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锋芒初试 夜半救父怀恨归
蒋子钧今年二十七岁,个子高高的,身子胖胖的,脑袋圆圆的,浓眉大眼,一
张阔嘴巴露出两颗虎牙,也算得上是一位英俊少年。他十八岁高中毕业,投笔从戎,
在国民党部队里当排长,不久又提升为连副。抗战后复员回磐安,出任县兵役科科
长。一九四九年春,随蒋军潜逃台湾,编在青年学生军里。
蒋介石这个人,素来喜欢在浙江同乡中挑选人材。逃到台湾后,让蒋经国在浙
江青年学生军中,将具有大学文化的、忠于党国又有才干的,筛选出来,成立一个
特务训练班,作为光复大陆的骨干。蒋子钧虽只有高中文化,但他在军中表现突出,
又与蒋介石是同宗,就被作为特殊人物选上了。
在训练班里,他的论文曾获一等奖,军事学习竞赛也屡屡名列前茅。蒋介石听
到汇报以后,特地召见他。谈起族中排行,他的爸爸与蒋介石同辈,他与孝文、孝
武、孝勇等算是兄弟。于是由蒋介石赐名“孝烈”,叫蒋介石为叔公,叫蒋经国为
叔父。还让他与孝文、孝武、孝勇一起拍了照。大家都说:这一下,蒋子钧很快就
要青云直上了。
不久,蒋介石要在训练班挑选一批向大陆空投的特务骨干,蒋子钧自告奋勇,
愿意回浙江为蒋公效犬马之劳。为此受到了蒋介石的青睐,以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名
义,亲笔御书,委任他为“浙江省省政府副主席”。并说:“此行任重道远,困难
不少,前途光明。你还有什么要求么?”
蒋子钧听了,满怀豪情地说:“浙江地处沿海,山高林密,大有用武之地,有
叔公为后盾,小辈此去,浑身是胆。但也深知,当今中共正在得意之时,国民革命
跌入低谷之际,孤身深入虎穴,困难当然很多。我考虑要在那里站住脚跟,求得生
存,一要有相当的资金,二要有精良的武器,三希望给一部新式电台,以便随时与
您联系。”
蒋介石听了非常满意,说:“好!经国你打个电话,叫他们马上送些黄金、白
银来,再拣一部最好的电台和数支手枪。现在大陆上还留有很多我的老同事、老部
下、老将军,到那里后,你要同他们很好合作,照顾他们的生活,尊重他们的意见。
要知道前途是你们的,希望在你们身上。他们有的年事已高,只不过是为你们的未
来流血流汗而已。只要同他们精诚合作,他们会给你智谋和力量的。至于资金和武
器,根据那里的发展情况,我们会随时派飞机接济的。到了那里,以求生存为第一,
好搞在那里搞,真正不行,发个电报,这里会马上派直升飞机接你们回来,望千万
保重身体!”
一番话,听得蒋子钧激动非常,“啪”地一个立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说
:“侄孙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叔公之恩德于万一,不成功,即成仁……”
蒋介石听了眉头一皱,嫌蒋子钧临行之前不该说此不吉之言。但还是陪送他们
登上飞机,并与他们频频挥手告别。
来到大盘山以后,蒋子钧觉得虽碰到了不少惊险,但总算有个落脚之地了。来
的时候,身边只有三个人,仅仅两个多月,手下已经发展成五百余众。二年后的今
天,我蒋子钧就可能成为拥有数万之众的三军统帅了。有人说:“江南英杰出少年”,
昔日周瑜二十多岁当了都督,算是一代年少弱冠之将,现在我蒋子钧也不过二十多
岁呀!想到这儿,蒋子钧觉得自己顿时增高了许多,连大盘山都似乎成了世界上的
第一座大山,他已经立在云天之顶,一切都在他的脚下了……
正当蒋子钧满怀踌躇之际,突听“轰”地一声,似乎天塌了半边。脚下的地皮
都颤抖起来。外面还传来了沸沸扬扬、纷纷乱乱的嘈杂声。他站起身,从洞里出来,
只见洞口站着许多兵士,有的吓得脸青口哑,有的在指指点点。原来是山崖上裂开
了一块巨石,约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从几十米高处滚了下来,砸进了一口池塘里。
溅起了数丈高的水柱,几乎把整个池塘覆盖了。有的伸了伸舌头说:“好险!再偏
一点儿,我们就全被砸死了。”有的说:“这是凶兆,自古灾之将来,祸之将临,
总会先现一些险象给人们看的。”也有的说:“不!你这说法不对!巨石入塘是好
兆头。塘,隐喻我们的古国大唐,大唐本来是李家的天下,后来被武氏篡了位,正
好今天的中华民国,被共产党夺了半壁江山,现在巨石入塘,说明天不弃唐,大唐
总有一天要光复的,这就是告诉我们,正统的中华民国的蒋总统就要回来了。到那
时,不又是我们的天下吗?!”
