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官兵重剿，八宝山上战事急

    险坞激战后，黄明远认为陶容已死，残部已由陈雷率领窜入央田，于是他放
下八宝山，专攻央田去了。这样就使逗留八宝山的这支红军，有了休养生息机会，
并得到了迅速发展。后来陈雷又从央田撤走，悄悄潜返八宝山。黄明远以为红军
已彻底失败了，便不再寻踪追击。不料一月余后，红军却在八宝山和盘石谷同时
活动开了。

    一日，刘大成属下的一个侦察班，正在八宝山上的一个小村子里吃中饭，突
然遭到了李炳贵率领的数十名红军战士的包围。官兵也不示弱，雨点般的子弹呼
啸而来，七八个官兵戴着钢盔，端着冲锋枪，向村头冲来。李炳贵大喊一声：
“打！”轻重武器一齐开火，象一把把铁扫帚，一家伙把冲在头里的官兵撂倒了；
那后头的官兵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退了回去。红军正准备冲过去活捉俘虏时，
刚巧刘大成的援军赶到，救出了他的侦察班。

    也在同一天，戚小龙率一小队官兵路过盘石谷山下。突听山道两旁，螺号鸣
鸣，锣声当当。满山旗帜，遍地人潮，涌出了一支队伍，他们握着各式各样的武
器：钢枪、火铳、大刀、长矛、木棍、挠钩……一齐杀了出来，队伍中甚至还有
儿童和妇女。这时天仿佛也发怒了，狂风暴雨，闪电雷霆，吓得戚小龙等狼狈而
逃。在白茫茫一片豪雨景色中，漫山遍野的盘石谷军民举着武器追歼着他们，用
挠钩把他们从队伍中拖出来劈死，或者用木棍把陷在泥淖里的官兵砸死。顿时，
满坡满沟，抛下了无数官兵的尸体，还活着的官兵急忙跪伏在地，举手高声哀求
饶命。一场伏击歼灭战，却被戚小龙只身漏了网。

    陈俊夫一打听，指挥这次伏击歼灭战的仍是陶容。便把此事报告了黄明远。
黄明远吃惊地说：“那么险坞战斗中被击毙的所谓‘陶容’，究竟是谁呢？”欲
再找张白眼和李副队长查问时，那张、李已在前段征剿红军中牺牲了。他们又怕
上司追查他们的责任，也便把此事葫芦打葫芦地搁下了。

    黄明远十分顾忌陶容的厉害，再加上这时他早已把壮丁队遣回了各县，剩下
二百余绥靖兵，哪里谈得上征剿红军呢？他只得又向堂兄黄绍竑写信求援。

    贤兄尊鉴：

        愚弟不才，却得吾兄错爱，交以重兵，托以重任，实乃兄之有意
    栽培。怎容愚弟不枕戈待旦，披坚执锐呢？今赖兄台洪福，将士奋战，
    出师数月，已打得大盘山赤匪丢盔弃甲，狼狈星散，绥靖了地方，安
    抚了百姓，正准备班师报捷。怎奈近日又窜到大批赤匪，尚且武器精
    良，连连四出扰乱地方，甚至数次向我部发起猛攻。乞兄台再拨兵员，
    以强我龙骧之师，壮我虎翼之邦。

              敬请

      恩赐！
                                          弟   明远上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十三日

    不一日，书到省府，黄绍竑拆开看后，又大吃一惊：“刚刚浙西告急，已派出
劲旅一支，看来浙东又吃紧，如之奈何？若此，我绍竑便有‘吹毛成兵’之术，也
来不及啊！”灵机一动，挥毫复回一书：

