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叶令超出院了,一家人欢天喜地把他接回家。
出院第二天,他就和叶太太说:
“妈妈,我曾答应过你,如果我开刀顺利,身体康复,我要把我的想法全都
告诉你们。现在,我需要你们的支持和帮助。”
这天晚上。伯奇夫妇和令超在伯奇自己的小书房里谈了很久,很久。
这些日子,对风荷来说,是一段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哥哥康复得很快,情绪很好,又有妈妈和沅沅的悉心照。顾,她身上几乎没
有压上什么担子。她只要每天陪哥哥聊会儿天,把自己在外面听来的,看来的那
些新鲜事儿,不计琐碎地讲给哥哥听,哥哥就显得很满足了。
自从那大浦江夜游之后,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工作。
想起来真可笑。那天她和柳士杰跳了一支华尔兹,就坐到了茶桌边。
说实在的,她还很不习惯于这种场合。她宁可坐在椅子上,看白蕙和楚楚跳
舞。她们跳得多好啊!多优美啊!
但是亦寒笑嘻嘻地伸手邀请她了,亦寒的邀请怎么好拒绝呢!她把手搭在亦
寒肩上,就随着舞曲旋转起来。
亦寒温柔地轻搂着她,在她耳边絮絮地说:“你跳得真好,我的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灰姑娘,哈哈,亦寒把自己比作白马王子了。她不禁抬起头来看了亦
寒一眼。
啊,他今天真帅。一阵幸福的颤傈电流一般穿过她全 身。她自然而然地把
头倚在亦寒胸前,听任他带着她转呀,转呀。她真没想到跳华尔滋竟是这般快乐!
一曲刚罢,她和亦寒回到桌旁。
这时,晚会的女主人白蕙来到风荷身边,“风荷,你把 人家都迷住了,你
的风度,舞步,还有你这套衣裙,”白蕙轻轻拉起风荷的裙子,“好几位太太、
小姐都想问你,这件裙子是在哪家高级服装店的名设计师为你定做的?式样太美
了!”
风荷抿嘴一笑:“哪有什么名设计师,是我自己动手设计,画出式样,让鸿
翔服装公司做的。”
“你会设计服装?”白蕙惊异了,“在哪儿学的?”
于是风荷向这位亲切的好姐姐叙述了自己的那些娃娃和自己的爱好,热情地
邀请白蕙去观赏它们……
白蕙拉住她走到了西平面前:“你们公司不是正缺一位服装设计师吗?我正
式向你推荐她,风荷!”
西平正在和亦寒谈话,听白蕙说完,把眼转向亦寒:
“你同意吗?”
风荷没有思想准备,觉得很不好意思,轻轻拉一拉亦寒的衣服,叫了他一声。
谁知亦寒竟哈哈笑着说:“我举双手赞成!不瞒你们说,在下早有此意,想
不到让嫂夫人先说出来了!”他这番话使风荷显得不好意思。
不过,亦寒也想得很周到,他说:“这事还得让风荷自己决定。西平,能不
能让风荷先到贵公司参观一下,然后,你们也不妨考考她,看够不够格……。”
西平看亦寒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禁笑了。
白惠说:“风荷妹妹说明年还准备考大学,我看,现在只算到公司帮帮忙。
西平,你说好吗?”
西平痛快地点点头,事情就定了。
参观恒通公司的服装设计室,令风荷大开眼界,她一下于就迷上了这个工作。
丁西平让人给她摆了一张办公桌,这样,她就上起班来了。
尽管西平和白蕙都说,她不必像正式职工那样每日坐班,更不必严格遵守那
里的上下班时间,但风荷还是每天都去,因为她觉得那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
乐趣。
叶伯奇夫妇也为此高兴——他们是只要女儿高兴,只要女儿快乐就心满意足
的人。
令超更不用说了,每当风荷对他讲白天的见闻,讲得眉飞色舞时,他就感到
由衷的欣慰。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的,转眼间令超出院已经两周。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风荷喝了杯牛奶,兴冲冲地就要出门,叶太太叫住了她:
“风荷,今天就别去恒通公司了吧。”
“为什么?家里有什么事吗?”
“昨天上街,我买了四张电影票,今大上午我们全家看电影去。”
在风荷的记忆里,这是绝无仅有的事!全家看电影倒不希奇,可是看早场却
从来没有过。
“爸不上班啦?”她问。
叶太太点头默认。
风荷立即拨了个电话到恒通服装设计室请假,人家早知道她的身份来历,自
然很客气地答应了。
坐在令超驾驶的汽车里,风荷兴致最高,话也最多,她搂着叶太太的肩,好
奇地问:“妈,今天去看什么片子?竞然把爸爸和哥哥都说动了。”
“是个美国片,听人说是个很感人的故事哩!片名叫《母子连心》。”
“哟,那我倒要好好留心一下,看哥哥会不会被感动。那天出院时,他对我
吹牛说,开刀以后,他的心脏坚硬得如铁石一般,哥哥,你没忘吧?”风荷用指
头在令超后脑勺上戳了两下,调皮地问。
也许因为正在驾驶汽车吧,平日里最爱和妹妹逗笑的令超,今日没像往日那
样“反击”风荷的“挑衅”,他伸手板了板面前的后视镜,让风荷的笑脸映照在
里面,略带苦涩地说了句:“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哭的,只是有泪不轻弹罢了!”
