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少年

                               第十四章

    数天后，少年赤卫队的全体队员离开了天龙寺，继续回到红石谷，在那进山的
悬崖路口处，垒起数十个“千斤棚”，美之名日“石头阵”。继亮说：“昔日诸葛
亮摆下‘八卦阵’，司马懿的军队进得去，退不出。今天我们摆的‘石头阵’，却
要国民党兵入得来，出不去！”

    “清明”那天，李小英和施文杰扮成姐弟俩（小英比文杰小一岁，却比文杰高
一截），手提斋饭、香烛、纸钱、白幡，一路啼啼哭哭向太平屯而来，他们到时已
时将中午了。此时，对面山头的树林里早已隐伏着一个人，即何洪琪军中的侦察参
谋冯天华。他见这对扫墓的姐弟俩，一踏上那乱坟堆，就难以抑制地放声嚎啕了起
来。他转动了一下身子，从柴丛里伸出头颅，只见姐弟俩大哭一阵后，那个男的边
哭泣边上前捧起黄土往每堆坟头添土后，又给披上一簇白幡……那个姑娘却摆开斋
饭，哭祭了起来：

    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大叔、大婶、妈妈、姐姐、弟弟、妹妹啊，你们死
得好苦呀！想当日，你们遭难，你们流血，你们倒下……惨状如见，痛煞吾辈！

    今日清明，前来培土、标幡，带来些小饭菜、纸钱，奉供分享。望九泉显灵，
佑生者安宁、康健，传续香火，以延万年享祭！

    文杰、小英叩拜

    1931年4 月5 日

    此时这小男孩已添土、标幡罢，来到了那个小女子身边，两人一同蹲着焚烧起
纸钱来。一阵长风刮过，卷起万千纸灰，呼呼盘旋而上。似乎是这些阴人吃罢饭菜，
领到纸钱，欣然而去。这时满天已阴云布合，同时飘起毛毛细雨，一对扫墓者痛喊
一声：“亲人啊，您们慢步吧！”而后提起香箩，蹒跚而归。

    这一切都被这位窥探者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一明二白，他也便戴起箬帽，扛起
担杠，步下山来，在两位扫墓者身后徐徐跟着。除了传来那小女子悲悲切切的哭泣
声外，还清晰地传来了这小男孩的一首扫墓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亲人坟头飘白纸，扫墓归来泪淋淋。

    他们两前一后，大约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了一间凉亭前，小英和文杰便走进亭
内，在两块石墩上坐下歇息。不一会，那个肩扛担杠的人也走了进去，在他俩对面
坐下，拿出一根竹竿烟筒吸起烟来。只见这个人穿一身青色的粗布旧衣衫，摘去箬
帽，露出了一头花白的头发，下颚和两腮还蓄着三绺黄稀稀的胡须，大约有五十多
岁了。他打量了面前的这对小男小女，关切地问道：“你俩是小姐弟吗？家在哪里？
到哪里去？”小英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文杰却坦然的说：“大伯您真好眼力，看
得出我们是姐弟俩。我们原是太平屯人，去年父母和全村老小都遭人杀害，幸而那
天我和姐姐在黄宅姥姥家，才免遭毒手。趁今天清明，是去扫墓归来的！请问大伯，
你是哪村人？”“啊，我么？家离黄宅不远。”他似乎又气愤又同情：“提起太平
屯，去年这场灾难，谁不说何洪琪这伙人的狠毒哩！不过恶人自有天报应，喝人血
的到头来也会被人喝了血去的！好，天不早了，咱们一同上路吧！”

    他们走不多远，来到了一处山峡岭头，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四周一片茂密的树
林，突听山崖上一声高喝！“噌”地从两边跃下八位好汉，只见一个个浓眉大眼，
两腮都长满了板刷似的钢须，钢刀一闪，甩出数条绳索，将他们三人一齐捆缚了起
来。不容分说，推推搡搡，押进了一座山神庙里。那个为头的，在菩萨前的供桌上
一坐说：“先叫两位小家伙过来，小孩子家不怕他们跑了，给他们松了绑！”然后
问道：“你俩姓甚？名啥？是从哪来的？要到哪去？老老实实地说清了，让你们回
去！”又是施文杰抢了先：“我叫文杰，她叫小英，今天清明日，是一同到太平屯
扫墓归来的！”那头儿又手一指，问：“那位老头子是同你们俩一起的吗？”这时
李小英接口说：“那位大伯我们并不认识！”那头儿听了说：“小小年纪，有这么
一片孝心，十分难得，给他俩吃餐饭，让他们回去！”接着将脸一板，喝道：“再
把那个老头押过来！”那个老头浑身绑得严严实实，被一搡推跪在地。立即点头哈
腰地喊：“好汉！我说，我说！我是从集上卖柴回来的，我把这几个钱全给你们，
让我回家吧？家里还有老有小呢！”头儿听了不耐烦地说：“别听他这一套，给我
搜来！”这时他知道不妙，用力一挣，挣出了一只手，急忙往腰间摸手枪，准备反
抗了，被在旁的一位汉子伸手抓住，一跤掀倒在地，撕破了他的外衣，露出了里面
的军装，剥去外衣，从其腰间搜出一支手枪。揭去他的假头发，扯去他的假胡须，
原来是一位才三十多岁的国民党军人。这时，他真以为是遇到了几位绿林毛贼，便
身子一挺，大大咧咧地说：“别误会，别误会！莫伤了和气，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
吃的弟兄，好饶人处则饶人，彼此都有利。向各位说句实话，吾是国民党军驻壶镇
剿共独立团侦察参谋姓冯叫天华。今后若有用到冯某处，亦自当出力！”听得大家
一齐大笑了起来，并一齐扯掉了假胡子，原来还都是一班半大的孩子。只听得那个
为头的说：“告诉你，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的后代——大盘山少年赤卫队，要捉的
正是你！知道吗？”这个姓冯的国军侦察参谋，这才瘫倒在地，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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