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李氏施计，王云父母丧九泉

    卢鹏那天晚上被王云从树上猛然骑上脖颈，硬生生悬空吊起，顿时憋了气。
后来虽然救活过来，却惊疯了，被家人关进了小房子里。

    一天，卢鹏逃出囚牢，蓬头垢面，赤身裸体，跑到街上，一会儿哭，一会儿
笑，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站上高处，拍着胸脯说：“吾乃天上托塔天王的儿
子，因贪恋人间的女色，偷下界来，做了一位小小七品芝麻官的少爷，与娇妻孔
玉花正要洞房花烛，孔玉花却被魏警长一把大火烧死了。今天要到可可国借兵十
万，誓杀魏警长，报这杀妻之仇。左右，牵马来！”

    他从高处跳到地上，骑上一张四尺长凳，右手一场，唱起了西皮流水：“手
执长鞭跨骏马……”

    二姨太闻报，派家人强行将他拉了回去，关进了房内。

    后来，听说王云一家仍在高二山上流窜，卢毅吃惊不小，立即派出多人到高
二山循村挨户侦查王云等下落，却全被王云暗暗杀死，消踪灭迹，没一个回去。
卢毅大怒，四出告示：窝藏者与王云等同罪，献出首级者赏洋五百，活缚献县者
赏洋一千，并派出一队警察，专驻高二山，限期捉拿。

    王云一家在高二山呆不下去了，干脆潜进大盘县城附近，每天晚上专来惊扰
县府。

    一天晚上，卢毅高坐大堂，正在传审一宗案件，忽听“嗖”地一声，一物擦
耳而过，回身一看，一把尖刀带血钉在墙上。再一摸左耳，抹下一手鲜血，原来
左耳已被削去了一块。惊得卢毅大呼一声：“有刺客！”立即传令：“禁闭城门，
嗖！”

    堂上堂下，登时乱乱哄哄，府内府外搜索个遍，连屁也没抓到一个。卢毅惊
魂稍定，回到家里，却见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今晚便宜了你，暂时寄下狗头，往后再取不迟！

    这一夜，卢毅和二姨太虽睡在床上，却整夜未敢合眼，稍一闭目，就似乎看
见王云持刀闯了进来……

    从此，卢毅白天单身不敢行走，更不敢轻易下乡办事。晚上府门紧闭，岗哨
林立，连卧室门口都严加防卫。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仿佛身后随时有人在跟踪
他，要喝他的血，要吃他的肉。他心惊肉跳，总觉王云不除，他此生不得安宁。

    二姨太李秀秀比卢毅更焦心，儿子卢鹏被王云惊得疯疯癫颠，又哭又笑，人
不像人，鬼不像鬼，仿佛被夺去了半条命，她更把王云恨死了。

    如何设法除掉王云呢？一日，她忽然心生一计，悄悄附在卢毅的耳边：“可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卢毅听了猛然省悟：“非此，难除这块心病了！”

    当天，卢毅即宣布撤销对王云一家的通缉，召回驻高二山捉拿王云的警察，
并放出风儿来：王云自己来也好，派代表来也好，卢毅都愿开诚布公，与其和谈。

    起初，王云怕卢氏有诈，授意几位亲人到县府试探真情。他们都说，并不知
道王云一家的下落，只是他们都愿帮助打听消息，做卢王两家的和事佬。这些人
都受到了卢毅的热情接待，并说：“为人者，目光要远，器度要大，眼前恩怨是
非，触之即两败俱伤，和之即心地旷然，前途无量！望公等回去为我善言。”去
者无不被卢毅的真诚所感动，回来都说：“这回卢毅确实诚心，可以见好收篷了！”

    王云几次叫人前往试探，尽皆一说。一天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又细细商量
了起来：鸿门之宴，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后决定由王天
寿亲自去会卢毅一面。

    此时已是1944年农历四月了。王天寿以一位山野村夫，王家老辈，担着全家
的祸福干系，只身来到了大盘山城，昂然步入县衙，去寻卢县长叩见。

    一进县衙，只见一位四十左右的儒者学士，道貌岸然，正站在台阶上，好像
有意在说给王天寿听似的：

    “万山顶上正秧青、麦黄，男女老幼皆为农事忙碌。谁知百里之外，我军正
在杀敌耶？我正在全副精神配合军事需求。用心不同，感想亦异。天下事原来如
此！”

