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逐冰翳尽春随去燕归
这是一段忙乱悲痛得令人麻木的日子。
自从在妈妈的病床前哭得晕厥过去被人抬走,经过抢救醒来之后,白蕙就几
乎是机械地、茫然地生活着。她做了一个刚刚丧母的女儿在这样的日子里所必需
做的一切,但她根本不明白这些事的含义。热心的孟家好婆和她那恰好来上海办
事的儿子指导她、帮助她,许多时候是在直接操持着那些烦琐的事情,白蕙只是
按他们的吩咐和安排去做。
她没有再大声哭过,人们只看到她两眼发直,总是呆呆地坐着或站着。
直到那天,吴清云的遗体在殡仪馆被装进棺木的时候,白蕙才发了疯似的往
上扑,顿时哭得闭过气去。幸好孟家好婆早有准备,立即叫儿子护送棺木先走,
自己就把白蕙紧紧抱住,让她伏在肩头哭了个够。
回到家里,白蕙谢绝孟家好婆的照料,把自己独自关在三层楼的小屋里。
没有妈妈的小屋显得多么空荡而冷清。这是她和妈妈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的地方啊,如今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她泪眼模糊地巡视这间再熟悉不过的
小屋,仿佛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她把包着妈妈遗物的小蓝布包袱紧紧贴在脸上,
让泪珠成串成排地滚下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温馨而美好的一切,都
已随着妈妈的去世而消逝,自己平素最为恋恋不舍的这片乐土,于今还有什么意
义?
好冷啊!她突然感到这间窗户朝北的阴暗小屋,简直象一个冰窟窿。不知什
么时候刮起的西北风,把窗户上的玻璃摇得琤琤直响,透骨的凉气从窗框的缝隙
中肆无忌惮地往里钻,同白蕙争夺着这屋里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气。白蕙最怕的冬
天,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到了。
有人敲门。白蕙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阿蕙,开开门呀!”是孟家好婆的声音。
白蕙茫然地捧着妈妈的遗物,隔着门答道:“好婆,我不饿,不想吃晚饭了,
你和孟大叔吃吧。”
“不是叫你吃饭,阿蕙,是有客人。”
客人?是谁?白蕙放下那蓝布包袱,慢慢地走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孟家好婆身后。虽在沉沉的暮色之中,白蕙
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西平。
“先生,你进去吧。”孟家好婆闪了闪身子,让过西平,边下楼边对白蕙说:
“你们谈吧,我下去了。”
“阿蕙,你在发抖!”没等盂家好婆的脚步声消失,西平就一把抓住白蕙的
手。
白蕙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咬得格格响。
“你不舒服了?”西平迅速地脱下长大衣,一下子把白蕙裹起来。
一股巨大的引力,使两个年青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比任何魔法更灵验,比任何语言更有效。刹那间,两颗年轻的心同时燃起一
团烈火,熊熊的心火透过肌肤连成一片,烧遍了他们全身。包围着他们的严寒,
笼罩着他们的黑暗都不存在了。
半晌,白蕙抬起头来,深情地唤一声:“西平。”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闪烁着晶莹泪花的眼睛,就被西平吻住了。西平灼热
的嘴唇吻干了白蕙的泪,慢慢地往下移动着,直到白蕙那两片同样灼热的唇……
“西平。”白蕙颤声叫着,近乎呻吟。
“蕙,我的蕙!”西平柔声应着,犹如梦呓。
“哦,西平,我该怎么办!”
“不要过分悲伤,蕙。你不是一个人,我永远陪伴着你。”
“哦,妈妈,可怜的妈妈,”西平的安慰重又勾起白蕙的悲悼之情。
“房间这样暗,也不开灯!”随着这句话,“喀”的一声,房间里的灯被开
亮了。孟家好婆拎着一铜吊开水进来。
两个年轻人迅速地分开了。白蕙上去接过好婆手里的水壶,去给暖水瓶灌水。
“唷,阿蕙,也不给客人倒杯茶!”孟家好婆说。
白蕙不好意思了,“噢,我这就倒。”她把空铜吊交给好婆,赶忙拿杯子,
拿茶叶。
孟家好婆看看披着西平大衣的白蕙,又看看西平,颇有含义地点点头,拎着
铜吊下楼去了。临走,轻轻地把门给他们带上。
西平是来告诉白蕙已在徐家汇平安公墓为清云找好墓地的事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墓碑和墓体设计图纸,打开给白蕙看,并告诉她这
是他亲自设计,如果她满意,明天就叫人去定制。而且他已跟一位专搞陶瓷艺术
的朋友说好,请他为清云复制一帧肖像,交给烧瓷厂,烧成瓷片,好镶嵌在墓碑
上。他要白蕙找一张清云的相片。
“要挑一张拍得最好的。”
白蕙露出为难的神色:“妈妈总共没有几张照片。”
“找找看,”西平说。
白蕙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不大的纸盒,开始翻起来。盒子里零零碎碎放了些
照片和纸张,白蕙翻检着,竟找不到一张合适可用的清云的照片。
“唷,这是你吗?”西平凑上去看,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从盒中拿起一张小
照。
白蕙瞟了一眼,点点头,“还是高中毕业拍的。”
“太可爱了,蕙。如果那时候就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早爱上你了!”
“那时候你在哪里呢?”白蕙幽幽地问。
“让我想一想,”西平说,“喔,可能我已经大学毕业,说不定已经到了法
国。你可真是我的小妹妹!”
白蕙把纸盒一推,废然长叹一声:“唉,找不到了!”
“别急,别急,让我来看看,”西平把纸盒拿过去,宝贝似地检视着里面每
一件东西。很快,他把盒子全翻空了。
现在西平手里拿着一只空盒。空盒的底上是垫得平平的一张厚纸。由于年代
久远,已经生了许多黄色的斑点。西平怕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层纸下面,便把
这纸揭了开来。他确实找到了一两张小照片,然而同样没有什么用处。于是,他
仍旧把这层厚纸垫好。
“等等,”突然,白蕙叫起来,“西平,你看。”
西平不解地住了手,白蕙把西平手中的厚纸翻过来,一张钢笔素描的少女头
像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
“妈妈,这是妈妈!”白蕙激动地叫着。
“哦,真美!”西平和白蕙并肩看着这张素描,禁不住赞叹起来,“可是,
你妈妈为什么将它倒扣在这里呢?”