    明远贤弟：

        惠函收乞，已知军旅艰辛。因省城兵员空缺，不能如愿，望请鉴
    谅。今再拨款若干，供自行招募兵勇千员。并望秣兵励马，早奏凯歌。

                                        愚兄   黄绍竑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十八日


    且说黄明远接到回书，收到巨款，即刻布告所属各县，限期强征兵员，送上
调用。

    旬余后，终算凑齐千员兵额。黄明远感到实力大增，声威大振，更对恩兄黄
绍竑感激不已。

    黑魆魆的山，莽苍苍的林，悄无声息。草木繁茂的八宝山下，初夏的清晨依
然很冷，但黄明远的心头却热呼呼的。他头戴军帽，身穿戎装，既浑身热劲，又
感到凉爽无比。当他跨步来到村头广场时，只见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四周
战旗如林，面前刀枪耀目，大有今非昔比之感。精神为之一振，便一个跃步跳上
土台，大手一挥，虎口一张，胀筋粗脖地嚷道：

    “弟兄们！战争是武装集团之间的残杀，特别是现代战争，一炮可以轰倒几
十人，甚至上百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是司空见惯的。因此，当兵就要准备流
血。但两军相斗，勇者胜，冒着炮火，你能冲上去，就是胜利！”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一声令下，当兵的只能‘嚓’的一个立正，
喊声‘是！’有谁违令军纪——”，他“嗖”地抽出一把大钢刀，在大家面前一
晃，“杀！”

    黄明远干嚎了一阵，最后又威严地扫了四周一眼，然后扬长而下。

    训话结束，士兵们喧喧嚷嚷回到了兵营。听了黄专员的讲话，大家领会到了
一点：一场残暴的大屠杀就要开始了。全军进入了整装待发的势头，到处刀明抢
亮……

    当天，黄明远把部队一分为二，由他与刘大成率领一部向八宝山进发，由陈
俊夫与戚小龙带领另一部向盘石谷前进。

    征剿盘石谷，对陈俊夫来讲是老马识途了。他深知盘石谷是硬攻不得的，只
有围而困之，以静待变，才是上策。因为盘石谷与八宝山起着犄角作用，如能把
盘石谷的红军重重围困，使他不能上下，这就能造成八宝山的红军为孤军。待黄
明远剿灭了八宝山的红军后，再合兵一处，围剿盘石谷时，即盘石谷的红军也成
了孤军了。陈俊夫打着如意算盘，在盘石谷周围撒下了层层大网，企图把盘石谷
的红军困死在山上。

    再说黄明远与刘大成率领的六百余兵勇，连夜开进八宝山。八宝山方圆四十
余里，分布着十八个村子，它以木石坑为中心，活象一朵完整的荷花。一夜之间，
十八个村子里全部驻上了绥靖兵，黄、刘的司令部就设在木石坑这个花芯里。只
要司令部一声令下，十八片花瓣一齐开合，名之曰“十八连环”。这样红军就不
敢轻易下山了，只能老蹲在山上，饿肚皮，受风寒了。黄明远得意地说：“不出
一月，红军管保下山投降，可以不战而胜！”

    陈雷司令员侦探了黄明远的部署后，站在山巅上哈哈大笑说：“黄明远啊黄
明远，亏你当了专员，你把六百兵卒分驻在十八个村子里，每个村子才三十多个
人，我们正好各个击破，十八口就把你吃光了！”

    一天晚上，陈雷率一百多名红军战士悄悄下山，把一个小村子里的三十多个
绥靖兵团团包围了。只听“叭”地一声号枪响，“哒哒嘀哒……”冲锋号一吹，
红军战士个个如猛虎下山，扑向村中。刹那间，“冲啊——！”“杀啊——！”
“红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的喊声和军号声响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接着“轰！轰！”几炮，更吓得绥靖兵魂飞魄散，晕头转向，黑夜间真连东西南
北都分不清了。战斗中，李炳贵带一个突击班的战士，一马当先，一连击毙了好
几个顽抗的敌人。绥靖兵慌不择路，一个劲地只想突围，还没冲出几步，就被一
阵猛烈的子弹挡了回去，正想退路，又被一声土炮封住。三十多个绥靖兵如关在
笼中的一群蚱蜢，扑愣几下，便只好举枪投降，跪下求饶了。

