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除妖驱魔，静空剑劈东道主

    黄明远之死，喜煞了陈俊夫的心。陈俊夫早眼馋着大盘山区绥靖公署的主帅
座位，只恨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黄明远，捷足先登，抢占了这把金交椅，使
得陈俊夫只得屈居其下——落个参谋之职。现在黄明远死了，倒掉了陈俊夫想当
主帅的拦路石，这怎不使陈俊夫喜煞了心呢！但是黄明远在日，陈俊夫表面上一
直忠敬他，现在黄明远已成了无害的偶像了，陈俊夫当然要显示一下忠到底的精
神，以赢得社会上的一个好舆论。当晚陈俊夫一听黄专员被人杀了，顿时痛哭失
声，简直悲不欲生，仿佛黄专员就是他的生身之父。立即调兵遣将，并亲自率领
征剿、捉捕叛徒凶手刘大成，口口声声要为黄专员报仇雪恨。后来，刘大成被红
军救走，陈俊夫满怀惆怅地回到了窈川，又立即派专人赴天台国清寺邀请高僧来
为黄专员的亡灵做道场。真可说是对黄专员生敬死忠了。几日来，忙得陈俊夫脸
上都瘦削下去了。

    那一天，陈俊夫正在黄专员尸前悲天呛地的哭灵，忽闻天台国清寺由静空大
师率八位僧人到了。他慢慢拭去泪痕，匆匆跑出房来，一见静空大师等到来，急
忙抱拳歉意：

    “未知大师驾到，陈某失迎了！”

    “陈参谋一心忙于国事，可佩可敬，小僧就此叩拜了！”静空也深深还了一
礼。

    这时，陈俊夫把长眉细眼一眨，细细地打量了这班僧人。知道为首的这位就
是“静空”大师。他壮实的身躯上披一件宽敞的袈裟，缕缕须髯，光秃头顶，浓
黑紧锁的眉毛下，嵌着一双深邃的眼睛。身后是八位僧人，一个个身披法农，脚
登麻鞋，都有道貌岸然的风姿。

    当即陈俊夫以东道主的身分，摆起素斋，自己陪九位僧人一起用膳。膳中，
陈俊夫极赞黄专员的为人：“他一生光明磊落，且忠于党国，爱护百姓。只可怜
为何却要遭此刀血之灾？”

    静空大师听了说：“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也！”

    第二天一早，大门口搭了个高高的台子，八位僧人和东道主陈俊夫齐刷刷地
跪在地上。静空大师头戴法帽，项挂佛珠，身披法衣，手执拂帚，登上高台，点
起三支清香，向天呈告：

        兹有弟子黄明远猝亡，要做超生颂德荐仙道场一堂。特请上天五
      帝、皇母、老君、文星武曲，一应诸佛及地下阎君、海中龙王，还
      有远近名山古刹的普陀观世音，方岩胡公帝，八宝山陈十四娘娘和
      本方土地爷爷等群仙，一同下界赴会。

                                  主事僧人   静  空
                                                     叩拜
                                  东道主     陈俊夫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五月十一日

    接着，第一道功课开始：名之曰超度、劝善。只见法堂上各就各位挂满了诸
佛群仙的神像，到处明烛辉煌，香烟袅袅，九位僧人一齐盘坐在堂前，两眼紧闭，
左手五指并拢，曲着臂肘向上伸直，右手有节奏的敲着木鱼，上身一仰一俯，口
里抑扬顿挫地一齐高诵起了：

        超生一卷超生经，路上遇着观世音，阴阳隔张纸，念佛不离身，
    明理在心身侨苦，有人念我超生经，救苦救难作超生，天罗成，地罗
    成，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灰尘。南无阿弥陀佛！

    诵罢，即由数位僧人串演了一出劝善的小戏：

    一个幽灵，在冥冥上处，飘飘荡荡，当来到一地怪石嶙峋之处，突然跳出一
只白额猛虎，说：“你要过我的命，今天我非吃了你不可！”吓得这幽灵颤颤抖
抖，无处求饶。恰逢观音大土过此，前来排解说：“他伤过你，你又伤了他。冤
冤相报，何时了？做人莫作恶，做兽莫伤人。大家都有佛心肠，死后可免地狱门。
观音大士一番话，说得猛虎点头回转身。那幽灵更是深深作揖，感谢观音大士。

    当幽灵来到了一条大河边，面前又窜出一条斑花大毒蛇，挡住他的去路，说：
“你砸过我一石头，砸得我痛了好几天。今天我要报这个仇！”他好说歹说，那
大毒蛇誓不宽容，身子一腾，向他猛扑过来……他正没躲闪处，观音大士又来到
了面前，对那大蛇说：“君子记善不记仇，冤家宜解不宜结。他砸过你一石头，
我叫他向你赔礼道个歉。从此无邻敌，一生一世乐悠悠。若是一刀定要还一枪，
刀来抢去，几时休？”这幽灵慌忙向大蛇赔礼道歉，那大蛇也点点头，回身去了。
这幽灵正想再次谢谢观音大士，谁知观大士却转眼不见了。