“是啊,连我都没看见过!”白蕙说。
两个人捧着这张少女画像仔细地端详起来。
看得出来,这画有年头了。当初的蓝墨水。显然已经过由蓝变黑,又由黑变
褐的漫长过程。但画家的有力笔触却依然清晰。画上的少女扎着两根辫子,正腼
腆地笑着。
呵,可怜的妈妈,你曾有过多么美妙,多么动人的青春年华,你又曾有过多
么辛酸,多么凄凉的人生!
西平把目光从画面移开,凝视着白蕙,“蕙,你多象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啊!”
“不,我不如妈妈漂亮!”白蕙由衷地说。
“在我眼里,你比谁都美,蕙。”西平说着,感情又冲动起来。
白蕙拉拉他的手,说:“你看。”
他们都看到了那幅素描右下角署的那个日期“27.7.1909 ”,特别是那个花
体的签字:“B ”,不觉相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把画像翻过来。那纸的背后,
却除了几块黄斑,什么也没有。
B ,这不是“白”字英文拼音的字头吗?一个念头同时闪过他们的脑际:这
画或许与白蕙的父亲有关?这画或许隐藏着一段故事,一段画中人不愿常常想起
却又忘不掉的秘情?当然,也可能普普通通,并无奥义。可惜……
“感谢上帝,蕙。”西平衷心地说,“墓碑上就用这张画像吧。那位艺术家
一定能够复制得维妙维肖!” 到处树着高高矮矮的石碑,到处是圆拱型、长
方形的水泥墓体,到处是萧萧飒飒的苍松翠柏,公墓就是公墓,永远弥散着一片
悲哀肃穆的空气。更何况现在时届严冬,松柏以外的一切树木都已只剩下光秃秃
的枯枝,满地败叶堆积,几乎把一条条花岗石小路都这满了。人们走在路上,便
发出有节律的窸窣声。如果是一群人,那声音简直就可叫做枯枝败叶交响曲了。
一阵西北风刮来,干枯的树叶飘起来,贴上人的裤腿,甚至围巾。几只乌鸦稀稀
拉拉地停在那些墓碑上,等你走过去,它就“呀”地大叫一声拍翅起飞,但飞不
远,马上又落在附近,朝你瞪着那两颗亮晶晶的小眼睛。 吴清云的葬礼就在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节、这样一种酷寒萧瑟的气氛下举行。
墓穴早已挖好,棺木也早已停放在一旁。只等安德利亚神父为死者作完最后
的祈祷,公墓的工人就会把棺木放下墓穴,然后填土,封穴。
那块用花岗石刻成的石碑,镶嵌着吴清云少女时代的素描像,树立在墓穴前
方。那位陶瓷艺术家果然不负西平之托,将清云的素描像活灵活现地复制在瓷片
上。现在她正向围绕着她永久安息之地的亲朋们默默地微笑着。在她的脚下,堆
满了鲜花扎成的花圈和花篮。最难得的是挂着“女儿白蕙敬献”缎带的那只花圈,
竟不知从哪里觅来许多新鲜的蝴蝶兰。那些蝴蝶状硕大的紫色花瓣,在小剑般的
嫩绿花叶簇拥衬托之下,笑傲于凛冽的寒风,精神极了。 妈妈,亲爱的妈妈,
你再看一眼你的女儿吧!再看一眼你最喜爱的蝴蝶兰吧!
安德利亚神父浑厚的男中音平缓地回响着,祷词已经接近尾声。
突然,石子小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大家没有在意,待到这脚步
声愈益迫近,大家回头一看,一个年纪不小的男子,正捧着一束玻璃纸包的鲜花
匆匆而来。
“老刘。”西平第一个认出来,那是他爸爸的司机。 “少爷。”老刘喘
着气叫一声,立刻被墓地上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慑,悄悄把西平拉到一边,说:
“老爷叫我送来的,给白小姐。老爷说,让少爷代他好好致哀。”
西平接过老刘递过来的那束花。
紫色的蝴蝶兰!
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巧合?
“你是在哪儿买到这花的?”西平问司机老刘。
“不是我买的。是老爷的秘书吕小姐打电话,叫我到老爷办公室拿的。”
“噢,是这样……”,西平不禁沉吟起来,他默默地走向清云的墓碑,把这
束鲜花放置在碑石脚下。
这时,神父的祷词已经结束。工人们正在将棺木放入墓穴。 棺木很快放
好。安德利亚神父第一个捧起一把黄土,撒在墓穴里。然后各人依次上前捧土,
撒土。
白蕙没有哭泣。她在孟家好婆搀扶下,神情木然地走向墓穴,默默地捧起一
大把黄土,深深地望了一眼墓穴中静静躺着的棺木,在心里跟妈妈作着最后的告
别:“哦,妈妈,亲爱的妈妈,安息吧,永远永远地安息吧!”
然后,她把那黄土,一小撮一小撮地从指缝中漏下墓穴。土漏完了,她还保
持着那姿势,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一切仪式都已完毕。人们关切地围着白蕙。
“孩子,回去吧。”安德利亚神父慈祥地说。 白蕙大梦初醒般地望望神
父,望望众人,说:“神父,谢谢你。谢谢大家。你们都请回吧。让我一个人在
这里呆一会。”
众人互相看了一下。蒋继宗悄悄对西平说:“你陪陪白蕙吧,你不能走。”
西平感谢地看了看继宗,继宗的眼神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鼓励。于是,他走
到孟家好婆身边,对她说:“好婆,你们都先请回吧。我陪白小姐再呆一会,就
送她回家。”
蒋继宗也对孟家好婆说:“好婆,我们听西平的,先走吧。”
孟家好婆这才放开挽着白蕙的手,对西平、也对白蕙说。“你们早点回来。”
西平让老刘先开车送神父、继宗、孟家好婆母子回去,然后再回公司。老刘
便领着众人走了。 墓地重又安静下来,只有公墓工人铲土填穴的声音。西平
扶着白蕙默默地看工人操作。不一会,工人们就填完土,走了。
“蕙,”西平轻轻摇摇白蕙。白蕙愣愣地没动。
西平伸手拉了拉白蕙露在大衣外面的那截围巾,那是一条雪白的毛线编织的
长围巾。白蕙近于机械似地转过身来。
“蕙,你不能这样。妈妈已经安息,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西平扳着她的
肩膀,热烈地说,嘴里喷出的热气直扑白蕙的脸。
白蕙抬起那双充满雾气、梦一般的眼睛,迷惘地看着西平:“新的生活?”
“是的,蕙。今天也许不是时候,可是我考虑再三,为了你,也为了我,我
不能再等了,我要对你说……”
“说什么?”白蕙的声音很轻。
西平把嘴凑到白蕙耳边,略微颤抖却不失坚定地说:“做我的妻子吧,蕙,
我的好蕙!”