    这场战斗不到十分钟就胜利结束了。当黄明远听到炮声，急忙调集十七个村
子的绥靖兵赶来时，红军早已不知去向了。气得黄明远蹬足大骂。陈雷却带领红
军战士，扑进路过的三个正空虚着的村子，拉出了三个伪保长，把他们就地正法。
这件事，又使黄明远一拍自己的脑袋瓜，说声：“又失算了！”

    这时，黄明远才感到自己的“十八连环”不科学。既让人家轻而易举地吃掉
了一个“车”，又让人家悄悄拿掉了三个“卒”。于是急忙改变策略。第二天就
把绥靖兵收拢一起，实行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包剿。

    一天早上，黄明远他们正吃罢早饭，忽闻青龙山上出现了红军。他急忙调兵
遣将，将海拔一千余米的青龙山团团包围起来。但青龙山层峦迭嶂，奇峰兀起，
古木参天，杂草丛生。红军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绥靖兵怕挨冷枪，不敢贸然往
山上钻，黄明远就下令烧山。四面山脚，几百个火头，一齐点着，山上立即浓烟
滚滚，大火冲天，狂风刮起腾腾的烈焰，一个劲地往山上窜去。红军眼看这大火
实在厉害，如果再待下去，将有被烧死的危险。就在这时，聪明的李云却想出了
一个法子。他与陈司令员悄悄一说，陈雷立即叫大家退上山尖。在山顶尖上放起
火来，不多时，山头中间烧出了一大块空地。这样山下的大火就烧不到红军的身
了。

    一场大火过后，黄明远高兴地说：“这一回，红军准全烧死了。”便亲自带
领一群士兵“呼哧呼哧”爬上山来，欲看看这班红军的尸炭。当他们将爬到山顶
时，突然冒出无数红军，一齐投出飞蝗般的手榴弹，旋风似地迎着蜂拥而来的绥
靖兵劈头盖脑地打了过去，顿时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尘烟的包围中骚动着。他们
象突然省悟了似的，带着满身的血污呼喊着向山下滚了回去。他们一路嚎啕，一
路呻吟，一路痛哭。震撼大地的巨响一直不停，充满了整个山间。手榴弹的轰鸣，
排枪恶狠狠的尖啸与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象送瘟神似的向溃逃者压了下去……

    黄明远一只手受了伤，一只鞋充满了血，脸上象蒙上了一层死灰色。当他没
命地滚回到山脚时，回头看看，跟着他的人已经廖廖无几了。

    黄明远连施数计，惨败数场，使他变得更加恼羞成怒，也更加凶狠了。

    红军呢？为了便于隐蔽和有利于发动群众，也把一百多人分成了三股行动，
由陈雷、李炳贵、小虎各带一股。

    一天晚上，李炳贵率三十来个红军战士下了山，悄悄地摸进了一个村子里，
见这个村子里没有敌人，便借一户老乡家里先烧饭吃，然后在一座靠山脚的祠堂
里驻下了。

    再说这个村里有个地主孔万春，前几天披红军分了家产，还发动群众向他斗
了一家伙，他怀恨在心。见村里驻下了一支红军，便偷偷爬过前门山，高一步低
一脚急匆匆向黄明远报告去了……