“瞧,爸,哥哥又把自己打扮成英雄大丈夫了!”风荷正好以此证明哥哥是
在“吹牛”,很得意地向伯奇做了个鬼脸。
电影确实不错,讲的是一个名叫乔治的小男孩,被一对富有的夫妇从孤儿院
里领回家去。当乔治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的家庭生活,并和养父母建立起深厚的感
情时,他的生母突然找来了。生母骨肉情深,养母义重如山,乔治和两个母亲都
心连着心,他实在不忍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伤心,因而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
而两个母亲也都既想要乔治,又都为对方着想,特别是为乔治着想,都那样细致
真诚地体贴着别人。整个电影简直是一曲高尚的爱的颂歌。故事最后以乔治与养
父母一起把生母送上火车而结束。最后一个镜头是,被养母抱在手中的乔治流着
眼泪,目送母亲坐的火车逐渐远去,当火车消失的一刹那,乔治突然一把搂住养
母的脖子喊了一声“妈妈”,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
整场电影,叶太太几乎从头哭到尾,把眼睛都哭肿了,幸好她多带了一条手
绢。
然而,也许这些日子心里的甜蜜和喜悦太多了,一贯易受感动的风荷,今天
倒并不太悲伤。说句实话,刚走出电影院,她就把电影丢到脑后,心里想着:亦
寒大约刚看完上午的门诊,不知道今天病人多不多?唉,反正他是轻松不了的。
伯奇让令超把车停在一家印度人开的小饭馆前,说:
“就在这儿吃午饭吧,别看铺面不大,这里的咖喱鸡饭味道之好,是全上海
闻名的。”
果然名不虚传,价廉物美。
饭后,一家人步出饭店,准备坐车回家。
“哥哥,你先把我送到德康医院去。”风荷要求道。
令超尚未回答,叶太太问道:
“怎么,风荷,你要去医院?”
“嗯,我想去……找找亦寒。”
令超不动声色地仿佛很随便地问:
“你们约好的?”
“那倒不是……”
叶太太上前一步,挽住女儿的手臂说:
“乖孩子,今天就不去了,行吗?陪妈妈一起回家。”
当她看到风荷不解地看着她时,又犹豫地加上一句:
“妈妈有些话,想和你说。”
一切都严格按照伯奇夫妇和令超慎重考虑,反复斟酌后所定下的方案而进行。
他们回家,各人回屋稍事休息,由叶太太去承担这次艰巨的任务。
她把阿英打发去做一件颇费时间的事,兔得她无意中来
,干扰谈话。
风荷正独自坐在桌旁,满腹心事地两眼望着窗外。见叶太太进屋,她忙立起
身来,拉着妈妈坐到床沿上,有些紧张地问:“妈妈,你要和我谈什么,快说吧。”
她心里一直在担心,万一妈妈看出了自己和亦寒的事,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爸爸妈妈虽然对亦寒的人品赞不绝口,但看来对自己同亦寒如此亲密的关系还没
有思想准备。他们会同意吗?
“孩子,没什么要紧事,你这些天老往外跑,我们娘俩好久没聊天了,妈妈
要和你随便说会儿话。”
叶太太看出风荷有点紧张,真怕吓着这个心肝宝贝,因此赶忙安慰她。
凤荷心中释然,娇笑道:“平日见我在家,老说我爱去烦你,几天不去烦你
吧,你倒又嫌冷清了。”
叶太太把一副娇憨之态的女儿搂在身边,过了半晌才说:“风荷,今天的电
影好看吗?”
风荷点点头。
“妈倒想问问你,如果你是那个小男孩乔治,你怎么办?”
“妈,我可不想去动这个脑筋,想这干吗?”风荷撒娇地把头往母亲怀里拱
了拱:“我又不用去当什么养子,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对,对。”叶太太温柔地抚摸着女儿那乌黑油亮的头发,嘴里不自觉地说
着。她真想撇开这个话题,再也不要去谈它。
但是不行啊!儿子还在客厅里紧张地等着呢。这个死心眼儿的孩子,怀着那
样一种炽热的几乎是疯狂的爱。他克制这爱。已经那么久,他为了得到这爱,已
经冒险做了心脏手术,如果不给他一个表达的机会,不让他去争取这爱,那么,
他是会被爱活活烧死的!难道能眼看他如此痛苦而无动于衷吗?不能,绝对不能!