    此时观众们一齐鼓起了掌，有的还无限感慨地说：“听一百遍超生经，还不
如看一遍这出小戏感受深！”

    第二天，法事进入第二道程序：颂德、荐仙。

    将亡者黄明远的神主牌位请入中堂。先由东道主陈俊夫头戴白帽，身穿孝服，
入灵哭祭。陈俊夫生来能说会道，信口一张，句句入情，语语悲伤，老泪纵横，
泣恸天地，哭得众人无不下泪。然后由静空大师宣读《颂德、荐仙》一文：

    黄明远广西桂县人，生于1896年正月初三，卒于1936年五月初五日。他从小
聪颖好学，长成更有大志。1928年加入中国国民党，黄埔军校毕业后，曾任国民
革命军中校营长。1933年2 月入浙，先辅政，后从军，受职大盘山区绥靖公署专
员，率师来至大盘山区剿匪戡乱。每每身先士卒，耿耿保国安民，历时一年半载，
身经大小数十战，文功武略，超群绝伦，运筹帷幄，凡战必胜，数次打得赤匪顽
民弃戈而逃，哀呼饶命。正迎来万民欢呼赞魁首，一统山河待太平。不幸军中出
贼子，致使黄公壮志未酬身先死，呜呼哀哉命归天。

    悲哉！壮哉！黄公赤胆照人，将军炳彪青史。

    念公为人感公思德，荐公为镇魔将军，上天辅佐玉帝，下界护军佑民，入地
压妖镇魔。

    读罢，将此文对天烧化，表示上呈天庭。

    继之僧人们根据其文大意，编出许多歌词，在台上亦歌如舞，亦唱亦颂，大
颂大赞了一天一夜。九位僧人，人人各显神通，并把诵经歌德有机地结合进了各
自的武功表演中去了。一场接一场，场场赢得台下观众的掌声和叫好。人们说：
“到底是大名鼎鼎的天台国清寺高僧，用这种形式超度死者，安慰亡灵，劝告人
生，简直是新鲜极了！”

    最后一天，僧人们先把诸佛群仙一一送回天庭、仙府。然后把场上所有的长
幡、条文、佛像、摆设，全部搬到天井里，放一把火，照天烧了。同时将黄明远
的尸体也收验人棺，吹吹打打，鞭炮声声，浩浩荡荡送上山去了。顿使法场、尸
房空寂、冷清起来。

    剩下的是最后一场驱妖赶鬼的收场戏了。

    整整已忙碌，奔波了三天二夜的东道主陈俊夫，这时才感到透了一口气。他
想：前面一大阶段都是为死者的，唯独最后收尾——驱妖赶鬼却是为活人了。那
凄惨的遭杀现场，那冥冥阴晦的停尸房，总不免有一种阴风习习，冷气森森之感。
惟有借高僧喷一口法水，舞一路长剑，放一场油火，荡涤它。虽然这是一种心理
作用，但心理上的正气足了，惊惧自然少了。这也许是一种有效的精神胜利法吧！
于是决定今晚的驱妖赶鬼这一场，倒要叫法师们尽心尽力表演一番。

    静空大师呢？此时也在想：戏已演到最后一出了，该用杀手锏了。你陈俊夫
可知道我静空是谁吗？也许你会想：静空就是静空吧！你哪里会知道我静空就是
当年的杨天宝呢？嘿嘿！到时候，我杨天宝会给你好戏看的：他将宝剑高高举起，
然后狠狠地劈了下去——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陈俊夫提着一盏灯笼，领着一群僧人，推开看热闹的人们，直朝停尸房迈进。

    当东道主和众僧人一同进入停尸房后，最后两个和尚就在门口挡住，不让观
众进去了。还有四个和尚一齐点着四捆火把，把整个停尸房照得通红、透亮。静
空大师忙掇把交椅。让东道主陈俊夫在正中靠墙边坐下，余下的两个和尚，各执
一根老大的禅杖，在陈俊夫左右一站，好象卫士似的立在他的两边。

    静空大师站在房子正中，先振振有词地念了一会咒语，又向四周喷了一阵法
水，然后拿出宝剑，左刺右点，上盘下旋，动作虽慢，却显得稳重而有力。渐渐
越舞越快，只看见车轮般的一团白光，只听到鸣鸣的风声。真把人们看得惊呆了。
突然，静空大师大喊一声：“妖孽，你别走，吃我一剑！”将身一跃，腾身飞起，
挥起一剑，只听“叭”地一声，摔下了一只象狐狸似的四脚野兽。静空大师跃回
原地，连挥两剑，将这只野兽分身数段了。奇怪的是他没有鲜红的血，却流出了
一摊白浆来。静空大师看了说：“这是一只狐狸精，他想腾空逃走了，但四周被
我布置的护甲神兵守住了。凡是妖鬼一类身上都没有血，因为他缺乏阳气，所以
身上只有一些白浆。”这样，人们真把“静空”看做能驱妖捉鬼的活神仙了。

