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夏亦寒做梦也没想到,昨晚他对风荷说的玩笑话“如果你再出走,我就再一
次出发追寻”,竟会成真!
实在是因为日夜兼程,旅途太劳累,昨晚又与风荷彻夜长谈,亦寒和大阿姨
都一觉睡到第二天将近中午,风荷小姨 一家陆续从地里回来吃午饭的时候。
这时,大家才发现,风荷并没像往日那样在家烧午饭,而是不知上哪儿去了。
大人、小孩一齐分头寻找,莱园于,鸡棚,村头,河边,都找遍了,哪有风
荷的影子?
一直到下午,风荷最小的那个表弟,才从自己的一个小伙伴那儿打听到:一
大清早,看到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带着风荷姐从菜园子出来,向村外走去。
亦寒真正要崩溃了。
但是,他咬咬牙,对自己说,别忘了,你亲口对风荷说过,我生活在这世界
上,就是为了追寻你,而且我总能追寻到你!
他振作起精神,告别了风荷小姨一家,带着大阿姨又回到上海。
沿途他们抓住每一个机会打听,但没有一点风荷的消 息。
火车到达上海,亦寒让精疲力竭、失望伤心的大阿姨先回家去,而他,则直
奔风荷家。
不管怎样,他得把这次山东之行的结果,告诉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的伯奇
夫妇和令超。而且,他还存着一丝幻想,说不定他们在上海,倒已得到什么关于
风荷的消息。即使真是遇到了绑匪,也得找叶伯奇要钱,他们总归要和风荷的家
人联系吧。唉,总之,这是他目前唯一可找的线索了。
可是,他失望了。叶家并没有风荷的任何消息。
伯奇夫妇和令超听亦寒讲述找到风荷又失去了她的经过,沉默良久,简直不
知该说什么好。
令超痛苦地离开客厅,回他自己房里去了。
闷坐了好一会,亦寒也只得起身准备告辞。
“亦寒,”伯奇突然叫住了他,“你等一等。”
然后,他回头对叶太太说:
“淑容,你回房去躺一会儿吧。我看你都要支撑不住了。”
叶太太听话地站起身,勉强拖着被痛苦折磨得垮了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
房间。
“有一件事,我本不能、也不想说的,但今天看来,不能不说了。这或许跟
风荷的这一次丢失有关。”
于是,伯奇从接到那个假威尔逊的电话说起,一直讲到被迫接受机票回家为
止,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自己那次被人绑架的过程。
“刚才听你说,村里的孩子看到有两个男人挟带着风荷往庄外走,我马上想
到我自己的遭绑架。你看,会不会是同一伙人干的?”
亦寒专注地听着。他顾不得埋怨伯奇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说出这件事来,而是
急切地说:
“你的估计很有可能!请你仔细回忆一下,能不能想到一些追查这伙人的线
索?”
伯奇摇头叹气:“我之所以没报警,一直把这事闷在自己心里,当然主要是
因为怕他们报复,危害风荷和淑容。同时,也因为对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和地点,
都提不出一点线索,就是报警也没用。”
“那个坐汽车去接你的人……”
“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他的鸭舌帽戴得很低,我也没怎么看清
楚。”
“那么,他们带你去的那个地方,总该有些印象吧?”
“来回都被他们蒙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那个黑屋十,还有坐在桌后的
人,也是如此。”
亦寒还是不死心,他又追问道:
“但是,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毕竟和你说了好些话呢!比如说,他的语
音、语调、说话的习惯,等等,总有些特点吧?再想想,伯父,风荷的生命说不
定就捏在他们的手中。”
“那人说话时,有明显的江北口音,听声音不年轻,大概有五十岁了,”伯
奇两眼盯着天花板,紧皱着眉头,拚命在回想。
亦寒焦急而认真地等待着,他默不作声,以免打乱伯奇的思绪。
“还有,当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伯奇痛苦地思索着,突然,他一拍额头,激动地叫起来:
“对了,当他把机票放到桌上时,在灯光下,我看到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那手套很厚,不是歹徒干坏事用的那种薄手套。可那个季节还没到戴厚手套的时
候呀!所以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江北口音!五十多岁!黑色的厚手套!没到戴手套的季节就戴上了!
亦寒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他呆了。
伯奇立即感到亦寒的神情不对头,他尖锐地看了亦寒一眼:
“亦寒,当那次我听你说,风荷就是十五年前从你家出走的绣莲后,我就有
点怀疑,这伙人会不会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亦寒根本没听清伯奇在说什么,他已跳起身来,像离弦之箭似地冲到门外去
了。
从自己家里开出那辆奔驰车,亦寒急驶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季文良。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季文良!
