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叶太太实在是个好妈妈,她对子女的爱可谓无微不至。
女儿风荷因为身体欠佳,高中毕业后,没有参加大学考试。她常担心女儿在
家闲得发问,盼着风荷永远高高兴兴,偶尔看到荷独坐发呆,她的心就揪了起来。
这一天,午睡方起,叶太太就到女儿房间去了。
风荷正坐在窗前,面前的小桌子和身边的小床上,堆满了各种小块的花布。
叶太太知道,女儿又在为她的那些洋娃娃设计新衣了。
“一直在做小衣裳,没睡午觉呀?”叶太太怜爱地看着女儿。
“睡了,刚起来。”
“我让阿英给你端碗绿豆汤来,喝了解暑。”
“妈,我不想喝,”风荷噘着嘴说,“你看,这些布没一块合适的。”
“你给哪个娃娃做呀?让妈来帮你出点主意,”叶太太兴致勃勃地问。
“娃娃还在医院里呢。”
“在医院里?这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到德康医院找夏医生,他那儿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玩的洋娃娃……”
“哦,”叶太太笑道,“原来这样,那,你想做什么样子的衣服呢?”
“我想用白底小花的薄纱做一件洋装,再做顶帽子,可是,这里没这种料子。”
“那好办,风荷,”叶太太替女儿撩一下这在额前的碎发,“走,妈妈陪你
上街去买。”
“现在?”风荷看了看妈妈慈祥地望着她的脸,“妈,你不是最怕热了吗?”
“有你陪着,我就不怕啦!走,我也正想去给你,还有你哥哥买点衣服呢。”
母女俩高高兴兴地上了街。他们的路线由西向东愈延伸愈远,最后竟一直到
了大马路的永安公司。
将近黄昏时分,她们手上已是大包小包,硕果累累。各人的东西都买了,而
风荷,不用说,又捧回了两个造型别致的娃娃。
叶太太看风荷情绪很好,觉得自己虽然热些、累些,都算不了什么。她暗中
拿自己的女儿跟马路上每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比,觉得风荷的清纯雅丽绝对出类
拔苹。她真是感到由衷的骄傲。
路过一家有名的西菜社,她拉住风荷,说要进去吃点冷饮,顺便歇歇脚。冷
饮吃完,她又忽发奇想,对风荷说:
“这儿离你爸银行不远,打个电话给他,我们大家就在这儿随便吃一点,一
起坐他的车回家得了。”
风荷站起身来准备去打电话,一边笑嘻嘻地说:“妈,今天你兴致真高!”
“是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看到你今天特别高兴呀,傻孩子!”
风荷袅袅地走了,叶太太看着女儿苗条俏丽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
不一会,风荷已经回来。她满面兴奋地说:
“正巧,哥也在爸爸的办公室里,他说,五点半他和爸准到!”
“早上我听令超说,沅沅约他今天去吃晚饭的么,怎么……”叶太太微蹙起
眉头。
“啊呀,这可不好!”风荷吐了吐舌头,两手一摊,
“我不知道,否则,我一定不让他对沅沅姐失约!”
叶太太叹了口气,把风荷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算了,你哥自己会安排的。”
风荷看到一片阴云从妈妈眼中掠过,不禁凑过脸去,问:“妈,你不高兴了?”
“没有,”叶太太看女儿似乎有些担心,忙笑着说:
“说不定等会儿他跟沅沅一块儿来呢,那不是更热闹了?”
“妈,你说哥会跟沅沅姐结婚吗?”风荷充满着期盼说,“我真想沅沅姐早
点儿来我们家,我也多了一个伴。”
“我也希望他们早点结婚,可就是……”叶太太似乎有什么心事。
“可就是什么?”风荷追问,“妈,你是担心哥哥的身体吗?夏医生说,他
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只要你和爸爸下决心,哥哥一定肯去动手术的。”
“唉——”叶太太不觉长叹一声,“孩子,你不知道,那手术是很危险的。
这几天,你爸又去问了好几个医生。有的医生说,只要自己当心,不动手术说不
定也不会有什么事。你爸也去找过夏医生……”
“夏医生怎么说?”
