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视死如归 凛然豪气挫敌焰
一群手执火炬的匪徒风风火火地刚冲上狭道,猛地从两旁闪出无数雄兵,一齐
亮出刀枪,高喊:“来者何人?快通姓名来!”
“操你奶奶的!瞎了你狗眼了……”为首那个,拍拍胸脯,就要闯过去。
大家定神一看,原来是昨晚奉命下山的支队长陈秉瑶,带着一班弟兄,又生擒
上来一个被捆成粽子似的大汉。众匪徒如释重负,欢呼着,跳跃着,簇拥着回到宴
会厅。
蒋子钧一见,一把握住陈秉瑶的手说:“多亏你又为山寨立了一功!大家都拿
死的来,唯有你拿了个完整的活宝回来。快,坐下来喝酒!”
陈秉瑶没坐下就“咕噜咕噜”喝下了三大碗酒,抹抹嘴角的唾沫,这才坐下,
伸手抓了一条鸡腿,大嚼了起来。喝足了,吃饱了,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包“老刀牌”
香烟,抽出一支,旁边有人“嚓”地给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上了。他一边叼着香烟
吞云吐雾,一边翘着二郎腿,谈起了他昨夜的第二宗买卖:
……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从下袁来的几个伙计。
“你们割来几个人头?”我问。
“两个!”他们答。
“哪两个?”
“是农会主任袁汝罗和民兵队长袁小波!”
“怎么漏了一个。”
“谁?”
“就是袁田岳嘛!”
“他不是农会干部,掠他干啥?!”
“啊呀呀!老兄啊。他是穷棒子,又是个读过‘之乎者也’的!他的心比一般
穷棒子大呢!他要抄我的老祖宗。你可知道?”
“没关系,留着他。下次再来么!”
“打铁趁热,杀猪就盆。等你下次来,他带上队伍,同你刀对刀,枪对枪干上
了!到了那时候,你不感到遗憾?”
于是我又带上一班弟兄,向后转,几个钟头就赶到了袁村,刚好他从乡里开会
回来,正上床,被我们手到擒来了。有人提出,要当场开膛。我说:“不!要带个
完整的回去,敬献给蒋司令、羊参谋长!”
听他说得口沫飞溅,匪徒们“噼哩啪啦”地鼓起了掌。
袁田岳,何许人也?
袁田岳的父亲是个勤俭的农民,家境贫寒,仅能勉强过活。田岳五岁时,邻家
失火,他家的房屋家当也被焚一空,家里生活更加困难了。但是他的父母还是含辛
茹苦,让田岳上学读书,初小毕业以后,又让他到东阳去读高小。读了两年,慈母
病亡,内助无人,家境越发贫困,只好中途辍学,在家跟随父亲种田。至二十四岁
冬天,与云娇结婚,次年生下一女,名叫惠芬,负担愈重,生活日艰,烦恼愈多,
怨恨更深。他从《独秀文存》中看到:“应超出恶社会,不受恶社会束缚;应战胜
恶社会,不受恶社会征服。”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决计离家赴沪,去寻找新的道
路。
上海偌大一个世界,人生地疏,茫茫大地,漫漫大路,到哪儿去寻找这秘而且
密的机关呢?彷徨之余,想起了曾听到一朋友说有个东阳城里人叫陈奕的,在上海
组织革命团体,可是又不知道他的寓所,心中着实烦闷。第三天早上,无意中碰到
一个熟人,知道陈奕的地址,当即带他去与陈奕见面。两人一见如故,畅谈结果,
陈奕叫他暂且回家,待他日函召再来沪。
袁田岳回到家里,继续操起务农旧业,一等半年,却杳无音讯,不知陈奕的去
向,一场跋涉,等于泡影。挨至次年夏,闻东阳教育局举办乡村师范,他即去投考。
入校后,教师李光华先生是个地下共产党员,李老师了解到袁田岳的出身和倾向革
命的思想,把他视为知己,两人志同道合,使他身心甚慰。谁知天不从人愿,入冬
之后,李先生一病不起,与世长辞……
次年夏,袁田岳乡师毕业,受聘魏山小学任教,一秉初志,激励革命,恰逢学
校闹“风潮”,反对校长贪污剥削。结果程校长窃取袁田岳《独秀文存》作佐证,
向当局控告,将他赶出校门。
他从此失业,生活更趋窘困。后靠亲朋好友疏通,才使当局渐渐放松不究,又
去执教,好容易维持到一九三八年夏,当时他在尚湖小学当校长,为添办高小,与
邻校利害冲突,又引起封建势力的包围打击,最后又不得不离开学界,回家务农。
这时,大女儿惠芬已经小学毕业,因她求学心切,袁田岳只得向亲友东借西凑,送
她继续上学。后来,云娇的嫁妆,典当无遗,才让惠芬念完初中。
惠芬在初中读书,已经接受了外界的影响,也一心向往革命。她先蒙同学的介
绍,到诸暨任小学教师。寒假回家,要求父亲替她寻找参加人民游击队的路。“天
哪!”在这到处充满封建恶势力,村里又没有人民游击队驻扎的情况下,到哪儿去
找呢?……
后来,他联络张孝君、王植槐等人,并怂恿倪祥祺同志向东磐办事处主任陈新
发接洽联系,而地方豪绅陈秉瑶凶焰万丈,党羽遍布,到处有他的耳目,明知不先
杀掉这个恶霸不行,当即与王植槐等人商量。结果因枪枝无着,未能如愿。
不久,大军过江,女儿从诸暨赶回,决心参加人民解放军。于一九四九年农历
