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夜晚,季文玉突然回到离别已一年多的家乡。
母亲和文良喜出望外。文玉在上海给他们的信不多,每次托人代写的书信,
又总是老一套的平安家报,根本无法慰藉他们对文玉的思念和牵挂。
“玉儿,我的乖乖,你总算回来了。”正在门前大树下
就着月光纳鞋底的母亲,伏在文玉胸前,又哭又笑,双手
不断抚摸着文玉的脸颊,“快让我看看,哦,瘦了,瘦多
了!“
文良激动地在旁边搓着双手,不知说什么好。趁母亲低
头抹泪的当儿,他一把拉住文玉的手,把她往屋里拖,一面
兴奋地说:
“小玉,你回家来了,真好!你来看,我把我们的柜于
都打好了……“
文玉一手挽着母亲,一手被文良拉着进了屋。她已不太能习惯屋里的昏暗,
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到屋角站着一个涂着红漆的五斗柜,似乎正面那块小小
的玻璃上,还描画着五颜六色的花草,显得挺乡气的。
文良留心着文玉的神色。这柜于是靠他去年冬天打短工挣来的钱做的,专等
与文玉成亲时好用。他多么希望文玉能喜欢他用辛劳和血汗换来的这个柜于。
但是文玉那漠然的表情使文良忐忑不安:看来她不大中意这个柜子?
“玉儿,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母亲充满期望地问,这也是文良心里急着
想问的。
文玉没有答话,她吃力地在床沿旁坐下,用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母亲和文良这才发现,虽然天气很热,文玉身上却还不合时宜地披着什宽大
的布氅。
“傻孩子,天这么热,还不快脱了!”母亲伸手便帮文玉解斗篷的衣带,
“文良,快打点水来,让你妹妹洗洗脸。”
文良欢快地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文玉把母亲的手轻轻拨开:“娘,我自己来。”她一边动手解斗篷,一边用
极平淡的语调说:“我这次回家,是来坐月子的。”
母亲吓了一跳。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坐月子!她两眼瞪着自己
的女儿,结结巴巴地问:
“你说什么,坐……坐……”
其实,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了。斗篷一脱下。露出裹在花洋布衣衫下那鼓得圆
圆的肚子,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妊娠已将足月,说话就该临盆了。
“你,怎么……”母亲像遭到雷击一样,愣了愣神,才手抖抖地指着文玉,
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娘,老爷已收我做了二房。”
“二房?”
“是的,是的,”文玉不容母亲再问,急急地说:“太太不会生养,她很喜
欢我,劝老爷收我做二房。老爷人好,我就答应了。现在我是夏家的二奶奶,不
是佣人了……”
“哐咚”一声,是盛满水的木盆砸在地上的声音。
母女俩一齐朝门口看去,只见文良傻站在那里,水流了一地。
猛地,他双手捂着脸,转身冲出屋去。
文玉身子一晃,差一点晕倒在床上……
一夜功夫,季文良足足老了十岁。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
自己那半间披屋,胡子拉碴,满脸憔悴。
文玉正在屋里等着他。见他进门,文玉怯怯地叫一声
“哥”,泪珠儿就串串滚落下来。
文良先是呆了一下,随即跑到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嘟嘟直灌下去,扔掉木瓢,
就拿脊背对着文玉。
“哥,我想去死……”文玉哽咽着,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你当上二奶奶了,从此荣华富贵,说什么想死!”文良声音嘶哑,头上青
筋直跳,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那,都是我骗娘的。我不想让她老人家伤心。”
“怎么?没那么回事?那……你这肚子里……”文良转身一步冲到文玉面前。
“是老爷的。”
“这个畜牲!”文良一拳砸在小桌上,“我要去杀了他!”
“不,不,这只能怪我自己,”文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怪你自己?”文良一怔。他一把抓住文玉的手,狠命地捏着,眼看文玉疼
得流出了眼泪,“这么说,是你心甘情愿的?你……”
突然,文良用力丢开文玉的手,疯狂般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柄尖刀直
刺文玉的心脏,搅得她的心直淌血。但她并没去阻止,一直等文良笑够了,她才
神色黯然,但却字字清晰地说:
“哥,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也好,打我、骂我也好,我这一辈子,欠了你,
只好来世报答。哥,除了娘,你就是我最亲的人,看在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份
上,我来向你讨个主意。”
文良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脸,泪水从他那粗糙的手指缝里滚落下来。他的两
条腿就像被抽去了筋,软得撑不住,不由自主地在那张吱吱直叫的小床上坐下。
文玉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哥,你听我说,这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讲。老爷胆小没用,斗不过太太。
太太不让他收我做二房,不准我把孩子养在他家。老爷只好叫我先回乡下,生下
孩子再说。如果我能生个小伙,给他夏家续了香火,不怕太太不承认我们。”
文玉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这几句轻得就像是在对自己低语:“真没想到,
我就是这么个命!在轮船上,我真想往江里一跳了事,可是,我还想看看娘,还
想看看你……”
文玉啜泣起来,她那悲伤的哭声,使文良心中一阵阵地疼。他一把捏住文玉
的手臂说:
“小玉,去他的夏家老爷,去他的大上海,你再也别去那火坑了。等孩子生
下,我们就结婚。”
“哥,你疯了!这怎么可以。”文玉边流泪,边摇头,
“你会被人笑话死的。”
“我不怕,只要你跟我过日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和这个孩子。”文良急切地
说。
“不,文良哥,我没脸再嫁给你。我不能一辈子让人指着脊梁骨糟践……”
文玉哭得更伤心了,“再说,还有娘,她怎么受得了。”
文良默默松开文玉的手臂,他不能不承认文玉的话是有道理的。半晌,他才
沉重地说:
“我不能勉强你。不过,你不该老想到死,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长。”
一提到母亲,文王心里就更难受。这一年来,娘明显地瘦弱了,苍老了。昨
晚,当她看到自己的大肚子时,差一点昏过去。后来总算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夏家
二奶奶,却又担心起自己往后在夏家的日子来,流了半夜的眼泪,好说歹说才劝
住了。如果自己真去寻死,娘可怎么活呵!
想到这里,文玉咬了咬牙,狠狠地说: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哥,你说得对,我不去死。生下孩子,我就回夏
家去,我要去讨个公道,我要我该得的那个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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