    忽听左右通报：“王云的父亲王天寿求见！”他紧忙步下台阶，亲将跪伏于
地的王天寿扶了起来：“未知老伯亲至，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来至后堂，卢毅忙命献茶，设席相宴。席间，王天寿直言相诉：“去年因贵
公子相戏贱民小媳，又因贱儿在抽丁中潜逃，引起恶言相咒，武力相斗。今贱民
闻老爷宽宏大量，不计前仇，特斗胆前来相谢。若能容贱民一家继续安居，不胜
感激！”

    卢毅听了，深表感慨，一句一板缓慢地说：“和气致祥，于家庭于社会莫不
皆然。致祥之道，全在于心。心平则气和，气和则祥至，祥至则福来，此其谓也！”

    王天寿听了点头称是。卢毅接着侃侃而谈：“治民之官必须亲民，只有亲之
方能知之，只有知之方能去不肖而任贤才。近来得知令郎王云乃当今豪杰，现国
家正在杀敌用人之际，吾为地方一官，理当礼贤下士，为国家选拔人才。特请老
伯或令郎前来一晤，消除隔阂，以达官民之和，实乃利于国家耳！”

    一番话，说得王天寿五体投地，站起深深一礼：“山野村夫，鼠目寸光，不
识大体。今亲聆老爷指教，使小民顿开茅塞，以前所为，实是错怪老爷了！”

    “不！老伯言重了。鸿沟万丈，非一方之过。总之前车之覆，应成为后车之
鉴。往后，双方言归于好就是了。”

    王天寿见卢毅确实一片诚心，高兴不已，深谢而归。

    第二天，卢毅又亲书一封，差人送至王云处。书曰：

    王云贤侄：昨日与乃翁一晤，双方开诚布公各以恕己之心恕人，以律人之心
律己。一语释旧怨，使吾两家重归于好，实乃翁之力也！

    今再致书于汝，重申吾教子、治兵不严，为区区小事，一怒之下，动兵燃火，
毁汝家园。自古王道不外乎布帛菽粟，政治不外乎衣食住行。为政之道，当日思
民食，夜愁民居。吾欲即拨款为汝重建家园。应按何样再造，望来书详述。

    书不尽言，切盼佳音！

    顺颂祺安

    愚叔

    卢毅

    民国三十三年四月三日

    昨天一早，从王云父亲县城去见卢毅，一家人就牵肠挂肚，坐卧不宁，轮番
瞻望村口，祈盼老父安然归来。直到天晚，老父欣然而归，一家人胸中才一块石
头落了地。

    此一晤，王天寿顾虑全消，说得一家人也都高兴了起来。第二天又接到卢毅
来书，且主动提出帮助重建家园，哪容王云不感动呢？当即毅然决定亲赴县城一
趟，以表不负卢县长厚意。

    这一次，二姨太也出来相陪，会晤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卢毅还按王云
的叙述，当即派专人限期给王云在盘龙坞重建家园。最后双方频频挥手告别。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三个月已过，“盘龙坞”重建工程竣工。卢毅派
人叫王云等上盘龙坞验收，当场交割清楚，任王云择吉迁居。

    七月七日，天上牛郎织女“鹊桥会”王云择定这一天迁入新居。前一天，王
云一家挑了许多礼物亲至卢毅家表示感谢。卢毅家大排筵宴，表示为他们“暖房”。
王天寿被推上首座，姚凤鸣次之，王云第三、孔玉花第四；卢毅主座，二姨太一
旁陪坐。两家人团团围坐一圈儿，正欲举杯相邀。王云说：“今日之宴，不正应
了‘不打不成交’的古话吗？何不请卢鹏公子也一同欢聚，岂不更好？”二姨太
听了，脸露忧色。卢毅正想解说：“卢鹏贱躯有疾，未能相陪……”却闻隔间卢
鹏大叫大喊起来。他先是大哭一场，接着又是一阵狂笑。稍静后，又唱起了一曲
小调儿：“地上涌出个俊妹妹，美如嫦娥令人爱。只恨相爱不到头，天落银河两
分开──”