蒋子钧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说:“大家都回去,不要杞人忧天嘛!山上滚下
一块石头,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也不要牵强附会,石头是石头,人是人,它
没有必然的联系,更不会与国家的命运相关。天都快黑了,快回去歇息吧!”
大家听蒋司令发了话,也就陆陆续续散开了,却有一位年轻小伙子,仍然蹲在
池塘边,呜呜咽咽地哭得十分伤心。蒋子钧走近他问:“你在哭什么?啊!”这位
年轻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了因为看到这块巨石的落下,勾起了他的一场伤心
事:
“一个月前,在我的屋后山上,滚下一块大石头来,恰好落进我家屋后的池塘
里。我爸被吓得心惊肉跳地说:”这块石头,真像砸在我的胸口一样。现在来了共
产党,穷棒子发威了,看来我们祖辈留下的这份家产,就要守不住了。咳!祸之将
临,天象预告啊!‘恰恰在那一天,村农会宣布,我家划为地主,一班穷棒子闯进
来,将我们一家人扫地出门,逼进了平时关牛的矮房子里。家里的金银财宝不再是
我们的了,田地、山场,全被没收了去,分给了穷人。还把我的老爹拖去游街、批
斗。我的老爹被逼疯了,跳进池塘里自尽了。我一气之下,就跑上山来了……今天
又见到山上滚下大石头来,触景生情,怎叫我不伤心呢?“
这小伙子的一番话,使蒋子钧也联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爸爸、妈妈来。他慢
慢踱回自己的住处,警卫员送来晚饭,他也无心吃:我的爸爸、妈妈,该不会像这
个小伙子的父母那样,落一个悲惨下场吧?
蒋子钧的父亲当过多年的国民党乡长,家有良田数百亩,一座二十间头房子,
长年供养着十多名长工和女佣,是位臭名昭著的当地一霸。蒋子钧没有兄弟,没有
姐妹,只有他单丁一个。现在他身为堂堂的司令,在这里美酒、大肉吃腻了。从台
湾回到大盘山,开始苦于奔命,后来忙于军旅大事,两个多月了,还没回过一次家,
真不知老父老母是怎样在穷棒子的吆喝声中过日子的。想到这,他心烦意乱,睡意
全消,恨不得插上双翅,立即飞回家中,将父母接上山来,同享荣华。他本想带两
个喽罗一起下山,但又觉得还是单身为便,免得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何况自己一
身本事,哪把几个民兵放在心上呢?
于是他乔装打扮了一番,身藏两支手枪,三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连夜独自
下山,悄悄往老家而行。
那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眨眼,还不时遮来几片云朵。蒋子钧心头炸
乎乎的,脚步显得有些乱,踉踉跄跄地奔出了深山。山脚已是始丰溪的上游,隔三
五里就有一个村庄。刚解放不久,农村里组织得非常严密,白天有儿童队站岗,晚
上有民兵放哨,蒋子钧只得依山傍溪走小路,以免遭上麻烦,坏了回家接父母的大
事。
他绕过大村庄方前,跨过陈岙,将近老家寺岙的时候,他在路旁的一棵大桕树
脚站住了:寺岙村是一个由十多个自然村拼成的大村落,大路两头是肯定有人放哨
的。自己家的那座大院落,肯定已经被穷人分掉了。但不知现在父母住在哪儿?他
想:一路上都无惊无险地过来了,将到家了,更要谨慎行事,免得草动蛇惊。他决
定悄悄地潜入村边,若能抓住个村里人,问清楚了才好。想定了,他就猫着身子,
几个弓身窜上了村头的一个小土堆后面,伏身窥视。
夜已深,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黑的。守了半天儿,忽见一户人家灯光突然亮了
起来,一个老头儿打开房门,提着裤子出来上厕所。他突然一窜而出,闷喝一声:
“不准动!”一支黑洞洞的手枪对准了那人的胸口,吓得那老头儿浑身筛糠般发抖,
“咋、咋、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蒋子钧在外多年,这老头儿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这老头,何况又是黑夜里。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大名在村子里一定是尽人皆知的,于是就挑明了说:“老大伯,
你别怕,我是蒋子钧,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告诉我几件事就行。要不,我这手中
的家伙可是不认人的。懂吗?”
