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相遇:春情伴着恶梦
第八章
是每年台风袭击上海的季节。
太平洋上空的台风中心,在杭州湾登陆的时候,虽然威力已经大减,但那巨
大的风力。挟带着倾盆豪雨,已足以使上海遭劫。多少大树、电杆被吹倒,多少
人家的屋顶被掀掉,多少马路积起了厚厚的雨水……
已经深夜,大雨仍在哗哗地下着,而且不时亮起闪电。
叶太太于淑容坐立不安地在一楼客厅里踱步。一会儿碰碰电话机,一会儿站
到落地窗边看看,大雨打在玻璃上,象一条条蛇急急忙忙游过。透过窗户,只看
到花园里的树木,在狂风暴雨中摇曳倾侧,世界临到末日似的,仿佛就要在这哗
哗不止的雨声中崩溃了。
叶太太从窗前走开,回头瞥一眼那座古色古香的自鸣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为什么不去睡觉?
她在等待着什么?
在那边远远的一张椅子上,坐着女佣阿英,她带着焦虑而愧疚的眼神,默默
地注视着女主人。
老爷太太的心肝宝贝、唯一的女儿风荷小姐失踪了!而阿英的主要职责就是
照顾小姐。小姐究竟什么时候离家的?到哪儿去了?因为什么?她全说不出来。
虽然太太没一点儿责怪她的意思,还叫她先去睡觉,但阿英说什么也不肯,她要
陪着太太等小姐回来。
客厅门开了,门房老张用手顶住门,叶伯奇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阿英立刻跑过去,接过老爷脱下的雨衣。
“伯奇,你回来了!风荷呢?”叶太太迫不及待地问丈夫。
“淑容,不要着急。令超还在找,”叶伯奇扶住妻子的肩膀说。
“太太,少爷用车把老爷送到大门口,就又走了。”门房老张告诉叶太太。
“阿英,给老爷倒杯茶来,”叶太太吩咐,然后夫妻俩搀扶着向一张长沙发
走去。
“唉,”伯奇轻叹一声,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我们几乎跑遍了上海每一
个角落……”
“令超现在到哪儿去找了?”叶太太问。
“我不知道。我想,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虽然他说,他一定能找到妹妹的
……”
“伯奇,”叶太太坐在丈夫身旁,摇着他的手臂,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她带
着哭声说:“这一次,风荷是真的离我们而去了。她……不会再回来……”
“胡说!”伯奇严厉地喝了一声。可是,随即看到妻子被焦虑、失望折磨得
精神崩溃的样子,他心软了。侧过身来,他轻抚着妻子的头发,说:“淑容,别
瞎想。令超会把风荷找回来的,就象前两次那样……”
“不,这次我有预感,风荷,风荷这孩子,我们白喜欢她一场了……”叶太
太说着,实在憋不住,把头埋在丈夫膝上,大声抽泣起来。
伯奇让她哭了一会,才把她的头扶起来,帮她理理蓬乱的头发,认真地说:
“淑容,让我们祈求上帝吧。他既然把风荷赐给我们,就不该无缘无故地把
她收回去。来,淑容,让我们为女儿祈祷吧。”
夫妇俩相扶着走到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个大大的镀金十字架,上面钉着
受难的耶稣。他们俩虔诚地跪下,开始默默地祈祷。
自鸣钟“的嗒、的嗒”单调地走着。
风雨声渐渐小下来,客厅里静极了。他们在耶稣像前不知跪了多久。直到阿
英从外面冲进来,才把他们惊得从地毯上跳起。
“老爷、太太,少爷回来了!”
“小姐,小姐呢?她也回来了吗?”淑容几乎是恐惧地哆嗦着嘴唇间。
还没等阿英回答,他们的那一对宝贝儿女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客厅。两个
人都浑身湿透;显得非常疲乏。
“风荷,我的孩子……”淑容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就像是紧抓
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风荷一脸的水,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紧紧地偎向母亲。叶太太感到
她浑身冰凉,身子在微微颤抖。终于,风荷无力地、但却是清晰地叫了一声:
“妈……”
叶太太又一次用力抱了抱凤荷,同时朝伯奇看去,伯奇也正在看她,两人视
线相遇,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说:
“主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求。”
信心和力量重新回到了淑容身上,她松开搂着女儿的双手,亲切地说:
“好女儿,回来就没事儿了。快上楼,去洗个热水澡,上床好好睡一觉。妈
一会儿就去看你。”
阿英已过来搀住风荷:“小姐,我们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客厅,上二楼去了。
伯奇夫妇这才转过身,走到儿子身边。
在叶太太跟风荷说话时,叶令超已走到一边,坐在沙发上。这时,他正仰靠
着,大口喘气。
他的父母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他们多么想知道令超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妹
妹的。
可是,令超已经无力回答父母的问话,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青紫,胸脯急
速起伏,呼吸十分沉重。
“超儿,你怎么啦?”淑容学过一点中医,赶紧抓住儿子的左手腕。她立刻
发现令超的脉搏很快、很乱,忙伸手替儿子把领带拉松,一边招呼伯奇,叫他扶
住令超,让他平躺在沙发上。
“妈,我没什么……”令超费劲地想睁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突然,
身子一软,脑袋就沉重地靠在了他父亲怀里。
“超儿,超儿,”伯奇夫妇俩不禁大声叫喊起来。
叶令超没有反应。
“快,伯奇,把令超放平。这里有我,你快给医生打电话。”淑容果断地吩
咐。
伯奇轻轻放下儿子,便急急奔到电话机旁。他突然想起,他们熟识的彭医生
前不久全家迁居国外,临行前,曾向他介绍过另一个医生,可惜还没机会联系。
那张记有那位医生家电话的名片放在哪儿了呢?伯奇慌乱而徒劳地在自己口
袋里摸索着。
还是淑容提醒了他:“你找那张名片吗?就在放电话的小圆桌玻璃板下。”
他飞快朝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不错,就是他:
夏亦寒医学博士德康医院院长助理
住宅电话:72812
叶伯奇拿起电话,刚想拨号,忽然想起了时间,不觉拾手看看表,嗬,已是
半夜两点。
这种时候给人家打电话,而且是初次相识,合适吗?