可是,为了帮助儿子,第一步就得向女儿宣布:亲爱的风荷,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你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到我们家来的。天哪,这是什么话!这些话我怎么说得
出口?这些话会不会像一把刀割断了十五年来的母女之情?会不会使女儿脆弱的
心崩溃,甚至把她推上绝路?
叶太太又瞟了风荷一眼。她正天真无邪,无限依赖地朝自己笑着呢。呵,我
的女儿,我怎么忍心开口去刺伤你那颗稚嫩的心!
百般无奈之中,叶太太忽然又转念一想,这是这些日子里,心中反复出现过
的幻想;说不定把一切向风荷挑明,自己的诚心能够感动风荷,风荷能够冷静地
对待,反倒除去了令超和她之间的障碍,使他们把十五年间培养起来的深厚友情
变为生生世世永不离弃的爱恋之情。这样,令超会获得他渴望的最大幸福,女儿
也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了!
想到这儿,叶太太顿时有了勇气。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肩膀说:
“风荷,告诉妈,如果你是个养女,你……”
风荷猛地离开妈妈的怀抱,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叶太太,疑惑地问:
“妈,你为什么这样说?”
“呵,不,不,我只是随口问问……”叶太太又退缩了。
“妈,我不爱听这种话。”风荷不满地说,嗓音也高了起来。
着急、焦虑、伤心和不知所措,终于逼得柔弱的叶太太流出了眼泪。
一看到妈妈流泪,风荷心软了。她忙问:“妈,你为什么伤心?”
叶太太摇头不语,但泪珠还在不断地往下滚落。
风荷用手绢帮妈妈擦着泪水,负疚地说:
“妈妈,原谅我,我刚才说话态度不好,别生我的气,好吗?”
“不,不是的,好女儿……”叶太太一把握住风荷的手:
“妈怎会生你的气?孩子,妈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我一定答应,妈,你说吧。”
“孩子,不论妈告诉你什么,你都要答应我,别忘了,我和你爸爸是最爱你
的,而你也会永远爱我们。”
“妈,我知道你们爱我,我当然也永远爱你们,这一切怎么会忘呢?”
“那好,现在,听我说,”叶太太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尽量想让风荷听
得清楚:“你并不是我和伯奇的亲生女儿……”
风荷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腾地从床沿上跳起,她那个样子,好像是想逃离叶
太太,逃离这间房子。但是,她并没有,就那么呆呆地站了几秒钟,她又坐回到
床沿上,摇着叶太太的肩,轻轻地、充满了企望地问:
“妈,你是开玩笑吧?是不是今天的电影把你看迷糊了?”
“不,孩子,妈妈很清醒,也不是开玩笑,这是事实。妈妈今天来和你谈,
就是要告诉你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我是领养的?”风荷茫茫然地从妈妈肩上缩回自己的手,轻
声地说,不是问妈妈而是问自己。
世界仿佛突然变样了,变得那样陌生,那么奇异。她仰头望望天花板,天花
板是那么惨白,上面挂着粉色的吊灯,也显得那么没精打采。再看看四周的墙壁,
屋里的摆设,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墙壁在默默地叹气,玻璃
柜里的娃娃们,一个个都哭丧着脸。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妈妈,妈妈正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
“不,我不信!我要去问爸爸,问哥哥。”风荷陡然叫嚷起来,声音高亢而
尖利,在整幢房子里都引起了回响。
房门马上被推开了。伯奇和令超走了进来,显然他们一直在门外守候着。
叶太太以为风荷马上会扑到伯奇怀里去问个究竟,但是,并没有。相反地,
她好像害怕他们似地,往后退缩着。
就在这一刻,三个人都发现风荷的眼神不对了,那么直愣愣的,可又那么亮
晶晶的,亮得可怕!
她的目光,利剑闪电似地在叶伯奇、叶令超的脸上横扫着。仅仅从他们的表
情上,她已经痛心地感到:妈妈讲的是真话。
“孩子,你妈妈告诉你的是实话。但是,你要相信,我们从来就是把你当亲
生女儿看待,今后,也将仍然如此。”
伯奇被风荷的神态所震慑,急急地作着表白。
“凤荷,你要冷静一点!”
令超向风荷伸出双手。但是一看到风荷那怀疑和怨恨的神情,他又把手缩了
回去。
喔,明白了,风荷想,连哥哥都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
而且今天这个谈话,也是他们预谋好了的。他们串通一气,
却一直瞒着我,欺骗我!
今天看电影原来是个圈套,是为了要告诉我,我就是电
影中那个乔治。真滑稽,我竟然成了乔治!
突然,风荷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空洞、绝望,拖着哭腔,是他们从来没有
听到过的。
伯奇夫妇和令超都害怕了。他们真怕风荷会犯病。
叶太太一把抱住风荷,哽咽着说:“好孩子,你要冷静,听妈妈说……”
妈妈!妈妈?风荷骤然停住了笑,她推开叶太太,猛地扑倒在床上,用手捂
着耳朵,闭上了眼,无力地说: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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