那老头儿一听是蒋子钧,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儿,说:“你要问什么?我知道的,
我都告诉你。”
蒋子钧问:“现在村里搞土改了吗?我家有没有划为地主?我的父母现住在哪
儿?”
老头儿说:“村里是搞土改了,你家是划为地主,你家的那幢大房子全部由农
会接管了。你的父母现住在大房子后面的那两间小矮屋里。这句句是实,请放我回
家吧?”
蒋子钧说:“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冤有头,债有主,不关你的事,但不准把
我回来的消息同任何人说,要不,你就过不了明天,听清了吗?”老头儿诺诺连声,
怯鼠般地逃回自己家里去了。
“笃!笃!笃!……”蒋子钧站在小屋门外轻轻地打着门。一连几十下,就是
听不见里面有回声。他又把嘴凑到窗口,轻轻地喊:“爸,妈,是子钧回来了!…
…”一连喊了几十声,也听不到里面有响动。他想:是不是受了那老头儿的骗了?
难道爸妈不住在这里?这使他顿时警惕了起来,正想迅速离开,另想办法。却听到
里面有人起床,轻声地问:“是老爷吧?我来开了!”
这一回,蒋子钧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是他母亲的声音。他一阵高兴,见里面点上
了灯,房门打开了,蒋子钧一步跨了进去。老太太一见是儿子回来了,高兴得又是
抚摸,又是掉泪,紧紧抱住他,痛哭失声地说:“儿啊!别是同你梦里相见吧!自
从你走以后,天地都换了个位置了。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呀!”
蒋子钧安慰她说:“妈,别急,穷棒子闹翻身是笼子里的蚱蜢翻筋斗,眼前花
哩!天是天,地是地,总有一天要颠倒回来的!妈,爸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一听儿子问起爹,更触痛了她的心,又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像哑了似
的,只用手指指前面的房子。子钧领会了妈的意思,问:“爸被抓去,关在农会了,
是吗?”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话。子钧说:“这里住不得了,我先背你出村,再回来救
出爸爸,都跟我一起走!”说完背起母亲,就往村外蹿。
子钧背起老母,急急匆匆地来到了村外,见到处静悄悄儿的,并无一人,就在
一个较隐蔽的地方将老母放下说:“妈,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回去把爸救出来。
您知道爸关在哪个房子里吗?可有人看押?”
到了这里,老太太怦怦惊跳的心定下来了,说:“就关在你曾做过书房的那间
上左房里。整天整夜由民兵看押着,拳打脚踢,无一时宁静。整整一个多月了,你
爸被整得只剩一副骨头啦。你快去快回,别让你爸死在那群穷鬼刀下!”
“妈,您别乱走,我去一下就回来”,说着,他箭一般地冲回村里。
在路上,子钧心想:我单身一人,力量太小,来硬的不行,还是来个调虎离山,
浑水摸鱼吧!注意打定,他悄悄儿钻进了那幢已经由农会接管的二十间头下右房,
“嚓”擦着一根火柴,在一堆干柴上一碰,一场猛烈的大火立即燃烧起来了。他转
身速速来到上左房的门转角阴暗处伏下。
干柴遇火,霎时间浓烟滚滚,“噼哩啪啦”地燃烧起来。看押他爸的那位民兵
干部被惊醒了,猛然跃起,一见右下房着火,急忙打开房门,冲到楼上,“当当当
……”急命似的敲起了铜锣,一下催醒了全村的人们。锣声一停,他大喊了起来:
“农会的房子着火了,大家快起来救火啊!……”
蒋子钧见房门一开,他闪身闯了进去,趁无人看押之际,一把推起老爹:“爸!
我是子钧,快跟我出去!”