四月十四日清晨,袁田岳夫妇亲自送她出门,到杭州参加了革命。同月二十二日,
袁田岳赶到东阳城里,次日中午,吴志品、王植槐也均赶到,同住在张孝君寓所,
计谋联络大军,解放磐安。后由吴志品找到陈新发部属戴成熬,经过商量,决定让
他们回家组织地方武装,起义响应。
他们回家后,即与倪祥祺、陈勉志等筹集枪支,组织磐北武工队。谁知事未成
熟,先被陈秉瑶察觉,即派人到处捉拿袁田岳等为首者。袁田岳等闻讯,即于端午
节夜间冒雨出走。所幸解放大军已于初九日清晨攻入尚湖,陈秉瑶受伤逃走。于是
袁田岳等又回到了老家。谁知大军突于十三日开拔远离,有的同志随军而去。袁田
岳恰因发疟疾,卧床不起,留了下来。
农历九月初九日,磐安解放,在安文镇成立了县人民政府,袁田岳被乡亲们推
荐为四顾乡干事,派驻下袁村领导农会工作。
一九五○年农历正月十三日夜,下袁村的翻身农民和大盘山下的其它村庄一样,
也在舞龙灯,耍狮子,热烈欢庆人民革命的胜利。这一夜,袁田岳从乡里开罢会回
家,已经深夜后两点钟了。
几个钟头前,村农会主任袁汝罗、民兵队长袁小波被大盘山上下来的土匪抓捕
杀害,他根本不知道。他刚脱衣睡下,灯尚未熄,老对头陈秉瑶率股匪破门而入,
将他从床上拖出架走,并将家中财物抢掳一空。亏得妻子云娇和儿子惠阳在岳母家
未回,才幸免于难。
袁田岳一见,知道为革命献身的时候到了。他身上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条裤衩,
冻得浑身发紫,但他一身正气,大义凛然,两眼射出蔑视的神光,发出了一阵震撼
寰宇的大笑,冷冷地说:“陈秉瑶!你可真能掐会算,我家一窝子民兵刚走,你就
闯进来了。只要你的枪一响,民兵们即刻会返回来,那时候,我升天了,你们也就
进了地府了。”说罢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陈秉瑶一听吓得真个不敢开枪,不敢逗留,只是哑炮般地闷喝一声:“将他捆
缚结实,堵上嘴,带回山上再说!”
袁田岳被反剪着双手,一条粗粗的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肌肉,口里被堵着
一团破棉絮。赤身赤脚,在这群魔鬼的利刀丛中,迈开了大步。一路上北风在呼啸,
松涛在吼叫,突然间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寒风夹着雪片,“噼噼啪啪”地拍打在袁
田岳赤条条的身上、光秃秃的脸上,冰碴子结了一脸,浑身的肌肉都冻成了紫黑色
的疙瘩。但他的胸中却燃烧着万丈怒火,没有丝毫寒意。他仿佛不是被敌人捉去杀
头,而是接到请柬,浑身是胆,豪情满怀地去赴宴,去给大众演讲,去同劲敌拼杀。
他要用满腔的怒火,去烧毁敌人的魔窟。他不时扭转头,用利剑般的目光扫视群敌
一眼。风雪中的匪徒们,身穿棉衣,头戴皮帽,还冷得发抖,见了袁田岳那利剑般
的目光,想起他那句使人毛骨悚然的话:“民兵会即刻返回来,那时候……”在风
雪的肆疟中,一个个走得无精打采。只有那陈秉瑶,一边吆喝着他的喽罗:“快走!
快走!”一边不断用皮鞭抽打着袁田岳那似乎不知疼痛的钢铁般的身躯。
十五日,天阴沉得厉害,北风还在一个劲儿地呼啸,雪已经停下,漫山遍野一
片白皑皑。蒋子钧听了陈秉瑶的汇报,连声怒吼:“他难道不是爹娘所生?不是皮
肉之躯吗?让老子来征服他!”接着他向喽罗们如此如此地布置了起来。
不多时,洞前寨坪上烧起了一堆熊熊烈火,烈火中支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烧
开了沸沸腾腾的一锅油。离那油锅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身戎装
的蒋子钧。他手握利刀,威风凛凛,一脸杀气。一坐下就大吼了起来:“将袁田岳
推出来!把他口中的棉絮取了,将他的双手松了。叫他跑到我的面前叫声:爹!我
就将他放了。否则,就叫他入油锅上西天去!”
一声令下,跳出四位虎彪彪金钢般的大汉,将袁田岳从洞内推了出来。到了场
上,将他口中的棉絮取了,将他的双手松了。其中一个对他说:“姓袁的,我家司
令好心德,只要你在我家司令面前跑下,喊一声:爹!就将你放了。否则,就将你
抛进油锅里去享受了!给你一分钟时间抉择!”袁田岳一听,大步跨向前,一身钢
骨铮铮,面对油锅,毫无怯色,大声地朗诵起了一首诗:
此身荣辱付天地,
誓为人间扫孳障。
要知碧血丹心者,
粉身碎骨又何妨!
袁田岳手举油锅冲向敌人
诵罢,快步跃近油锅,一伸手将火红的油锅高高擎起,旋转身,面对蒋子钧大
吼:“给爷爷跪下!”吓得蒋子钧脸色如灰,连连倒退,连持在手中的刀都不知什
么时候丢在地上了。只是袁田岳冻饿之后,身子已经十分羸弱,一个趔趄,满锅沸
腾的油半倾在自己身上,英勇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