“你是说……”白蕙似乎没有听懂。
“结婚!我们应当结婚!”一旦开口,西平便变得勇气百倍,他说得斩钉截
铁。
“结婚?”
“是的,我爱你,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每天每日,每时每刻!我不能再忍
受跟你分开的日子!”
西平发现,白蕙的大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她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蕙,听我说,我在向你求婚。在妈妈的墓前,在妈妈的注视之下。妈妈不
是亲口祝福过我们吗?你不是妈妈的乖女儿吗?你要听话。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西平热烈地,忘乎所以地摇撼着白蕙,白蕙蓄得满满的泪,断线似地滴了下
来。
“你不愿意?”西平着急地问。
“不。”白蕙轻轻摇了摇头。
“你同意了。噢,你同意了!”西平兴奋得立刻拦腰把白意蕙起。白蕙怕掉
下来,只得用手臂紧紧勾住西平的头颈。
在西平的怀抱里,白蕙连连说,“不,不,放开我……”
西平不但不肯把白蕙放下来,而且抱着她快乐地打转:“我不放,我不放,
我要有一个好妻子了!” 转了好几圈,西平才停下来。白蕙在西平怀里,仰
着脸嗔怪地看着他,说:“你太性急了!”
“不,一点也不,我已经等了你一辈子。我不能再等了!”西平热切地辩解。
“你也想得太简单了!你家里会同意吗?”白蕙这么说着,脑海里立刻浮起
丁文健严肃而近于刻板的面容,特别是方丹平日那捉摸不定而令人感到颇具挑剔
意味的眼光。
“这个你放心,我爸爸妈妈都是通达之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们内心其实
都很喜欢你。再说,只要我们自己坚定,谁又能阻拦得了?我今天就跟他们去说。”
“喔,别!”白蕙失声叫起来。
“怎么啦?”西平问。
“你放我下来,我跟你说。”白蕙松开箍着西平脖颈的双臂。
西平小心地把白蕙放下来。白蕙看了看妈妈的墓碑,低声说:“你明明知道,
妈妈刚去世,我热孝在身。”
“我们不马上结婚,可以先订婚。我要向我的亲戚朋友隆重宣布:白蕙小姐
将是我了西平的娇妻!”
“唉,说你性急,你偏性急,真拿你没办法。”
西平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拉起白蕙的手,轻轻摩挲着,两个人都面对着
清云的墓碑。他凝视着吴清云的画像,庄重地说道:“妈妈,您听得见吗?三天
之内我将做好一切准备。三天以后我就和阿蕙宣布订婚。妈妈,我要使阿蕙——
你的阿蕙,也是我的阿蕙——永远幸福!请再一次祝福我们吧!”
哦,妈妈,亲爱的妈妈,愿您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保佑我们。
听着西平发自肺腑的话语,白蕙在心里默默地呼应着,呼应着。
方丹的思绪完全被西平搞乱了。
她不是没有估计到,总有一天,西平会正式提出与白蕙的婚事,会来请求她
和文健的允许。可是她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料到当西平真的讲出
自己的心愿时,她的心情竟会如此矛盾、复杂,整个儿的心仿佛都被重锤猛击,
狂烈地抖动起来,一时间简直叫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真的那么爱白蕙?”千头万绪之中,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尽管
完全是在情理之中,但她一说出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
果然,她的问题徒然引出儿子对于恋人一番狂然的赞美。西平忘情地诉说着
对于白蕙的深情,两眼炯炯闪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母子一向无话不谈。近年来方丹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一边抽烟,一边
倾听西平说话。西平自己也深深了解这一点。可是,西平哪里会知道,他今天的
每一句话都在无意中刺痛着妈妈的心!
哦,西平,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你那么急于离开妈妈,那么急于投入另
一个女人的怀抱。方丹,方丹,你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你不再是所向无敌。连
你最最钟爱的儿子,都将不再属于你而要属于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儿子虽然还
在你身旁,还亲呢地叫着你妈妈、妈妈,可是他的心已经飞了。
也许这是自私的妒忌?也许这是所有有儿子的母亲无法逃避的宿命?也许天
意如此,也许上帝在安排,膝下的儿子终有一大要变成别人的丈夫,从而疏远自
己?
这些念头,方丹全都转过。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克制不了对白蕙的嫉恨——虽
然此刻她在儿子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丝毫也未曾表露。
这嫉恨实在由来已久,远非一日。而其加倍增长的起点,就是包打听把吴清
云确实便是当年的王竹茵这个消息告诉她以后。
刚才,西平在陈述自己的要求时,无意中透露出,在吴清云生前,他曾去医
院探视过。单这一点就足以引发方丹的满腔怒火: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儿子去
看望你,你算是他什么人,未来的岳母吗?
更何况,西平还充满感激之情地告诉方丹:白蕙的妈妈,已经当着他们两人
的面,表示了对他们恋爱和结婚的同意,并且亲口祝福了他们。要不然,白蕙还
不会痛快答应呢!方丹不听此言犹可,一听之下,顿时怒火万丈。原来如此,原
来你们母女串通好了,让我儿子乖乖地往圈套里钻!什么“同意”,什么“祝福”,
统统跟着你滚进坟墓里去吧!什么“不会痛快答应”,还不全是装腔作势,欲擒
故纵!
吴清云已经死了,要不了多久,她的躯体就会化为土尘,成为蝼蚁的食物。
方丹本来可以不再恨她,不再诅咒她,也确实准备从心里把她抹去,连同方丹认
为她欠自己的债。
可是,现在不行了。方丹发现,她和吴清云之间的搏斗,中止了二十年,现
在却正以一种新的形式,新的态势重新挑起。如果说上一次自己算是获胜了,那
么这一次情况则大不相同。就象一个在两强相搏中,一向占着上风、一向以为胜
券在握的人,突然发现,在最后一役中自己将会成为失败者,并且将失败到满盘
皆输、一塌糊涂的地步,此刻方丹的内心既充满仇恨,又充满恐慌。
做儿子的哪里知道母亲曲折的心事?西平觉得问题很简单,很好解决:妈妈
点一个头——对于自己的要求,妈妈向来是痛痛快快地点头的,西平几乎记不起
有哪一次妈妈拒绝过自己、违拗过自己。然后再由妈妈去向爸爸讲明。爸爸是个
大企业家,忙于外务也精于外务,家事从来是由妈妈作主。在这方面,西平很少
发现他们有什么矛盾捍格之处。而且,西平据观察便可断定:爸爸也跟爷爷一样,
对白蕙印象很好。虽然爸爸认识白蕙比爷爷晚得多,平时也很少谈起什么。
西平满心以为理直气壮,所以信心十足。每当他那热情的陈述告一段落,就
催着母亲表明态度。而方丹每问一个问题,他就又滔滔不绝地陈述一通,然后再
叮着问:“妈,你说行吗?到底行吗?”