这一夜,他爸根本没睡,下右房着火了,他早已听到,只是装作合眼而睡。心
想:烧吧!反正不是我的房子了,连我一起烧死算了!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是儿子救
他来了。他一骨碌跃起,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说:“想不到我还有见到你的一天!”
这时候,救火的人们慌慌急急,纷纷乱乱,一齐冲了进来,蒋子钧父子趁乱中
混出了人群。
那位民兵干部敲过锣,急急回到看押房,一看这位老地主不在了,被窝还暖烘
烘的,知道他趁乱逃跑了。又立即冲到楼上,第二次打起紧急锣:“老地主跑了,
民兵迅速回家,拿起武器,立即四面去追。还刚跑,没跑远,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一下子,村里发出两道紧急命令,全村男女、老老小小,无不惊慌起来。这时
候,蒋子钧和他父亲已经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他妈的身边。见到处都是火把,一群手
握鸟枪、土铳和大砍刀的民兵正向他们追了上来。蒋子钧不慌不忙地说:“爸,妈,
别慌,只要出得村口,爬上了大山,他们就成了我们的送行人了!哈哈哈!”还没
有胜利,他就发出一阵胜利的欢笑。
正当他们父母子三人相互搀扶着,将要跨出村口的时候,突然面前挡住三位大
汉,一齐将鸟枪对准了他们的胸口,一齐吆喝:“站住,我们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
了!”
原来那个上厕所的老头儿也是闹土改的积极分子,他一回去,马上就把这蒋子
钧回村的消息告诉了三位民兵。是这几位民兵想独得大功,再没去告诉别人,而是
悄悄儿来这里守候。这一下,确实把蒋家三人吓了一跳,但三位民兵哪里有蒋子钧
那样身手敏捷?手枪一甩,当时就把三个民兵都撂倒了,总算闯过了关口,急忙往
上山方向跑去。
清脆的三声枪响,让后面的民兵有了目标,立即集中一个方向,一边高喊,一
边鸣枪,向他们追了上来。数十支鸟枪、土铳,一齐鸣放起来,倒也十分厉害,声
音震天动地,子弹从头顶呼呼飞过,把老太太的腿都吓软了,瘫在地上,扶也扶不
起来。激烈的枪声,震惊了邻近几个村的民兵,知道今晚有情况,一齐持枪跑步赶
来。一下子,前后左右,团团转四周都是民兵。
“身边有多少子弹?”蒋父焦急地问。
“两枚手榴弹,两支手枪,三十发子弹,已经打了三颗。”蒋子钧随口回答。
“看来今晚是冲不出去了。拿一支手枪和一枚手榴弹给我。我把民兵引向左边,
你带妈从右边出去,快!”蒋父简直是下命令的口气。
蒋子钧呆了一下,想想也只有这样了,拿出了十五发子弹连同两枚手榴弹和一
支手枪,一起交给了父亲,说:“你沉着应战,能挨多少时间,算多少时间,待我
把妈送到安全的地方,会回来接应你的!”
蒋父一接过武器,猛然冲上左边的山头,一连向山下的民兵开了数枪,立即把
民兵们全部引了过去。蒋子钧背起老母,悄悄地从右边溜走了。
当他母子两爬上另一个山头,站在悬崖顶上回身看时,却吓呆了:原来蒋父且
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山巅,恰好山头有两块巨石,并列而立,中间有一条缝隙,他
藏进了其中,民兵的枪弹打不到他,他却弹无虚发地向冲上来的民兵还击。民兵队
长一见,下令停止冲锋,叫人回去抬来了一门土炮,只听“轰”然一声,冒起了一
股掀天的红光,把他的父亲抛上了半天,惊得蒋子钧顿时仰面一跤摔倒在地。谁知
他这登高一望。又被山下的民兵发现,民兵们发声喊,又朝他们追杀上来。
枪声、喊声把他从昏迷中惊了醒来,他背起母亲又要走,蒋母挣扎着跳下地,
爬上悬崖顶,说了声:“子钧爹,等一等我!”说着,一跃跳下了悬崖……
蒋子钧见爹妈都已殉身,泪如泉涌,朝山下深深一躬,嘶哑着声音说:“爸,
妈!你老人家安息吧!这个仇,儿子一定要报!”说着,满腹悲愤,空怀仇恨,回
转山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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