其它什么都不想,因为想也无用,只有找到季文良,一切才可能弄清楚。
文良的住宅锁着门,没有人。
亦寒把汽车调个头,直奔文良平日常去的那儿处地方:由他经营的商店和公
司、证券交易所、与他来往密切的批发商和朋友处、同乡会,等等。
但是哪儿都找不到。
一天奔波下来,亦寒唇干舌燥,头晕眼花。
他又把车子开回到文良的住宅,停在路边,准备在这儿等到文良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亦寒疲惫而沮丧地把头伏在方向盘上。
朦胧中,风荷出现了。仿佛是刚被汽车刹车声惊醒,她在车前灯的照射下,
惶惑地眨着那双大眼睛……
哦,这多像那次在老宅门前意外地寻到走失的风荷的情景!
亦寒一个激凌,猛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去老宅找找?文良舅舅也有老宅的钥匙,虽然多年来他
几乎从来都不去。
仿佛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感应所驱使,亦寒抖擞起精神,发动汽车向老宅驶
去。
刚用钥匙打开老宅的大门,亦寒的心就猛跳起来。
果然,客厅里有灯光!
他轻轻地走到客厅门前,猛一下推开房门。
季文良正背对着房门,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人独坐在大靠背椅上。面前
的茶几上,放着酒瓶和杯子。
亦寒推门进屋的响声,显然未能惊动他。他端坐着,纹丝不动。
好像背后长着眼睛,知道进屋的是谁,文良声音沉缓地说:
“亦寒,过来坐吧。”
亦寒可没那么沉得住气,他几步走到文良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
“风荷呢?你把风荷怎么样了?把风荷还我!”
文良没有理睬他,却对着门外叫了一声:
“阿六!”
门应声而开,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带着风荷走了进来。
风荷一见亦寒,那双忧愁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她呻吟着轻唤了一声:“亦寒!”
就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已冲到她面前的亦寒怀里。
亦寒紧紧护住风荷,两眼警惕地瞄着文良和阿六。
这一天来,他是多么为风荷担心,他甚至怀疑自己再也见不到风荷了。因为
他明白,从事绑架的歹徒,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呀!
他们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依偎着。他们的表情都渐渐由紧张而
变得坚定,因为面前就算有个火坑,有个万丈深渊,他们也可以相拥着跳下去了。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这不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吗?
“风荷,你好吗?他们欺负你了吗?”亦寒低声在风荷耳边问。
风荷摇摇头,还对亦寒笑了一笑,尽管笑得有点勉强。
亦寒被这一笑引得心口发酸、发痛,他把风荷搂得更紧些,轻吻着她的头发
和脸颊。
此时,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有对方的存在。他们完全忘了这屋里除了他俩还
有别人。
亦寒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扶着风荷坐到沙发上,自己就紧靠着坐在她身旁。
屋里其他人早就退出去了,只有文良仍旧端坐在那把椅子里,连姿势都没变
一变。那双眼睛毫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一对恋人。那隐藏在他瞳孔后面的,究竟
是什么感情,没人能看得到。
亦寒直瞪瞪地看着文良,咬着牙狠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绑架风荷?你必须讲清楚!”
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如此没有礼貌,不,以如此充满敌意的口吻,
对舅舅讲话。
“叶小姐不是一直在追寻她姑妈死的真相吗?我把她请来,是要把真相告诉
她。”文良口气平静地说。
“什么真相?”亦寒问,“难道说大阿姨讲的还不是事情的真相?”
“有些事,菊仙并不知道。我已把一切都告诉叶小姐了。”文良说。
亦寒看了一眼风荷,只见风荷回避了他的眼光,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也很简单,我一句话就能说清。”
文良迎视着亦寒疑问的眼神,又坦然地说:
“那天晚上,当那个雌老虎醒来,又在撤泼骂人,还用藏在枕头下的剪刀戳
破你妈妈的额头时,我冲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亦寒惊得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文良只当没看见,仍平平淡淡地说:
“如果不是你妈妈硬把我的手扯开,也许那雌老虎当即就被我掐死了。我松
了手,你妈看她昏迷不醒,忙打电话找医生,我不愿看那女人的死相,跑回去把
菊仙叫回来。下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文良把茶几上的空杯斟满酒,仰着脖子,直灌下肚去。
“我不懂法律,也不是医生,我只知道妹妹受了欺负,我要保护她。我不知
道,我掐了那女人,算不算是杀死她的凶手。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可恶的
雌老虎早就该死了!”文良直截了当地说。
“因为风荷是你掐严氏那一幕的见证人,所以当初你就没认真找过她。后未,
当我们相识后,你先是威胁她爸爸,又绑架了她,千方百计要拆散我们,对吗?”