“我看白蕙对你不太合适……”方丹抽完一支烟,终于开口了,但口气很缓
和,仿佛是在和儿子商量。
“怎么不合适?妈,你是说她家境清寒,出身不好吗?”西平开始反驳,态
度十分明确,“这,我可不在乎!”
“妈倒不是看重门第家世,你别把妈看得那么势利!”方丹辩解。
“那你说她哪点儿不合适呢?”西平追问。
真的,哪点儿不合适呢,方丹被难住了。至于真实原因,又怎能出口?
“她刚刚死了母亲,大学又没有毕业……”方丹随口找出最方便的理由。
西平笑起来:“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我们又不马上结婚,只是先要定下
来,把关系定下来,然后她安安心心读书,我笃笃定定上班。”
“那就是先订婚啰?”方丹说着,划根火柴,又点起一支香烟。
“是的,订婚,”西平认真地点点头,“向亲友们正式宣布。”
“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是吗?”方丹喷出一口烟,这样问。
西平愣了一愣,但马上表示同意:“是的。”
方丹深深地看儿子一眼,转了个话题:“西平,据我了解,这是你的初恋,
对吗?”
这是不成问题的。丁西平对女孩子一向以挑剔出名,虽然自大学毕业以来,
也在社交场中走走,却确实没有过女朋友,这是西平的朋友们一致公认的,方丹
也不是不知道。对于妈妈提出的这个问题,西平没有马上回答。
“初恋诚然可贵,但你能保证永远不变吗?何况……”方丹接着说。
“哦,妈,还要我怎么说呢?”西平忍不住打断方丹的话头,“我是经过认
真考虑的。我决不会变。决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孩子,一辈子也不会!我只要有
她就够了。你不信吗?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吗?说真的,如果不是尊重她的
意见,我真想马上就结婚呢。我也不小了,妈!”
一爱就爱得那么痴狂,那么不顾一切。唉,痴情的孩子,妈怎么会不了解,
又怎么会不相信。可你这一点究竟象了谁呢?是象了我吗?那可不好,过于痴情
是要吃苦头的呀!儿子,儿子,如果你能知道妈这一生所经受的感情煎熬,就好
了,也许就会汲取教训,不那么痴心了!
“妈妈,你今天是怎么啦,这样吞吞吐吐。你到底担心什么?”
西平的耐心快要用完了,他急迫而近于撒娇地对方丹说。
“孩子,我什么都不担心,”方丹把半截烟蒂在烟缸上揿灭,“最担心的是
你爸爸。”
“爸爸会反对?”
“当初你拒绝与继珍订婚,你爸爸本来非常生气,后来因为没引起太大风波,
他也就没怎么追究,但心里总还对你和继珍的婚事抱着希望……”
“我跟继珍的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西平顿时暴跳起来,“跟你们说过
一百遍了!”
“我明白,”方丹同情地看着西平,“可是,你们毕竟有约在先呀。”
“那算什么约定!”一提起这事,西平气就不打一处来,“如果你们硬逼我
娶继珍,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
“西平,别耍小孩子脾气,再冷静想一想:”方丹哄娃娃似地说,“继珍不
合你的理想,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你跟白蕙订婚的事,就算我不反对,也得听听
你爸爸的意思啊。这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而你又是我们丁家唯一的男孩,是恒
通唯一的继承人哪!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爸爸好好商量商量,总可以想出一
个万全之策来的。好吗?”
方丹娓娓地说着,语调似乎十分诚恳。可是,她心里明明白白,她正在剥夺
着,甚至是葬送着儿子的幸福。她压抑不了对吴清云以及与吴清云有关的人的宿
怨旧恨。她要报复,不管这人是谁,是她的丈夫,还是她儿子的恋人,也不管这
报复最终是否会伤及爱子甚至她自己!她决心听凭自己内心呼唤的摆布,决心接
受命运的挑战。
“可是妈妈,你得快一点。我想在三天以后就宣布订婚。”
“三天,这么急?”
“我们已经说好了。”西平认真地不容置辩地说,“来得及的,妈。”
“那我得赶快跟你爸爸说,还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你同意了,妈?”
方丹不无勉强地点了点头。但看到西平真心喜欢的样子,她那颗母亲的心被
感动了,立刻慈爱地笑起来。她抚摸一下西平的黑发,嗔怪地说:“你呀,真是
个任性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西平就赶到圣旦女子文理学院,把白蕙从早自修室找了出来。
白蕙在众日睽睽下离开自修室,不肯远走,就在走廊的一头,眼望着冬天荒
芜的操场,听西平说话,并不断地提醒西平:“轻点,轻点。”
西平没有多说方丹的犹豫,只把妈妈答应去同爸爸商量的情况说了。
“你妈妈真的同意了?”
白蕙的心情并不轻松。说实在的,凭她在丁家生活的经验,她认为最值得担
心的,不是别人而正是方丹。她会同意接受自己做她的儿媳?而且这种同意究竟
是好还是不好,也很难说。做方丹的儿媳,肯定不容易,自己行吗?何况丁家还
有那么多老资格的婶仆,自己将从一个跟他们差不太多的家庭教师,变为他们的
主人,他们又会怎么样?可是看着西平激动得红光满面的情景,白蕙把这些乱七
八糟的想法,全咽下去了。
“当然。她很快就会去同爸爸说。而爸爸,我是知道的,在这些事上总是听
妈妈的。”西平的态度很乐观。
“那么,蒋家那边……”
“这个你放心,那边好办。”西平一摆手,表示完全不必考虑,“你今天下
午什么时候下课?我开车来接你,出去吃饭,痛痛快快玩一玩。瞧,今天天气多
好啊!”
白蕙笑了,心想:看你高兴的。她也真心地喜欢,为西平的高兴而喜欢。白
蕙是这样一种女孩子:她既已在心里允许把自己交给意中人,她就会绝对信任他。
“你要来就来吧,我随时都在。”她玩弄着发辫,低声说。
“蕙,我想吻你!”突然,西平靠近一步,在她耳边说。
“喔,别。”白蕙的脸刷地涨得通红,右手不知不觉地举起来去档西平的嘴。
西平乘机在她手背上印上一个吻,她又赶紧把手抽了回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一
瞬间,象电光石火一般。白蕙的心猛烈地跳着,她在心底里狂热地呼喊着:“快
了,快了,到那天我们一定要吻个够!让这一天快点来到 吧!”
