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何洪琪咬牙切齿的督率下,千余穷凶极恶的还乡团兵,敲门撞户闯进各家,
见物就抢,逢人就抓,并且到处点火烧屋。眨眼间,太平屯上空浓烟滚滚,烈焰腾
空。嚎啕声、鞭打声、怒吼声、爆炸声、房屋倒塌声,混响成一片。被抓的人,统
统关进了一座独立的房子里,何洪琪过来一看,脑羞成怒一连扇了好几个士兵的耳
光,然后大发雷霆:“怎么尽抓些老的、小的、女的来?怎么一个红军贼子也没有
抓到?那孙志成难道上了天?入了地?快给我拉出一个来拷问拷问!”数名当兵的
立即冲进屋里,拉出了一位中年妇女,将她一搡,推跪在何团长面前。何洪琪余怒
未消,扬起手中的指挥刀,在她的面前一晃:“你的男人到哪里去了?是当了红军
吗?红军们都到哪里去了?说!”这位中年妇女脸不改色,心不跳,慢慢地站起来,
答道:“我是这屯里的寡妇,我家没有男人好当红军。这里经常有许多红军来往,
现在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就是问他们也不会说。只听说是去打反动派了,说不定是
去捅你们的老窝了呢!”听得何洪琪的光额斑上冒出了火星,鼻子里“哼”了一声:
“统统的是刁民,把她拉到前面的树林子里先缚着!”然后横扫了全体士兵一眼,
大声说:“你们三人一组,把屋里的人全部拉出去拷问,谁能说出红军的去处,并
带我们去捉住红军的,我何某给他大大有赏,若抗拒不说的,一律以她为样,绑到
前面的树林里一起处死!”
一下子,被关在屋里的男女老小,一个个被拉出去,又骗又吓,又打又问,可
大家都异口同声一句话:“不知道!”何洪琪正欲发怒,却见远远飞驰来三匹战马,
来近后看清了中间那匹马背上坐着两个人:前边坐的是个老头子,一副鹤骨仙姿,
虽被五花大绑着,却是一脸威不可犯的样子。还乡团中有认得这老汉的,便大叫了
起来:“何团长,这被缚来的老头子,正是红军贼首孙志成的老爸,抓住了这个老
贼,就不愁他的崽子不上钩了!”
原来孙义山昨晚一夜没睡:儿子志成带红军连夜出走,接着孙子继亮又一早带
一班小伙伴进山去了,不免使他产生孤寂之感,反正睡不着了,也便起了个大早,
爬上后山梁,练起身来。正当他练得浓兴时,突听山下人吼马嘶,枪声大作,又见
许多房子被烧着了,知道反动派杀进屯来了。他生怕继亮等这群孩子未走远,一旦
闻声而回,岂不又遭杀害?就急忙下山,想先去通知这群孩子。半路上,冷不丁撞
出了还乡团的三位巡哨骑兵,一场搏斗后,被绑缚着来了。何洪琪一见,高兴得什
么似的。便暂丢下被捆在树杆上这群男女,急忙回到他的高座上坐下。三位骑兵飞
奔到他面前,一齐跳下,把这位老头子从马背上拉了下来,还没等将他按倒在地,
何团长猛地手指着三位骑兵怒喝道:“你们发疯了,你们可知道这位老大爷是谁吗?
他是我的同窗好友志成兄的阿爸呀!”说着亲自前来帮助解去了捆索。并叫当兵的
搬来一条凳子,按他坐下。孙义山明知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按好心。但他还
是趁梯下台阶,从从容容地坐了下来,慢慢地从腰间取出烟筒和烟袋,一下一下地
往烟锅里装上烟丝,点着后大口大口地吸着,又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出烟雾,熏得在
旁的士兵都发起咳来,何洪琪用手挥去烟雾,仍是装出一副笑咪咪的脸说:“志成
兄的爸,你认得我么?我叫洪琪呀,读小学时,我和志成是同桌的好友呢!……”
他话未说完,孙义山把烟锅头往地上“咔咚”一敲:“别来这一套啦!有话就说,
有屁就放,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弄得何洪琪一脸尴尬,却还是装出一副非常大
度的样子:“好!好!老伯父既喜欢直来直去,我就有话直说了。我今天是奉党国
蒋委员长‘勘乱’的命令,率国民革命军专程前来捉拿参加共匪,扰乱社会治安的
红军败逃人员的。现在看来共产党的一套已经行不通了,红军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
时候了。前几天壶镇战斗,红军一败涂地,志成兄也差点命丧九泉,但总算有幸脱
逃回家了。想老伯会体谅小侄的苦衷,君命在身,身不由己啊!但我与志成兄必竟
是少年好友呀,又何必一定要刀兵相见呢?请老伯父劝劝志成兄,还是自觉趁早归
顺党国为是。一来可使地方免遭涂炭,二来可保自身无虞。蒋委员长是当今第一位
豪杰,向来言必信,行必果。他说当过红军没关系,只要悔悟自新,一样量才而用。
像志成兄这样要文就文,要武就武的人,蒋委员长能不欣然而纳,加以重用吗?若
得一官半职,岂不是老伯父的洪福么!”他见孙义山一时低头无语,以为是被他说
动了心,就又加一句:“好吧!志成爸,您说呢?”孙义山听了慢慢抬起头,不慌
不忙的说:“洪琪贤侄呀,亏你如此大仁大德,那我就佛爷面前不说假了,只怨我
家门不幸出逆子,不知共产党的什么魅力,把我志成整天迷进革命里,过去的大禹
是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志成是一心为革命,十过家门也不会进家一次。根本
就没有把我这个做爹的放在眼里,有时我真想骂他一顿,训他一阵,可他连面也不
同我照一个呀!听说这次在壶镇大打了一场,未知被打死了没有,要是被打死了活
该!若是人还在,总有一天会被你们抓住的,到时请通知我一声,我再来教训教训
他出出气!”他的一番话说得无缝无隙,听得何洪琪自愧不如。知道软的一套已经
不行,便骤然脸一板,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支小手枪,在桌上“啪”的一甩说:“好
一个又臭又硬的死老头,我已把好话说尽了,你却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我限你三
分钟内交出儿子孙志成。否则,我让你先瞧瞧太平屯这班狗男女的好下场!”孙老
汉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胸脯一拍说:“要来,你就冲我来吧!要知道多行不义,必
自毙!血是要用血来还的!”说罢,他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声激荡长空,引来电
闪雷鸣,吓得还乡团千余士兵,一齐目视着司令官——何团长,等他尽快发出号令。
何洪琪便高喝一声:“目标正前方,打——!”一声号令下,千余条乌黑的枪口同
时射出了流星般的咬人的火舌,发出了一阵惊心动魄的轰鸣,上百余个被捆绑在前
面树林里的太平屯人在流血,在挣扎,在悲嚎中倒下。这是多么惨烈的一幕啊!惊
得孙义山木鸡似的呆立着一动不动。站在何团长身旁的一位副官杀得两眼血红,又
呼地甩开大砍开,对准孙义山的颈项用力地砍了下来,被何团长抬手挡住——这时,
一场暴风骤雨已经到了。何团长高喊一声:“全体弟兄往回撤!”
在路上,那位副官附在何洪琪的耳边,轻声地问道:“何团长是欲放长线钓鳌
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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