“比跟你说的更详细。他还是认为你哥哥应早动手术,以防不测。可是,我
跟你爸还是怕……”叶太太的眼眶湿润了。
“妈;爸爸来了!”风荷轻轻摇着叶太太的手臂说。
叶太太扭头一望,果然,叶伯奇挟着鼓鼓的公事包。正挺着肚子走来。后面
紧跟着向她们招手微笑的叶令超。
风荷抬起身子,向哥哥身后寻视着,没有,胡沅沅并没
有一起来。
叶今超大学毕业后,就到父亲的银行去当了襄理,整天
同枯燥乏味的数字、账目打交道。
其实,他却是个极富艺术气质的人。他的爱好是音乐,
夜深人静时独自弹奏钢琴或拉梵阿铃,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享
受。因为这样,他才竭力要求把三楼东头那间最不易吵闹别
人的房间,作为他的卧室。
他偶尔也作点曲子,他的快乐和忧伤,便常常通过那袅
袅不绝的音响流泻出来。
今天,他的琴声就显得忧郁而低沉。缓慢而低回的咏叙,仿佛在诉说着他心
中难言的苦闷。
已经是男大当婚的年龄了,和胡沅沅交朋友也已经有了年头,双方的父母却
不止一次地婉言催问过,沅沅本人更显然是只等他开口求婚便会欣然同意。可是
一想到结婚,令超的心里就烦得慌。
他有着说不出的隐痛啊!
应该说沅沅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因为在家里是老大,底下还有四个弟妹,所
以虽然家境很好——她的父亲胡炳文跟叶伯奇同是上海小有名气的银行家——她
却并没有娇小姐的种种毛病。她贤惠大度,温柔能干,长得不算艳丽,可也绝不
能说难看。她在大学念了两年,没有毕业,就进了她爸爸的银行,到如今也有四、
五年了。可以想象,在她身边,不乏仰慕者,甚至追求者,可是她却倾心于叶令
超,崇拜他的才能和气质,对其他人根本不屑一顾。
不能说令超对沅沅毫无好感,她的一番苦心也曾使他感动。
可是,面对胡沅沅,叶令超却总也鼓不起那种迫使年轻人跪倒在石榴裙下的
狂热之情。
他觉得她缺乏一点灵气,缺乏一点能够扣动人心弦的东西。她待他太好了,
可是,他却嫌她太富于母性、太练达、太务实、太少浪漫气息。她可以静坐几个
钟头听令超弹琴,可那只是出于对令超的爱,却不能在音乐中和令超的心共鸣。
唉,如果她能像风荷那样爱幻想,爱说梦语痴话,像风荷那样懂得音乐的语
言,像风荷那样飘逸空灵……
哦,也许是我太苛求了。世上像风荷那样的女孩子能有几个呢!
叶令超在琴声中思索着,斗争着,他的思绪像山间小溪,在曲折多石的涧岩
中觅路前行,充满了障碍,充满了困难。
“笃笃”,有人敲门。
琴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是风荷。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衣,长发用一根红丝带束着,技在身
后,皎洁的月光下,宛如突然降临的广寒仙子。
“风荷,为什么还不去睡?”令超关切地问。
“你不是也没睡么!”风荷调皮地把头一歪。
“我睡不着。”
“你不快乐,哥,”风荷轻缓地说,大眼睛凝视着令超,忧郁的神色渐渐笼
罩了她的面孔。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出来:你心里有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天哪,这就是我的妹妹!绝顶聪明、心灵相通的妹妹!如果是沅沅,她听得
出来吗?
“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哥,我要你快乐。”
叫我怎么说呢,我的好妹妹,我的心事,很可能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令超刚刚这么想,却又马上自我否定了:不,我不愿意,我总有一天要讲出
来,总有一天!
“风荷,你放心,”令超不忍让风荷为自己担忧,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
会快乐起来的,回去睡吧。”
“你保证?”
“当然,”略一沉吟,令超又郑重地说:“为了你,我一定要自己快乐起来。”
“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风荷激动地一把抓住令超的肩膀,“告诉你,
刚才我听你弹琴,听了好半天,我都想哭了。现在好了。”
风荷像个天真的小姑娘般,踮起脚尖,捧住令超的头,在他额头上端端正正
地印上了一个吻。
“谢谢你,哥哥,祝你晚安。”
风荷柔软娇小的身躯跟令超靠得那么近,令超的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不禁
微微颤抖起来。
但是,他终于只在风荷额上轻轻回吻一下,就松开了手:
“明天见,风荷,祝你做一个好梦!”
风荷走了。
令超的房里不再传出琴声,可是却亮着彻夜不灭的灯光。
也就是在这一夜,一个不可移易的决定在令超心中形成,他终于要向命运挑
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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