经营一个象恒通公司这样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企业,实在够了文健忙的。特
别是最近,丝绸织造和成衣制作行业,国际上竟争十分激烈。恒通在这场竞争中
能够脱颖而出,完全是靠丁文健处置有方。但美新厂仓库的被烧和蒋万发的死,
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使他明显感到办这么一个企业压力之大,事情确实棘手。虽
然有儿子西平做帮手,许多事还是不得不亲自过问。一段时间下来,他明显地消
瘦了,精神也颇显委顿,真想找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天他晚上回家较早。是方丹下午打电话叫他早点回来的,说有些事要和
他商量。他回来了,晚饭桌上却没见到西平。
晚饭以后,他和父亲丁皓,在客厅稍坐一会,闲聊几句,就去了书房。他们
夫妇的习惯如此,有什么事要谈,要商量,总是在书房,而不在卧室。大概是外
国派头吧,他们不但分室而居,而且很少到对方卧房去。
文健的书房在一楼,很大,布置也很讲究。周围是一列漂亮的放着许多洋装
书和线装书的大书架,几个大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镶着檀香木边的玻璃茶几。
一张硕大的红木办公桌,还是方汝亭当年的遗物,上面陈放着文房四宝和西式办
公用具。书房的四壁,错落有致地悬挂着装裱精美的名人字画和几幅油画风景。
这是一间中西合壁,雅气十足的书房。平日,文健如果在家里接待朋友或来商谈
业务的客人,往往就在这里。
可是,今天晚上,这间优雅舒适的书房,从丁文健夫妇双双踏进去开始,就
布满了不和谐甚至是不祥的气氛。
起初丁文健还没怎么觉得,可是待他在皮沙发上坐下来,等了半天,没听到
方丹开口,再转脸注视她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方丹美丽的面孔挂着一层冰霜,两眼却异常的亮。那两颗深邃莫测的眸子,
射出尖利而近似冷酷的寒光,象要穿透一切被她看到的事物,而一丝冷笑,令人
感到脊背发凉的冷笑,正挂在她紧闭的嘴边。
丁文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方丹这种样子了,不知她何以会如此,心中不
免有点忐忑。
管家陈妈手托木盒,端着两杯茶推门进来,轻轻把茶放在茶几上。
“这里没事,你们不要进来。”方丹吩咐说。
等陈妈拿着茶盘、退出书房,文健向方丹倒了侧身子,和颜悦色地说:“你
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谈吗?”
方丹这才把脸正对文健,用一种不知是喜是忧,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奚落的口
气说:“你儿子要结婚了!”
“什么,西平要结婚?跟谁?是不是继珍?”文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连串的
问题。
“如果是继珍,你就同意,对吗?”方丹反问。
“噢,”文健猜测着妻子问话的含义,“看来他终于想通了。”
“可惜不是。”不知什么缘故,方丹看到文健的想法受挫,内心就抑制不住
地高兴,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西平说,如果要他娶继珍,宁可一辈子不成
家。”
“那他想和谁结婚呢?”文健问。
“白蕙。就是珊珊的家庭教师白小姐。”方丹慢慢地说出来,目不转睛地盯
着文健。
文健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愣住了,“这不行!”他不觉脱口而出。他脸上的
表情风云变幻似地转换着,颜色也由突然的胀红迅速地变成濒死的苍白,嘴唇抖
抖索索地,一个劲地重复:“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尽情报复的快意,电流般掠过方丹全身。如今丁文健
是她的审判对象,她要无情地将他推上心灵的法庭,让他为二十年前对她的不忠,
二十年来对她的冷淡,受到最严酷的心理刑罚。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随意摆布
他,就象一只利瓜的猫,面对着在它脚下苟延残喘的耗子。
“为什么不行呢?你不是也挺喜欢那姑娘吗?”方丹先放出一根小刺,她站
起身来,踱到文健的左侧。
果然刺中了。丁文健抬抬身子,把脸转过去:“谁说我喜欢她!”
“不但喜欢她,而且爱屋及乌,”方丹毫不留情地瞪视着文健,“难道我说
得不对吗?”
“我不懂。”文健本来挺直的身子,不觉缩了下去。
“非要我说出来,你才会懂,是不是?吴清云下葬,你凭什么叫老刘去送鲜
花!”
原来是指这件事,丁文健不觉松了口气。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
“一把花没什么了不起,可她吴清云住那么好的病房,又是谁给的钱?”方
丹一边说一边踱到文健的右侧。
天哪,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丁文健的心陡地一沉。但他相信,林达海办
事精明,绝对不会露出马脚,她拿不出真凭实据,自己必须死死咬住不认帐。他
转身向右,飞快地察看一下方丹的脸色,决心打个马虎眼把问题遮掩过去。他故
意轻描淡写地表示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别扯那么远了,谁给钱不关我们的事,”
然后把话头仍然带回西平的婚事,“不管怎么样,西平反正不能跟白蕙结婚!”
方丹对于吴清云的住院费的事本来没有绝对把握,只是想利用机会诈文健一
诈,见诈不出名堂,也就作罢。但她的审讯计划还刚刚开始呢。听文健再一次斩
钉截铁地表示不允许西平白蕙结婚,她一把抓住话头,追问道:“你总得说个道
理出来呀。”
“我就是不同意,就是不准!”丁文健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西平不是小孩子,你蛮不讲理,他不会接受的。何况,我已经答应了。”
方丹故作平静地说。
又是一刺,这一次文健从沙发上直跳起来:“你答应了,你怎么能答应!”
“西平说,他是非白蕙不娶,白蕙也非他不嫁,已经海誓山盟了!我能阻拦
得住吗?”方丹假装委屈地说着,有意渐渐把矛盾推向极端。今天非逼他原形毕
露不可!
“一个不嫁,一个不娶,该死,简直该死!”文健在房间里急速踱步,右手
捏成拳头在左掌里狠命用力捣着。突然,他朝门口走去,“我找西平去谈!”
“西平回家还早着呢,你没看他晚饭都没来吃吗?”
“没关系,我等着他!”
“你以为你能跟他谈得通?昨晚我们谈了整整一晚上,最后是他说服了我。”
“可是,我要断然命令他,不管怎么样,跟白蕙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
“白蕙到底怎么啦,你动这么大肝火!”