    卢毅听了，缓缓地站了起来，叫用人将卢鹏远到后院去歇息，这才泰然自若
地归座。二姨太也重新面露笑容，又频频向王天寿等敬起酒来。只是孔玉花总感
尴尬，只推从不饮酒，滴酒未曾沾唇。双方谈谈笑笑，畅饮一番，王云等起身告
辞。卢毅、二姨太一同相送上路。

    七月七日一早，王天寿、姚凤鸣、王云、孔玉花四人谢过曾相扰多时的亲友，
即向高二山盘龙坞而来。一路上不免又谈起了卢县长的为人，都说往后应亲接卢
县长及夫人进山作客，以表答谢。一家人谈谈笑笑，好不快活。待到日将中午，
看看离“家”还有二十多里，正想抓紧赶路，却不防被桂川庄孔玉花的一位邻居
赶到拦住，报起凶讯来：“昨晚，玉花爹突患急症，现尚在昏迷中，望王云、玉
花马上去见一面。”王云、玉花听了心急如焚，只得让两位老人先回，他俩即随
那邻居一路狂奔，挥汗如雨，恨不得插翅飞到桂川。

    王天寿夫妇，当天下午到得盘龙坞，打开钥匙，踏进新居一看，果然不愧为
高师良匠所造，一切都说不尽的称心如意。不免心里又默默感谢起卢毅夫妇来。

    那晚十点刚过，右侧王云卧室“轰然”一声山摇地动的巨响，连床带桌子一
齐炸碎，抛满一地。惊醒了正在酣睡中的王天寿夫妇，正想爬起来看个究竟，自
己床底也“轰”然一声炸了，把床同王天寿夫妇抛起丈余高，一齐粉碎在地。紧
接着，厨房里又爆起一声，先烧着了半屋干柴，继而三间房子，一齐大火冲天，
整整烧了几个钟头，一座崭新的房屋变成一片废墟，一堆灰烬了。

    在那山后十余里的地方有一户邻居，后半夜起来解手，见山前浓烟滚滚，火
光冲天，料是盘龙坞王云家着火了，急忙赶来相救。当他们赶到时，已经烧成一
片火海。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王云夫妻俩昨天去桂川庄有事，未烧死在里面，
急忙叫人赶到桂川庄，报与王云知道。

    王云、孔玉花闻报急回。半路上，冷不防被一条长绳绊倒，“轰”然一声，
跌入陷阱。却见两旁跃出两位蒙面汉子，举刀就向他俩砍来。王云反应极快，一
跃而起，跳出陷阱，飞起一脚，踢倒一个，夺过钢刀，将他一刀砍死。另一个蒙
面汉见势头不妙，回身便逃。被王云快步赶上，奋砍两刀，劈为三段。然后回身
救出孔玉花，又急急忙忙向前奔，当他们拼命赶回盘龙坞时，见三间新房又变成
一堆灰烬了。比他们提早一天回来的爹娘，现在在哪里呢？王云、孔玉花这时才
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又一次中了卢毅的奸计，上了二姨太的鬼当了。可怜辛劳一
生的两位老人，带着满腔的仇恨，惨死在火海中，丧命于九泉之下。夫妻二人不
由得嘭然跪下，放声嚎啕大哭。

    夫妻俩哭了一阵又一阵，哭得天昏昏、地沉沉，把整座高二山都哭得摇摇欲
晃。他们在万分悲痛中挣扎了起来，跳进瓦砾堆，各用木棍细心翻拨，希望能找
到父母的一点残骸，好给建个坟墓，也让他们不枉为人一生。一翻二拨，果然翻
出两个未被烧烂的人胃，就小心翼翼地捧抱了出来，找了个向阳去处，安埋入土，
并给父母做了座坟墓。做罢，孔玉花再次跪下哭拜，王云却咬破指头，在墓碑上
写下了“誓报血仇”四个大字。正欲扶起孔玉花离开这里。忽听背后一声高喊：
“王云别走！”冲到一群警察，又向他们杀来。王云大吼一声，挺刀便战。声如
巨雷，刀如闪电，眨眼间连诛数人，与孔玉花一起，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重围
……

    此后，高二山上又警察遍布，告示四出，到处画图通缉王云、孔玉花。逼得
王云、孔玉花不得不潜入他处，暂避锋芒。他们早听说：共产党是天下穷苦人们
的救星。他们暗暗在寻找这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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