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本来已是严冬酷寒的季节了，忽然热如炎夏。可一阵北风刮过，顿时大雪纷飘，
冰凌倒挂，气温猛降到摄氏零下三十多度，暴热暴寒，使自然界的多少生物受到了
摧残。

    人世间的世态炎凉不也如此吗？数个钟头前，施文杰还被何团长敬如上宾，眨
眼热忱变成了冷酷。酒宴罢，何团长离开不久，进来一位穿长衫的绅士，说声：
“施先生有请！”将他带进了一处阴森森的本来关人的囚室，“咔”地锁上了铁门，
将他关在里面了。第二天便被传逼审了，只听“喔——！”的一阵杀威吼，施文杰
被身后的汉子一脚踢跪在地。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只见坐在大堂正中的是一位秃顶
圆脑的壮汉，左右坐着两位戴着黑眼镜的记录员，两旁雁翅般地站着八个持刀拿棍
的武士。头顶还挂着一条横幅，现出了“军事法庭”四个大字。

    这位军法官姓严名酷，提起严酷审事，还有一段不堪的丑闻：

    三年前，严酷是缙云县的一位法官。一天突听有人连连击鼓，他忙穿起法衣，
戴起法帽，连忙大喝一声：“升——堂——！”跑出两旁武卫森严，跄踉跌进来一
位年轻犯人，伏跪地上。他不问姓不问名，只叫一声：“抬起头来，让本法官看看
你！”据他自己说：“他学过面相，见了犯人不需细问，不需调查了解，只要细看
一阵犯人的面容，就知道该杀该刑或该放，绝对错不了。”这位年轻犯人真的抬起
了头，法官与犯人四眼相盯，足足看了五分钟。他猛拍一下桌子，大喝一声：“将
他拉出去斩了！”吓得那年轻犯人大叫冤枉，在连连的叫屈声中，已被推至刑场，
身首分离了。

    原来前来击鼓的是严酷年迈的姐夫，这位年轻人是他的谪亲外甥。是因为他姐
夫和姐姐年老得子，从小过于宠爱，长大好吃懒做，却嫖、赌、玩、喝，样样俱全，
不几年就把一手好家私败光了。他的姐夫出于一时气愤，将这个儿子绑送来，想叫
这个刚调任到此的舅爷帮助教训教训他的。谁知严酷不问根由将他一刀斩了。气得
这位年过七十的老姐夫昏绝于地。他的姐姐一听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自己的法官弟
弟斩首了，疯疯癫癫闯进大堂，将大堂的案桌都翻了，又赶进他家将所有的东西都
砸得粉碎。开始姐夫姐姐不容他解说，到处找他拚命。后来渐渐气稍消，他对姐夫、
姐姐说：“我要是知道是个亲外甥的话，怎么会把他斩了呢！不过我看外甥脸呈黑
气，额冒青烟，是他阳寿已满，且有血光之灾。就是我不把他斩了，也要死于人家
的刀剑之下的！”他若好言安慰，他的姐夫和姐姐也想就此罢了。一听他这混帐之
言，又大闹起来。最后他只好卖了三亩好田作为错斩外甥的抚恤金，才算了事。

    因为他与何洪琪同过学，军中又缺一名法官，就把他从地方调到部队来了。今
天是他来到何部后第一次升堂办案，为了显示他的威严，尤其装得神气十足，圆睁
着两只铜铃眼，狠狠地盯着施文杰足足有一刻钟，仿佛把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突
然却“啪”地拍起了桌子，怒喝道：“施文杰，你知罪吗？”这时的施文杰却一跃
而起，岿然地屹立在他的面前，哈哈大笑起来：“我施文杰一不卖国求荣，二不欺
压百姓，三不强奸妇女，四不偷不抢不赌！何罪之有？要说知罪吗？还得我问你们
呢！”驳得严酷一时瞠目结舌，接着连连拍起桌子，大吼了起来：“好一个利嘴的
刁徒，给我拉下去，狠狠地打！”一声令下，扑过来一群打手，将施文杰拖出大堂，
一顿棍棒打得他皮开肉绽，血溅满地。但是施文杰却没有喊一声痛，只是破口大叫
：“我施文杰生为共产党人，死为共产党鬼，要我与你们同流合污，万万不能！打
吧！打吧！打死我也要到阎王面前，告你们个——祸国殃民罪！”一直被打得昏死
了过去，才将他拖回大堂，丢在地上。提来一桶冷水，向他没头没脑地倾了下去，
浇得施文杰一阵惊颤，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严酷一见，又发起猛击穷追：“施文杰，
你何时参加少年赤卫队的？任何官职？上次你杀了我多少党国军人？从实招来！”
施文杰听着，慢慢地憋足了力气，挣扎着盘坐在地上，手指着姓严的道：“你们这
些蒋介石的走狗，何洪琪的鹰犬，我施文杰生为革命生，死为革命死，有一口气就
要同你们这些反动派斗争到底！我还恨上一次未能全部杀死你们这些祸国军，殃民
党呢！”骂得严酷暴跳如雷，一跃站上坐椅，想一口将施文杰吃了似的：“死硬的
贼骨头，你苦还未吃够、难还未尝尽，还没有见到棺材，还不知道下泪！给我重新
拉下去，大刑侍候！”施文杰再次被拖了出去，按在一条血迹斑斑的长条凳上甩过
来三根粗绳索，将他两手拉直，紧贴在腰间，从肩头到膝盖分三道严严实实地捆缚
在长条凳上。然后端来八块砖头，“叭”地一声丢在他的身旁说：“施文杰告诉你，
我们的长官说，你是一只虎，叫你坐老虎凳！什么滋味，你慢慢领尝吧！”说着将
他的两条下肢向上一提，在他两足的膝盖下，各垫进了一块砖头，接着垫上了第二
块，痛得施文杰浑身大汗直冒，当垫上第三块时，只听“咯嘣”一声，两条腿筋断
了，两条下肢的下半截向上倒翻了，痛得施文杰高呼一声，昏死过去了！狠心的打
手们又将第四块砖头垫了上去，这时的施文杰已完全失去知觉了。当再一次将他抬
回大堂，丢在地上，就甚凭你冷水怎么浇，怎么泼，他只是还能苏醒过来，却再扶
不起来，他也发不出声了。严酷只得暂告退堂，施文杰被抬进了死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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