是时候了,方丹决心发动对核心问题的冲击。
“他们怎么能够结婚,他们是……”文健猛地转过身来,两眼憋得通红。
方丹在心里得意地笑了,哈哈,他的阵脚开始动摇,再也守不住了。
“说呀,他们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呀?”只等文健全线崩溃,把二十年前的
劣迹无可奈何地交待出来,方丹就要狠狠地给他致命的一击。
“他们是……他们是……无论如何是不合适的!”从嘴里挣扎着吐出这几个
字,丁文健连自己都觉得空虚无力。可是,难道让他承认……
唉,好个无耻而怯懦的男子,你还想把你的丑行隐瞒到哪一天?如果你是与
王竹茵有真正的爱情,那我说不定同情你,赏识你,但你干的却是禽兽的勾当;
如果你索性和盘托出,甚至象有些流氓或恼羞成怒者那样干脆来个大言不惭,自
我夸耀,我兴许还能对你刮目相看;可是,你却是如此支支吾吾,这表明你既觉
得理亏又不肯认错,还想遮遮掩掩在人前保持你正人君子的模样。这就使我既鄙
视你,又决不愿饶恕你。
“还是让我替你说了吧。”突然方丹用不阴不阳的语气说,脸上露出一个惬
意而残忍的笑。
“你替我说,说什么?”丁文健不觉后退一步,嗫嚅着问。
“总不能让同父的兄妹结成夫妻吧,文健,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呢?”方丹冷
笑一声。
“你……你……”文健张口结舌,那指着方丹的右手,老半天放不下来。
“难道你能否认吴清云就是王竹茵,”方丹迎着文健,逼近他恶狠狠地说,
“难道你能否认,白蕙就是王竹茵这个贱货跟你生下的孽种吗?”
方丹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重锤砸在丁文健的脑袋上,他的精神真的快要崩
溃了。他猛地跌坐在沙发上:“原来,原来你全知道!”
“是的,我全知道。二十年前就全知道。你这个伪君子,隐瞒了我二十年,
你从没真正爱过我。后来因为我从南洋归来赶走了王竹茵,你就更恨我,冷淡我。
我们的婚姻是一个漫长的折磨人的大悲剧。可是你逃不脱老天的报应,好了,现
在,我们要看一出丁大老板重认女儿,父女团圆的大喜剧了。要我给你召开一个
盛大的中外记者招待会吗?”方丹痛快淋漓地说着,象是要把多年积郁在胸的怨
愤一泄为快。
丁文健瘫坐在沙发里,昏乱的头脑中杂乱无章而又飞快地闪过那些被他长期
强制压入底层的记忆……
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造孽的夜晚,竹茵的哭泣和她零乱的衣衫……
这以后,竹茵严词拒绝纳她为妾的要求,指着自己鼻子痛骂……
那充满幽怒和义愤的声音:“你毁了我……”
那竹茵突然消失之后,方丹含义深曲而十分快意的笑声……
那一次又一次无望的寻找和寻找失败后加倍的绝望……
“你说……你说怎么办呢?”丁文健被彻底解除了武装,一下子变得可怜巴
巴起来。
“我倒想听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方丹不客气地把他堵了回去。
“这……这……”横亘在丁文健心中的顾忌实在太多了:面子、声誉、威信
如何保全?老父的责骂,子女的唾弃,家庭的破裂怎样避免?小报新闻岂能不添
油加醋地煽惑,恒通公司的股票也许会就此暴跌,蒸蒸日上的业务或者就此到了
衰败的转折点?
方丹看文健满头大汗却说不出一句话,心想:你这个向来自以为精阴强干的
人,也有今天!她冷冷地说:“难道这也要我来教你?”
丁文健一听这口气,便知道方丹心中早有成算,不觉陪笑道:“夫人宽宏大
量,夫人高明,请说,请说。”
“其实也很简单。两条,第一,你得让西平打消娶白蕙的念头,你亲自对西
平去说。这总办得到吧?”
“当然当然,”文健连忙答应,一想不对,马上又说:“可我怎么跟他开g
呢?”
“那就随你了,怎么才能打消他的念头,你就怎么说嘛。”方丹有意淡淡地
说。
“这……”,丁文健为难地皱起眉头,又不好再推,便问:“那第二条呢?”
“不准认白蕙为女,从此断绝一切来往。”说到这儿,方丹顿了一顿,加重
语气道:“你听明白,是断绝一切来往。要想家中太平,只有这样。”
好厉害、好很毒的女人,二十年前她赶走了竹茵,如今,她又要把阿蕙从我
身边抢走了!但丁文健能说什么呢,倘若他不想冒风险把这段家丑外扬的话。
为了不让白蕙成天沉浸在丧母的哀痛中,西平只要一有空闲,就来陪伴她。
有时他们在新民里的小屋里聊天,有时西平就带她到外面去转转。 西平今天
带白蕙去了溜冰场。
上海的所谓溜冰场其实并没有冰,而只是一片水磨石铺成的地。溜冰者穿着
下面有四个小轮子的“冰”鞋。这种鞋一穿上脚,人就站不稳了,不是前趴,就
是后仰,不会溜冰的人简直不敢往起站。
白蕙说她从未玩过那玩艺。西平一定要她去试试,说由他保护,由他包教,
她很快就会学好的。
果然白蕙学得很快。她只由西平牵着手带着走了两圈,就能独立行动了。起
初她不会拐弯,只能滑直线,从老远直冲过来,端端地朝西平怀里扑过去。西平
张开双臂,远远地逗她,她一飞过来,就拦腰把她抱起,不是偷偷亲她一下,就
是把她抡一个大圈子,吓得白蕙哇哇地叫,西平就乐得哈哈大笑。 后来,白
蕙滑得比较熟练了。西平就教她拐弯,转圈,立停。他们一个身穿白色套头毛衣,
一个身穿黑色开衫,手拉着手在场子里轻快地滑动,就象一对报春的燕子,引起
了许多人的喝采。
休息的时候,西平望着白蕙因为运动而变得红喷喷的脸颊,问她累不累,白
蕙说不累。她一面用麦管啜着西平买来的汽水,一面发表感想:“没想到溜冰是
这么舒服的事!真的。一滑起来,走路的步点变成流动的弧线,人就象在水上飘,
就象在云中游,人就变成了鱼,变成了鸟,变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起来。怪不
得那么多人喜欢游泳,喜欢划船,喜欢乘滑翔机,喜欢跳伞,其实都是想尝一尝
人变成鱼鸟的快乐吧!” 她的这一席话,说得西平击节叹赏,从而又引起他
们拟议中更多的游玩项目。
“我真盼冬天快快结束,夏天快快到来。”西平说。
“为什么?”白蕙问。
“好带你到海滨游泳呀!游泳可比溜冰美多啦!”