    接着，静空大师屈指一算，说：“刚才除了的是一个女妖，还有一个雄鬼，
他也冲不开护甲神兵，现正化作人形，混在人们中间了……”

    静空将宝剑猛地在地上一插，插入半尺余深，宝剑倒立着。他纵身一跃，右
脚站立在剑柄上，左手反掌遮阳，左脚高抬，好似孙悟空云中探妖。然后将手一
指，哈哈大笑着说：“好狡猾的狐妖，竟变得与人一模一样了。”说着“噌”地
跳下地，随手拔起地上的宝剑，冲着陈俊夫的脑袋瓜，挥手一剑劈了过去，陈俊
夫冷不防见一道白光向他头部袭来，急忙一个蹲腿缩身躲过了。静空猛如闪电，
第二剑又疾速向他的腹部刺去，陈俊夫的腰身一扭，又避开了静空的这一剑。这
时，围观的人们立即乱了。只听围外有人大叫：“陈参谋接剑！”陈俊夫闻声，
纵身一跃，接往外面丢进去的一把宝剑，用力向上一迎，“当”地一声，挡住了
静空奋力剁过来的第三剑。这一下，非同小可，陈俊夫浑身都大汗淋漓了。口里
却结结巴巴地问：“你驱妖捉鬼，为什么把刀剑对准我呢？”静空大师听了，哈
哈大笑一阵后说：“你不就是一个披着人皮，人面兽心，专门吃人的魔鬼么？！
明人不做暗事，死也让你死个明白，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六年前陶容部下的大将
杨天宝是也！我这次就是专冲着你来的！”这一说，更把陈俊夫吓得屁滚屎流了，
连握剑的手都发抖了。杨天宝趁势猛地将剑身抽回，快若疾风，一个猛虎冲坡，
一口气使出抽、捅、劈三下，动作一下比一下猛。这时的陈俊夫却镇定多了，他
一隔二档三还击，也狠狠地将宝剑对准杨天宝劈了过来。由于两人各使出了牛劲
虎力，只听“咔嚓”一声，两支剑同时各断了半截，掉落在地。杨天宝和陈俊夫
一见，同时把抓在手中的半截剑儿扔了。

    紧接着，一场更加激烈的徒手恶斗开始了。

    双方各后退了数步，两对虎眼同时射出了仇恨的凶光，眈眈地对视了一阵。

    杨天宝忽然一声呐喊，首先右转蹬腿，一个丁步砸去，弓下身去。陈俊夫抵
过来拳，正想横击，不料对方飞快的弓步低蹲，距离太远。于是陈俊夫便狠狠地
朝对方的支撑脚踢去，以迫使对方站立起来。杨天宝知道对方中计，便飞快缩脚，
趁势一个左转弹腿，直取对方腹部。陈俊夫省悟，不得不用击拳抵挡这突然的一
脚。杨天宝摘星换斗，以孤雁出群之势，一个冲拳劈向陈俊夫的面门。陈俊夫一
下处于劣势，但反映极其灵敏，他一侧脸，来拳从鼻尖擦过，一阵钻心酸痛，便
毫不迟疑，一拳朝杨天宝后脑捶了回来。杨天宝感觉耳后有风，头颈一缩让过这
拳，一个交叉十字架住，又一个右转打虎，飞脚踢向陈俊夫的右肋。这一脚又猛
又狠，决如闪电，陈俊夫仅仅来得及下意识地用肘弯护住肋骨，便被杨天宝的右
脚跟踢中了，他一下退了数步。在退避中，他忽然飞起连环脚，直踢杨天宝的丹
田。不料杨天宝既不躲也不闪，却伸出一只手，一把捉住陈俊夫的脚，向上一撂，
陈俊夫被扔得腾空，滚摔在地上了。杨天宝正想扑上去，一顿乱拳把他打死在地
……外面已被陈俊夫的兵马团团包围了，他们一个劲地高喊：“四面围住，把牢
关口，不让一个和尚跑了！”且听四周枪栓拉得“咔嚓”响，远处传来了“砰！
砰！”的枪声，围观的村民，更轰然大乱了。

    杨天宝知道该走了，忙命室内打灭灯火，忽哨一声，九位增人一齐腾空而去，
趁着天黑，越出围墙，奔出村去，连夜回天台国清寺去了。

    ①这一堂道场，静空（杨天宝）没有按着常规做，而是别出心裁，花样
      奇特。目的是逗乐观众，麻痹敌手，以便出其不意，剪除劲敌陈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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