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严老爷本来是想亲自送绣莲去女儿家的,无奈身体不争气,拖下去不知何时
才能上路,怕女儿着急,只得派阿庚先带着绣莲去上海。
绣莲跟阿发一家离别时的惨状就不必说了。直到上了开往上海的小火轮,绣
莲的泪眼也没有干过。
阿庚费尽心机想逗她高兴,但小姑娘就是不吃不喝不吭一声。睡梦中她还时
时叫着“寄姆妈,我要寄姆妈……”把个阿庚心疼得不行。
走进夏宅大门,绣莲置身于陌生的环境,面对着全然陌生的人、阿庚就成了
她唯一的亲人。她躲在阿庚身后,任凭夏太太严氏怎么招呼,也不肯靠近她一步。
严氏硬捺着性子哄了绣莲一阵,末了,终于不耐烦了,叫来季妈,让她领着
阿庆与绣莲先去休息。
“给她好好洗个澡,灰头黑脸的。季妈,再把她的指甲剪剪。”严氏说完,
上楼去了。
季妈——寄姆妈,怎么她也是寄姆妈?绣莲从阿庚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
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和寄姆妈“同名”的人。看上去季妈比绣莲的雷姆妈老,
也比她胖,所以,绣莲又怯生生地缩回了脑袋。
也许是自己的幼子早丧的缘故吧,季妈特别富于母爱,喜欢孩子。眼前这个
长着一对机灵美丽的大眼睛的小女孩,一下子吸引了她。她不觉向绣莲露出慈爱
的微笑,蹲下身子说:
“来,绣莲,让季妈好好看看你。”
哦,她真的是寄姆妈!小姑娘毕竟只有三岁,她从季妈身上似乎看到了阿发
嫂的影子,她不禁恍惚起来。突然,她从阿庚身后跑出来,猛扑到季妈怀里:
“寄姆妈,抱抱……”
季妈一把抱起孩子,心中升腾着一股蜜样的柔情。
“她把你当成她乡下的寄姆妈了,”阿庚对季妈说。
“是的,我就是你的寄姆妈。小乖乖,以后你就叫我寄姆妈。”
绣莲果真用劲搂住季妈的脖颈,轻轻地但又那么亲切地叫了一声:“寄姆妈!”
“哎!小乖乖,”季妈热泪盈眶地连声说:“乖乖,小绣莲,我的绣莲,多
好听的名字,绣莲……”
“听她妈春芹说,这孩子脖颈下有一颗红痣,象朵绣出来的莲花,所以取了
这个名字,”阿庚说。
季妈解开绣莲的小衣衫。果然,在胸口正中有一个不小的花形红痣。
阿庚打开从乡下带来的小箱子,对季妈说:
“这是绣莲她寄姆妈交给我的,里面全是绣莲亲妈给孩子做的衣服。”
季妈轻轻放下绣莲,随手一翻,不禁看呆了。里面全是做工精巧的衣服,大
大小小,不下一、二十件,从贴身小肚兜到单衫、夹衣、棉袄,应有尽有,还有
几件鞋帽。
更令她惊叹的是这些衣服鞋帽上,件件都绣着花,而且花样都是一式的:三
瓣碧绿的荷叶,托着荷花、莲蓬,旁边还有一对嫩藕。花样新奇,丝线色彩搭配
得也好,鲜艳丽和谐。
季妈一看就明白了,孩子名叫绣莲,这花样中就隐含了孩子的名字。
“绣莲她妈春芹是我们那一带最有名气的绣娘,心灵手巧,活儿做得没挑的。
唉,就是命苦,”阿庚轻抚着绣莲的头,告诉季妈。“听绣莲寄姆妈说,春芹晓
得自己活不长,就起早贪黑,赶着给这孩子做衣服。你看,这些衣裳够她穿到十
岁的了。春芹病重时还说,如果让她再多活一年,她连孩子的嫁衣都能做齐。可
惜,这话说了不过五天,她就……”
春芹深厚的母爱引起了季妈强烈的共鸣,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绣莲她寄姆妈说,孩子到上海吃穿不用愁,但这箱衣服还是给她带上,让
她长大后别忘了她苦命的妈。”阿庚说。
季妈郑重地点点头。
绣莲一直默不作声。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的谈话。这时,她突然把从箱子里
翻出来的一个布娃娃举到季妈面前:
“这是妈妈给我做的。”
这是一个用手工缝制的布娃娃,已经玩得很旧了。布娃娃的衣服有点儿脏,
但稍稍注意,就能看出,那衣服上绣着跟绣劳衣服上一模一样的花样;荷叶、荷
花、蓬蓬、嫩藕。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季妈亲热地蹭着绣莲的额头。
阿庚在这儿住了两天,临走时对季妈说:
“我看绣莲这孩子和你投缘。我也放心了。回去我就对阿发嫂说,绣莲又有
了一个寄姆妈。”
绣莲在夏家住下了。家里的三个女人都很喜欢她。是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
的小人儿,谁能不爱呢?只是她们喜爱的方式各不相同。
严氏的爱仿佛打着她姓氏的烙印,可以说是严厉的爱。她性急地盼着绣莲快
快长大,一心一意想把她塑造成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家闺秀、窈窕淑女。她亲自教
绣莲识字,教绣莲各种各样规矩。她最痛恨绣莲身上的土气。有一次下大雨,中
庭积起厚厚的水,绣莲快活地赤着脚在水中跑呀跳呀,弄了一身泥。结果,被严
氏罚跪半天,季妈好说歹说,才算求下了情,让她起来吃饭。事后,季妈从绣莲
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才知道,她乡下的家门前就有一个小池塘,里面长着荷花莲蓬。
中庭的积水让她想起那美丽的湖塘了。这些,严氏当然不知道,她不止一次恨恨
地对季妈说。“这孩子身上的乡下土气,真该好好刮一刮!”