    天亮前，黄明远带来了数百绥靖兵，把整个村子团团包围了起来。

    突然一声闷炮，划破了寂静的晨空，把李炳贵等三十多名战士一下惊醒。因
为三名岗哨都被敌人的突然窜到，来不及报警就被摸掉了。李炳贵一跃而起，知
道横门和大门一定被机枪封住了，便指挥战士一齐越墙而出，墙外恰好是一片草
坪，当三十多名红军战士刚刚落地时，四周一齐呼喊起了“冲啊！杀啊！……”
喊杀声震荡着整个村谷。接着从左中右三面一齐喷出了噬人的火舌，发出了“嚁
——，嚁——，”的呼啸声，压得三十多名红军战士伏在地上抬不起头来。憋得
李炳贵难以忍耐，他大吼一声：“狗娘养的！”随手甩出一颗手榴弹，“轰！”
地一声，泛起一阵红光，恰好炸哑了敌人的一挺机枪。机枪一哑，全体红军战士
象一阵卷地的狂风飘了出去，杀得前面的敌人，惊呼着四散退去。但四周仍然是
密集的敌群，招来的是又一阵铺天盖地的弹雨。幸而红军恰好跃进了一条一人多
高的旱沟里，红军借着这条天然的防御工事，同四面逼上来的敌人展开了顽强的
还击。手枪、长枪、手榴弹交替着使用，把疯狂的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回去。
但又一次次地集结冲了上来。子弹快打光了，天也快亮了，从朦胧中可以看到不
远处那更加密密麻麻的敌群了。李炳贵“嗖”地一声抽出柄上系着火红绸布的鬼
头大刀，跳出旱沟，身旁的战士一把没拉住，只见李炳贵飞身跃入敌群，大刀一
挥，一连砍翻了二个敌人，吓得周围的官兵大惊失色。红军战士趋势“哗”地一
声，潮水般地涌出了旱沟，象猛虎般地向敌人扑去……

    双方刀刃相见，寒光闪闪，一场罕见的惊心动魄的肉搏战展开了。喊杀声、
兵刃撞击声，口咬拳打脚踢声，扭打成一堆，混杀成一片。敌人虽多，武器虽好，
但长枪大炮都不好发挥了，只是呼喊着仍然一个劲地涌了过来。此刻，天已大亮
了，李炳贵一看，眼前虽倒满了敌人的尸体，但自己的人也不多了。李炳贵杀红
了眼，将被打得披挂了的上衣一脱一甩，露出一身赤条条的黑肉，钢刀一拍：
“同志们，跟我来！”“呼”地跃起身，带起一阵风，手起刀落，连砍下数颗人
头，杀出了一条血路。与他一起冲杀出来的只有九个人。李炳贵正想夸一夸这口
宝刀，但一看，只剩半截了，且已满是卷刃或大缺。李炳贵舍不得丢掉助他杀出
敌群的半把宝刀，仍住刀鞘里一装，大吼一声：“快跟我冲出去！”

    ……

    刚转过山坳，迎面又碰上了一伙敌人，敌人被他们这股风风火火猛冲猛撞的
傻劲吓愣了神。李炳贵一个箭步跃上去，一把抱住前边那个带队的大个子兵，两
人扭打一起，在地上翻翻滚滚搏斗了起来。突然从旁边钻出来一个敌人，端着刺
刀向李炳贵猛刺，李炳贵的裤子被戳出了一个大窟窿。那家伙举起刀想再刺，女
战士孙霞一见，大喝一声冲了上来，一枪托砸在那个家伙的头上，顿时脑浆迸流，
倒在地上。同时，李炳贵也已结果了被压在地上的那个敌人，并缴获了他身上的
枪支。急忙跃起身，又率领大家前进。

    这时，跟在李炳贵身后的八个红军战士，已一个个血迹斑斑，焦头烂额，全
都有气无力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坐下来歇息，一坐下就躺下，一躺下就
再也起不来了，谁知偏偏又误入了敌人的埋伏圈。只听一声长哨，四面涌出了无
数敌人，并一齐高喊：“别打枪，活捉他们！……”就在这时，对面山上“呼啦”
跃出数面红旗，只听高喝一声：“同志们冲啊——！”机枪“哒哒哒”打响了。
原来，陈雷，小虎两支队伍闻讯，一齐赶到。这才打退了敌人，救出了九死一生
的李炳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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