他们玩得很尽兴。离开溜冰场,他们一起去吃饭。饭后西平建议再到“今夜”
咖啡馆去看看。
咖啡馆老板竟然还记得他们。他们坐在第一次坐过的那个座位上。所不同的
是,那次他们是对面坐着,这回却是坐在一侧。西平紧紧地搂着白蕙,白蕙也不
再躲闪,而是那样信任,那样幸福地靠在西平身上,一边欣赏着老板特意为他们
播放的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一面快乐地听着西平絮絮的情话。
他们在新民里白蕙的小屋里告别。回到家中,西平仍然保持着快活而兴奋的
心情。他轻手轻脚地上楼,以免惊吵别人。路过文健书房,见里面亮着灯,他忍
不住推门伸头一望。原来爸爸妈妈都在,大概正在商量自己提出的要求吧。西平
正想关上房门走开,方丹叫住了他。 “进来,西平,你爸爸正要找你有话说
呢。”
西平高高兴兴地跨进书房,随手把门关好,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
“爸”。
可是丁文健一开始就背对着西平,现在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西平不解地朝母亲看了一眼,方丹用目光鼓励他再叫文健。
“爸,”西平走到文健身后,“你有话就请讲吧。”
文健这才动作迟钝地慢慢转过身来。明明西平就在目前,他却两眼茫然失神
地避过西平,把目光投向旁边。
“西平,我和你妈商量了,不能同意你的要求。你和白蕙不能结婚。”文健
终于开口了,他虽然说得很轻,但在西平听来却简直象是轰鸣的雷声。 “为
什么?爸爸,为什么?”西平急切地追问,这是文健、方丹都曾预料到的。
方丹见文健已经开了头,便想抽身走开:“西平,别着急,你爸爸会详细讲
给你听的。我先走了。”
“不,妈,你别走!”西平叫起来,“今天我要在你们两个人面前讲清楚,
我非娶白蕙不可!”
方丹朝文健投去一瞥眼光,那意思是:瞧见了吧,快把你的理由端出来吧!
文健当然明白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有效地挡住西平的请求,可是,那是容易出
口的吗?他象一头等着挨宰的牲口那样呆站在那里,白白消磨着时光。
“妈,你没跟爸讲我的想法吗?你昨天不是同意了吗?”西平按照惯例向方
丹求援。
但方丹说:“可是,你爸爸有绝对不能让你俩结婚的理由啊。”
“爸,你有这样的理由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西平一下子冲到文健面
前,抓住他的双手,两眼炯炯地盯着他问。
在儿子如火的热情和紧迫的追问面前,丁文健再也无法匿藏、无法躲避、无
法延宕。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瞥方丹一眼,然后对西平说:“这是爸爸的一个错
误,平生所犯的唯一一次过失。”
“我不明白,爸爸。”西平说。
“你和白蕙不能结婚,因为……因为我是你们两个人的父亲。”文健终于说
了出来。 “什么!”西平惊愕地撒了文健的手,猛地往后一跳。他怀疑自己
的耳朵出了毛病。
但丁文健却以沉痛的口吻继续说道:“是的,西平,你和白蕙实际上是同父
异母的兄妹。”
这一次绝对不是自己听错了。西平象被晴天霹雳打中似地愣在那里。突然,
他恶狠狠地问文健:“你敢肯定你没有搞错?”
文健低着头,不敢看西平:“我从巴黎回来,第一眼见到白蕙,就产生了怀
疑,后来我派人专门调查,证实了。”
西平被彻底击垮了。但他仍象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想抓住一根救命草似地,
他转身面对方丹,满脸狰狞,声音发颤地问:“这是真的吗?妈,你说!”
西平可怕的表情把方丹吓住了。她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着,象是要把他从梦中
摇醒:“孩子,别傻,天底下好女孩多得很,难道非得白蕙不成!”
“你是说,白蕙她真的是我妹妹?”西平不顾一切,固执地追问。
“孩子,你要承认事实呀。”方丹说。
西平突然对着方丹吼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方丹只好哄他:“我也是刚刚知道啊。”
“西平,原谅爸爸吧,”文健走过来讪讪地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
你毕竟多了一个妹妹。”
“妹妹,妹妹。哈哈哈哈。”西平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响,那么狂,
书房的墙壁都仿佛被他的笑声震得哗哗直响。猛然,笑声停了,西平象一头受伤
的狮子,甩动长发,撕扯衣衫和领带,瞪着血红的双眼,向父母发出凄厉的吼声: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妹妹。我要的是妻子,妻子啊!”
说完,他就疯了似地直冲出书房。
“西平,”方丹惊叫一声追了出去。
一阵寒风袭来,把书房的门吹得“蓬蓬”直响。
文健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
号称东亚第一大都会的不夜城上海,连最热闹、最繁华的街市在午夜时分,
也终于安静下来。
电影院散了最后一场,戏园子已鼓停歌歇,各大公司和那些摩天大楼顶部的
霓虹灯广告,也都陆续熄灭。平时人流拥挤、市声嘈杂的马路,此刻显得十分空
旷而寂寥。只有各公司、各店铺门口和楼上支出的五彩旗——上面写着“贱卖”、
“岁未大减价”、“大赔血本”之类字样——在寒风中有一阵无一阵地劈啪作响,
或者偶尔开过的街车,短暂地打破这深夜的宁静。
腊月的上海,实在是够冷的。黄浦江上吹来又冷又湿的风,使人无法摆脱、
无处躲避。市区那些高楼大厦,白天里它的一面占尽阳光,另一面就给街面投下
浓重的阴影。到了晚间,一幢幢大楼则象一个个蹲踞着的巨兽。那些零零星星亮
着电灯的窗户,就象巨兽荧光闪闪的眼或白森森的撩牙。它们的另一个可怕之处
是制造出上海人在冬天时最害怕而又无法躲避的穿堂风。这两天北方的寒潮南下,
一阵紧似一阵的西北风直刮得满街树叶飘零翻卷,直刮得街上本已寥寥无几的行
人无不把脖子缩得紧紧的,把双手套在袖笼里匆匆而走。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夜晚,
谁不想赶快回到自己温暖的家中啊。
然而且慢,请看长街那头不是正慢悠悠走过来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人吗?他
既没有穿大衣棉袄,也没有戴帽子围巾,却走得那样缓慢,似乎在到处寻找着什
么。他的脚步有点滞重,深一脚浅一脚的,又仿佛是喝过酒,微微带着几分醉意。
如果你能跟他贴近一点,你还可以听到他口中正在念念有词,在独自叨咕着什么
……
这个青年人怎么啦?疯子?醉鬼?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当然都不是。四个小时之前,他还和心爱的女友情意绵绵地流连咖啡馆。两
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家中舒适的书房里跟父母谈话。对了,正是那场谈话把他抛
向了街头。正是那场谈话撕碎了笼罩于家庭之上温情脉脉的纱幕,毁掉了他对父
母的敬重,绞杀了他的美梦,炸裂了他的心。他从父母的言语、表情、神态中确
凿无疑地知道了:他正热恋着、一心想与之结为伉俪的情人,竟是他同父异母的
妹妹。当最初的怀疑被排除之后,他简直如被五雷轰顶,简直象被入扔进冰洞,
整个活生生的世界都在他面前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寒冷而空寂的街头。他仿佛听到过妈妈那撕肝裂
胆的呼唤:“西平啊——”。可是他觉得那喊声是在另一个世界,遥远渺茫而与
自已无关。
他甚至来不及,不,是根本没有想到对犯罪的父亲痛加责难,更不必说对他
那段不光彩的往事严加究诘。他弄不清,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想弄清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只要无法推翻那事实,就什么都毫无意义。
昏昏然漫无目的地在长街踯躅了两个小时,砭骨的凉风寒气才使他一片混乱
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清醒起来。也是在这时候,他才感到自己心房的疼痛,那
种使人感到死神在迫近的疼痛。
一个念头死死地纠缠着他:原来父亲,平日道貌岸然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人。
自己的家竟是这样一个隐藏着丑行与耻辱的家!