文玉自己没有生过女孩,看到绣莲就有一种亲切感。但她不敢过多地和孩子
亲热,因为严氏想当然地认为,文玉是不会喜欢她的本家侄女的,所以总是用戒
备的眼光监视着文玉。这使文玉哭笑不得,只好对这天真无辜的女孩子保持着一
段距离。
真正无私地爱着绣莲,也为绣莲最亲近的当然是她的寄姆妈——季妈了。好
在严氏根本辨不出她称呼的“寄姆妈”与“季妈”有什么区别,所以对她们之间
类似母女的关系,从未干涉。倒是在绣莲睡觉的问题上发生过一次波折。
照严氏的意思,绣莲应该单独睡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她自己从小就是这么
过来的。但绣莲从来习惯跟大人同睡。到了晚上该上床的时候,坚决不放季妈走,
又哭又闹。严氏不得已,在绣莲房里换上一张大床,让季妈从楼下佣人房里搬来
与绣莲同住。
一天晚上,绣莲己睡下,严氏来到她的房间,一眼就看到绣莲露在被子外面
的手里正抱着她的那个布娃娃。
“什么脏东西,竟拿到床上来!”严氏一把夺过那个布娃娃,扔到地上,
“这是什么坏毛病!睡觉时要规规矩矩,手里不准拿着东西!”
绣莲想哭又不敢,她心里很怕这位严厉的姑姑——严氏倒并没要求绣莲称她
为妈妈,而要她叫自己为“大姑姑”。
严氏帮绣莲掖掖被角,又巡视一下屋里,出门去了。
绣莲这才嘤嘤地哭起来,季妈从地上拣起那布娃娃,拍拍干净,递给绣莲。
绣莲把娃娃放在枕头上,跟自己并排躺着,噙着眼泪,笑了。谁知这时严氏又回
进房里,吓得绣蓬自己又把娃娃扔到地上。
这次严氏是来关照季妈明早买菜的事,见绣莲老老实实躺着,并未注意到那
个娃娃。
第二天,季妈想出了一个办法:在他们睡觉的那个木板床侧面,钉上一块小
搁板,绣莲可以把娃娃放在上面,躺在床上一伸手就能摸着。这样,严氏晚上即
使再“突然袭击”,绣莲也不用怕了。听到严氏的脚步声,只要把布娃娃往那板
上一放,严氏进门来,就什么也发现不了。
不久,绣莲就熟悉了这座人影稀少的大宅子。她带着好奇的眼光到处跑、到
处观察。她喜欢一遍又一遍去爬那会随着脚步咯吱吱响的木楼梯,一直爬到那锁
着门的小阁楼前,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有几个房
间的柜子里全是放着一排排的书,有些房间墙上挂着画,屋里有各种摆设,大瓷
花瓶啦、观音菩萨像啦,西洋自鸣钟啦,是她从未见过,感到新奇好玩的。顽皮
的绣莲禁不住这儿摸摸,那儿动动。
她最喜欢二楼的一个大房间,窗户外有一棵树,叶子绿绿的,还挂着许多果
子。听季妈说,这叫白果树。绣莲爬上放在窗前的长桌,伸出手去,竟能触摸到
果树上嫩绿的枝叶。她忍不住摘了两片叶于,放在手上,闻着那清香,脑海里出
现了在家乡池塘边与小牛哥哥一起嬉戏的情景。
那天,她正爬在长桌上看着这棵白果树,不知看了多久,突然发现树上面爬
着一个大大的螳螂。螳螂,小牛哥哥最会捉螳螂了。可是现在,眼看着它就要爬
走了。绣莲急了,她要逮住它!她慌乱地抓起长桌上的一样东西,就扔了过去;
想击中螳螂。可惜,螳螂没击中,东西却掉了下去——那是一块玻璃镇纸石,因
此摔坏了一个角。为此,绣莲被大姑姑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
由大姑姑亲自担任教师,在小书房里认字、背书,是绣莲每天必做的功课。
四岁不到的孩子,又是在乡下自由惯的,哪里耐得住这种枯燥和寂寞。于是,只
要严氏稍不注意,她的两眼就东看看西瞧瞧,总想发现点什么新东西。
小书房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她。那上面有一抹远山,有池塘、茅舍、几
棵大树、几只归鸦,虽然画上的人都特别小,但已使她感到熟悉和亲切。勾起她
往日的回忆和无穷的幻想。不是吗?这就是家乡的那个池塘呀,那里面开着荷花,
长着莲篷。寄爹挖回来的藕多甜多脆呀,还有菱角
她又扭头去看另一幅,那是什么?不是大马吗?绣莲生活在乡下,从小看到
过牛羊马驴,可是那画儿上的大马,有一匹怎么会是三条腿的呢?
绣莲突然有了一个新发现,正准备细看一下,“啪”,手背上已挨了一戒尺。
“读书时不准东张西望,眼睛看着书!”严氏板着脸说。
绣莲不敢再去望那幅画了。但她总觉得那三条腿的马太别扭。后来,她又找
机会仔仔细细地从各个角度看过。等她学会握毛笔后,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
爬到桌子上,用蘸了墨的笔在她认为那匹马该长第四条腿的地方,加划了一笔,
这才觉得心满意足,解除了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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