民党为什么要建立磐安县？在建县划
界中出现了哪些斗争和纠纷？当今县衙统治阶层中的派系渊源等：

    大盘山是浙江省中部地区的一座大高山，曾被称为是浙江的“群山之祖、诸
水之源”。这里地形险要，交通阻塞，且离缙云、永康、东阳、天台、仙居五县
的县治都有百里之遥，一向是政府鞭长莫及的“化外”之地。1928-1930 年，陶
容曾经在这里领导过工农武装起义，老百姓对共产党有一定的认识。

    民国二十三年（1934），当时国民党省政府鉴于缙云、永康、仙居等县共产
党组织大都以此为根据地，遂由东阳、永康、天台、仙居、缙云五县合组大盘山
区管理局，委周廷训为局长，归仙居县管辖。后因经费和划界搁浅，改议缓设。
民国二十四年（1935）秋，粟裕、刘英率领的红军挺进师“一纵”进入大盘山一
带活动，国民党省府据形势之危，遂查明旧案，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1 月，
设立“大盘山区绥靖专员办事处”。作为建立磐安县治的基础。

    民国二十六年（1937）初，仙居县县长兼“大盘山区绥靖专员办事处”专员
刘凤向省政府提出筹设县治的建议。同年六月，省府批复：“筹设县治，应俟该
处（绥靖专员办事处）将所定一年半工作办理达到预定程序后，再行酌议。”1938
年7 月，省府委员会第1022次会议作出将大盘山区改设县治的决议。同年10月22
日，省府责成“大盘山区绥靖专员办事处”专员蔡忠笏从速遵办筹备设县事宜。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11月10日，省府派委员黄人望出席，在榉溪“大盘山区
绥靖专员办事处”召开有各县代表参加的第一次大盘山区改设县治划界会议。经
过会商，划界初定。开始曾取名“大盘县”。但大盘县这个名称，别省已经有了，
又提出用“盘安”两字，一查地图，也已经有了。最后才改名“磐安县”。

    说来也奇，“磐安”两字，却恰与一则民间故事相榫合：很早以前，域内妖
魔横行作案，搞得一片天昏地暗，遍地灾祸，民不聊生。有一对夫妇，丈夫叫磐
祗，妻子叫安玉，奋起带领群众与妖魔博斗。经过一场血战，终于把妖魔降伏。
他俩为了不让妖魔再出来危害人民，轰隆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磐祗与安玉那
巨大的身驱化作巍巍大盘山脉，顶天立地，横亘数百里，将妖魔死死地镇压在万
山之下，永远不得“超生”。安玉那长长的秀发，化成围烧山脉而转的六条清流，
开辟了钱塘、曹娥和殴、灵四条大江，为人民造福。从此，大盘山成为浙江“群
山之祖，诸水之源”。磐祗与安玉也成了这里的山水之神了。

    县名定下，在大家的一致夸好声中，省府即呈报行政院。几经周折，才于民
国二十八年（1939）春获行政院批准。同年 4月，国民党浙江省政府正式下文设
县，定名为“磐安县”。任命东阳人蔡忠笏为第一任县长。县政府设大盘学田村，
于1938年７月１日开始办公。

    磐安设县纯系历史发展之必然，亦为地理独特之需要。据永康旧县志记载：
大盘山为金温台处四属发脉之地，山峦绵亘，鸟道回环，人口星稀，三五村落，
距离各管辖县治，远在一百里左右，鞭长莫及，教化难周，遂为历来匪徒藏匿潜
滋之所。有明一代，曾设孝义巡检司，领弓兵坐镇。清初曾改置四平县，旋即废
去。至光绪十一年，又移永康县丞署于八宝山，管理永仙边区，称为分防县丞，
设署于桂川庄（即今榉溪），更移金华协都司于此，称为八宝巡防都司，领兵坐
镇，至民国之后方始废除。然永康县仍派兵来驻守。

    新设县治辖境为：原属东阳的安文、双溪、大盘、九和、四顾、山环七个乡；
原属永康的上五美、下五美、翠峰、盘峰四个乡；原属缙云的双峰、金峰、润川、
协中四个乡；原属天台的飞山乡，共十六个乡。县境面积为1162.27 平方公里。
人口为７78702 人。设县后，将划入的十六个乡，调整为四个区：城关、安文、
玉虹、大皿。辖十二个乡：万苍、四顾、山环、飞山、和中、翠峰、大盘、安文、
双溪、五美、盘峰。县等级为乙种三等一级，隶属第四（金华）行政督察区。