但他回头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儿子,终于下决心拨起了号码。
眼前迷蒙的白雾终于慢慢散尽,叶令超从沉沉的睡乡中悠悠地醒来。微微睁
开眼,他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然而却是陌生的脸庞正关切地俯视着他。
他一时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他想动一动,只觉得全身疲软,没一点儿
力气。
“谢天谢地,令超总算醒过来了!多亏了你啊,夏医生。”
这是爸爸在说话。可是,他说的夏医生,那是谁?就是眼前这位气宇不凡的
年轻人吗?为什么要医生来?是自己病了吗?叶令超陷入吃力地思索之中。
夏亦寒也在打量着叶令超。他刚给他做过检查,打了强心剂。眼看他瘦削苍
白的脸颊上,慢慢地有了血色。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呼吸虽仍然急促,但那种病
态的哆嗦已经不见。他显然处于极度的疲累之中,那双象女孩子般秀气的眼睛。
睁开看了看,又无力地闭上了。
夏亦寒又拿起听筒,放在令超的胸口,仔细听了听,然后站起身,轻声对伯
奇夫妇说:
“叶先生、叶太太。令郎目前最要紧的是休息静养。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放
心吧。”
“能不能让他去自己卧室?可睡得舒服些。”叶太太询问道。
“最好别忙着挪地方,就让他在这儿先睡一觉。”夏亦寒说着便走向放医箱
的桌子,“万一有什么变化,可随时给我来电话。”
“夏医生,能不能再耽搁你一会儿?我们去书房,我还想问问……”
叶伯奇的话没有说完,从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睡袍、肩上披着长长黑发的少女,匆匆奔进客厅。她那出
奇的美丽和特有的风韵,总会使头一次见到她的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白衣少女环视客厅,看到躺在长沙发上的叶令超,那张姣好的脸庞刹时变得
雪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
叶太太忙走过去,扶住她,关切而略带责怪地说:
“风荷,你该去睡觉,怎么下楼来了?”
风荷身子一缩,避开了叶太太的手,几步冲到沙发前,俯身去看叶令超,顺
势就跪倒在长沙发前的地毯上。
“哥哥,哥哥,你怎么啦?”风荷一边叫,一边使劲推搡叶令超的手臂。
“风荷,让你哥哥静养,这是夏医生关照的。”伯奇走过去对她说。
风荷停止了推搡,抬头朝夏亦寒看去。
天哪,这是怎样的一对眸子!轻愁,薄怨,热切的关注,痛苦的自责和深深
的惶恐,千万种情感交融在一起,就象从心底流出的汩汩清泉,注满了她的双眼。
夏亦寒那训练有素的医生的心,都不禁被她的眼光震动了。
“不必担心,你哥哥已经没事了。”叶太太安慰女儿,
“夏医生说,只需睡一觉恢复体力。”
好象为了证实母亲的话,叶令超的眼睛睁开了。他看到风荷,眼睛倏地睁得
很大,嘴角边掠过一丝笑,用微细的声音说:
“风荷,我已经好了。你不要着急。”
“那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风荷不放心地追问。然后,似乎是为了取得证
明,她就像个小女孩撒娇似地要求道:“我要你和我一起上楼。我送你回卧室去
睡。”
“好……”叶令超答应着,左手扶住沙发背,右手撑在身旁,一用劲,坐了
起来。
“超儿!”伯奇夫妇惊呼起来,“不能……”
见爸妈要来阻拦,令超赶紧说:
“没关系,我真的已经好了。来,风荷,拉我一把。”
一转眼,叶令超已经在风荷搀扶下站起来了。
叶伯奇夫妇想阻止,但没有再开口。他们只是为难地、抱歉地看着夏亦寒。
夏亦寒也没说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兄妹俩相扶着慢慢走出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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