亦寒沉重而愤愤地问。
当初的事文良根本不想再提,他只是说:
“你妈妈一直在为我背着杀人的包袱,十五年来,她的心没有宁静过。当你
从广州回来后,文玉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你和风荷,宁可冒被你们唾弃的危险。是
我硬拦住了她。我向她保证,我会把真相告诉你们,并处理好一切。我,骗了她。”
文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地、自语般地说:
“我只是不想因为绣莲的重新出现而挑开她心上的伤疤。我也不希望你们知
道这些陈年旧事后看不起她。她这一辈子,活得够苦了!”
屋里静了一刻。
文良的嘴角抽动一下,像是笑,可更像是哭。他语调低 沉地说:
“我很笨。我本来想和叶小姐作个交易:我把真相索性告诉她,让她离开你,
从此不和我们家有任何来往……”
亦寒吓一跳,他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搂住风荷的肩膀。
“可是,她一口回绝了,甚至连死都不怕。”
文良抬起头,双眉一扬,目光直逼亦寒。
亦寒顿时觉得那两道眼光中露出一股杀气。
门外,窗下有什么响动。看来舅舅在这宅子里布置的手下人还不止阿六一个。
亦寒早就影影绰绰听到些关于文良与帮会势力有来往的传言,可他从不相信。
现在才知道,确实如此。而且看起来,文良在其中还有相当权势。
亦寒的身子嗖地一紧,他严肃地说:
“那么,现在我也自己送上门来了。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们俩都杀死灭口?”
文良的目光黯淡了。他长叹一声:
“虎毒不食子啊!亦寒,你现在大概以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吧。可是
我这双手……”
他举起双手,翻来复去仔细打量着,仿佛有点遗憾地说:
“不中用阿!对无辜的人就是下不了手。其实,真要除掉叶小姐,还不是易
如反掌,我又何必等到今天!”
他看看亦寒,又看看风荷,说:“这一次,我认输了。我没想到你们俩爱得
那么深,任凭我用什么法子都拆不开了。”
这一刹那季文良忘了眼前的处境,独自黯然神伤,心里想:亦寒啊,亦寒,
你对风荷,就像我当年对文玉一样!你比我幸运,因为你找到的姑娘,也像你爱
她那样爱你!
他离开椅子,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头也不口地走出客厅。
风荷把头靠在亦寒的肩上,轻轻地说:
“他也够可怜的。这两天来,他把自己的一生,他和你妈妈的关系,还有我
姑妈的事,全都告诉了我……”
“他是不是提出要你离开我?”
风荷点点头:“可是我告诉他,经过这半年多的分离,经过在小姨家的重逢,
以及重逢后的再次分离,经过这两天来的思考,我已拿定主意,决不再离开亦寒。
他说……”
风荷似乎有点犹豫,不说下去了。
叫也说什么?“亦寒追问。
“他说,如果你不离开他,我就在这儿杀了你呢,你怎么办?我说,我宁可
选择死,不要活着和亦寒分离。”
亦寒感动地吻了吻风荷。
“我这么说了以后,他倒再也不逼我了。我听到他吩咐手下人,如果你找到
这儿来,别阻拦你。他好像知道你一定会追寻到这儿来似的。”
风荷说完后,闭上眼,轻轻地偎在亦寒怀里。这两天的经历太紧张,她太疲
劳了。她现在要在爱人身旁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亦寒的脑子里却继续着紧张的思索。
听季文良叙述了严氏之死那晚的真相后,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定文良的罪,
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件陈年旧案重新翻出来。但如果文良真是有罪的,他还能
像以前那样尊敬爱戴这位父亲般的舅舅吗?
只过了不大一会儿,季文良又回到了客厅。他换了装束,一身黑色衣裤,头
上戴着黑色的便帽,右手戴着那只厚厚的绒线手套c
他看了亦寒一眼,但仅这一眼,仿佛就看穿了亦寒的心思。他郑重地说:
“你们为我以前的事去报警也罢,你们不想过问也罢,我都无所谓。反正从
此以后你们不会再看到我了。我帮夏家经营的业务,账目全在张总会计那里,一
清二楚。”
说完,他就车转身子往客厅门外走去。
亦寒和风荷不约而同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亦寒想叫住他,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就是发不出来,双脚也像被钉在地板上似
地动弹不得。
倒是风荷,颤抖着叫了一声:“文良舅舅……”
文良正要跨出门去,听到这一声,猛地站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神色柔和,
几乎是温情脉脉地看着这一对年轻人说:
“亦寒,风荷,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只有一件事拜托你们,照顾好文玉,从
今以后,我是不能再保护她了……”
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文良的眼角闪烁。他返身朝门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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