    建县初期，为划界问题，官民隔阂，政令难行，其中以原属缙云的双峰、金
峰、润川、协中四个乡的老百姓反对犹为激烈。因为这里是早年陶容领导的共产
党、红军的根据地，革命的主力转移后，仍留下一批尚未暴露及隐匿下来的共产
党员和红军战士，还有许多经过火与血斗争锻炼的革命群众，他们清醒地看到：
磐安设县完全是为了强化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控制共产党和红军的活动。他们趁
此联合起来，公开打出了“好溪上游人民自治会”的旗号，坚决反对划归磐安县
管辖。他们以地下共产党员羊昌万、羊德洪等为首，联合乡绅中反对划县的曹良
政等组成自治委员会，建立了武装纠察队，提出了“不给磐安县纳粮，不为磐安
县抽丁，不帮磐安县派款”的三不口号。并在交界要道上筑起寨棚，架起枪炮，
由纠察队日夜轮班巡守，誓为“好溪上游人民自治”斗争到底。

    但是双峰乡大皿村的羊臣德，润川乡黄余田村的杨占祥，是地方地主劣绅的
代表，他们害怕革命力量，坚决拥护划归磐安县。1940年１月23日，羊臣德、杨
占祥带领磐安县的划界官员和一批武装警察，气势汹汹地前来镇压。羊昌万、羊
德洪闻汛，立即带领一支武装纠察队，从大皿赶到白岩，隐蔽在村口关帝庙旁的
密林里伏击。当羊臣德、杨占祥一马当先来到关帝庙前时，腰圆膀宽、虎眼虬须
的羊昌万是有名的大力士，两膂有举鼎之力，敢为正义赴汤蹈火。此时，他如长
坂桥上的猛张飞，大喝一声，一跃而出，把羊臣德、杨占祥吓得突然打了个寒噤，
被羊昌万冷不丁地一个耳光，将羊臣德打趴在地，飞起一脚，将杨占祥踢落溪滩。
羊德洪等一齐大声吆喝起来，吓得羊臣德也一个翻身，滚下了溪里。大家又一齐
朝溪里打枪。此时恰值夜幕降临，一阵狂风刮过，拖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大地。
羊臣德、杨占祥趁机越过溪水，爬上对岸，逃跑了。县长蔡忠笏带着一班警察，
还在半路，听到激烈的枪声，吓得不敢前进了。

    当晚，羊臣德、杨占祥丧魂落地逃到小章，躲在一个灰棚里，第二天才回到
了磐安县。后来，杨占祥说：“他有穴祖坟葬在白岩后山，全亏太公婆显灵，才
救了他的一条老命。”

    自此，羊臣德、杨占祥龟缩在磐安县城里，一直不敢回大皿、润川。蔡忠笏
也拿羊昌万他们没办法。“好溪上游人民自治会”的红旗，一直在大皿上空飘扬
了十一个月。上司见蔡忠笏无能，就于民国二十九年（1940）11月将地卸职了。

    当年12月1 日，国民党听江省政府又公布了孝丰人万德懿来磐安县担任第二
任县长。万德懿比蔡忠笏奸，他一面用官禄收买曹良政，委任曹良政为大皿区区
长，一面对羊昌万等加强武装镇压。“好溪上游人民自治会”终于瓦解。当时圈
定的磐安县辖区，才被万德懿统一了起来。

    继之而起的，是反映在统治阶层内部的派系斗争却愈演愈烈。其主要派系有
以羊臣德为首的缙云派，以陈俊夫为首的永康派，以程钱府、魏本妖为首的东阳
派，其中东阳派中又分安文派、玉山派两个小派系。他们你虞我诈，勾心斗角，
争权夺利，弄得万德懿左右为难。有时出于地方的共同利益，又几方拧成一起，
把万德懿这个外来人架空起来，使他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十分头痛，万般无奈。
所以他也只在磐安县当了两年县长，在民国三十二年（1943）2 月，自请离职了。

    现任的磐安县长是黄岩人卢毅。他出身官宦，大学毕业，自诩对哲学、政治、
文学、军事等均有研究，喜欢吟风咏月，还会诌几句歪诗。乍看起来，好像是一
位极有修养、清闲廉正的饱学之士。其实是贪得无厌，荒唐透顶的脓包一个。他
说：“磐安民性蛮强，开枪射人，拿刀斫人，用石头、木头打人，是普通的事。
从前神道设教，每于城隍庙、东狱宫大门书‘赏善罚恶’四个大字，以警惕愚顽。
余谓县长即是城隍老爷、东狱大帝。城隍庙、东狱宫是治鬼的，县政府乃是治人
的。县府大门书‘赏善罚恶’四字似最切适。”他俨然以善恶分明、铁面无私的
卢青天自居，其实是乱杀无辜，专门镇压革命的刽子手。是国民党在磐安建县以
来，数任县长中干的坏事最多、老百姓最痛恨的一个。

    智通等人听了杨仲杰关于磐安设县和设县以来的一篇篇珍闻，欣喜不已。他
们正要收集这方面的材料，夸他是给干渴的禾苗送来了及时雨。杨仲杰听了拍拍
自己的脑袋，说：“我这个七斤半重的储藏室里，还装着许多许多你们用得着的
东西，需要的话，再拿饭来供我，让我一件件、一宗宗慢慢地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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