他猛然想起,当自己在少年时代于无意中窥视到母亲对树白表叔的爱恋,从
而多多少少发现了他们的隐情之后,曾对父亲寄予过那么大的同情和怜悯。他曾
经那样殷切地关注,衷心地焦虑。他怕母亲处事不慎或用情过分,更怕父亲终有
一天会发现秘密而无法容忍。他那颗小小的,尚未成熟的心,几乎承受不了这种
折磨。可是那时候他能找谁来分担呢?他又敢向谁倾诉呢?他只能独自一人紧张
地观察,以一切细枝末节、蛛丝马迹来观察,并暗暗祈祷家境的平和。幸好,多
少年来,生活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发生。
等到他长大成人,等到他对父亲的重利轻情,寡言少趣有了更多切身的体会
之后,他才渐渐把同情和怜悯移向母亲一边。妈妈的性格和才华确实和爸爸的为
人太不相称。一个浪漫而多情的女人,实在不该嫁给一心只想发展事业的企业家。
真不知他们当初是怎样结合的。
可是,他又怎能想到,父亲虽然缺乏风情,却又会对母亲不忠,会做出那种
让正派人不齿的事,并且极不负责任。
迎面一阵强劲的寒风,吹得他几乎打了一个趔趄。他索性立定下来,转目四
望。深夜的街景和白天何其不同。这不是人声喧闹、车水马龙的南京路吗?这不
是五光七彩纷呈,莺歌燕舞不断的花花世界吗?为什么现在又静又黑,简直象一
片荒无人烟的坟场?究竟哪一个才是它的真实面貌?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就这样没有定准?冥冥中的命运之神就这样喜欢捉弄人?
为什么我和白蕙……
哦,白蕙,白蕙,我怎能接受你是我妹妹这个事实?我曾经那样狂热地追求
你,爱恋你,而你也终于被我的痴情和诚意所感动。我们正共同憧憬着无限美好
的未来。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闹剧,而且是一场想起来令人难堪的闹剧?
他还不习惯,还不愿意把白蕙当作自己的妹妹来想。这对他来说,真是很难
很难。
他在自己心中默默地对白蕙说:也许,此刻你正在睡乡里做着甜蜜的梦;也
许,也许你的肢体还能感受到我的爱抚,你的嘴唇还没有忘记我的热吻,而你的
心,则因为有了寄托和归宿而感到宁静和熨帖。可是,你怎么想得到残酷的命运
已经准备好给你无情的一击,而且是我无法与你分担的一击——我的存在不但不
能减轻这一击的分量,相反会使这分量加倍增大。
哦,亲爱的蕙,明天我将如何告诉你这一切!丁文健是你生身的父亲,“我
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这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这究竟是人话,还是杀人的刀
呢?你的神经,你的心灵,能受得了吗?你会厌弃这可怕的、善于欺骗人的人世
吗?你会去死吗?我真怕呀!这残忍的使命,非得由我来执行,你那美好的生命,
非得由我来亲手结束吗?你……你还在等待我的回音!
一个寒战猛地袭来,他突然浑身发起抖来。为了冲破突如其来而又笼罩全身
的不祥预感,他猛地跨出步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腿脚已经冻僵。他提起发
硬的双腿,蹒跚地向前走着,走着,虽然走得很慢,却绝不回头,仿佛茫远的前
方,会有什么解救困难的希望……
这样,当在清晨六点钟,林达海诊所的看门人在诊所门口发现他时,他已经
是一个发着高烧、满嘴胡话的急诊病人。当看门人把他扶进屋,灌了几口热开水
后,他神志清醒过来,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她还在等电话……给我电话机…
…”
白蕙在苦苦地等待。
今天,他们高高兴兴地玩了一夭,从“今夜”咖啡馆出来,西平把她送回家,
看了看表说:“估计爸爸回家了。我这就回去和他商量我们订婚的事。”
“他会不会反对。”白蕙有些担心地问。
“别担心,爸爸不会不讲道理。他对你的印象很不错,”西平安慰着她,
“再说,即使他反对,我也不会让步的。”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看白蕙说:“怎么啦,愁眉苦脸的,还是有点担心,是
吗?”
白蕙不说话,只是不知为什么,此时她对西平特别依恋。她上前一步搂着他
的腰,头靠在他胸前,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西平又逗他了,说:“看来我把你娇坏了,这么一会儿都离不开了。”
白蕙仍不作声,只是紧紧地贴着他。于是他把白蕙的头抬起来,竟发现白蕙
眼圈红红的,那么美丽又那么忧伤。他认真地说:“等见过爸爸,要是早,我就
赶到这儿来,实在太 晚了,我就给你打电话。好吗?”
白蕙点点头。西平说:“那么,笑一笑给我看。”
白蕙勉强一笑。
“现在我该走了,再见,我的蝴蝶兰。”西平说着,俯下头去,深情地吻了
白蕙一下,出门去了。
已是深夜了,西平怎么还不来,一定是谈话不顺利。他说过,再晚也会打电
话来的,白蕙坐不住了,她披上一件棉袄,悄悄下楼。
整幢楼的人都巳熟睡,白蕙一是怕影响一楼的人家,二是为了能快点接到电
话。此时她正坐在一楼的扶梯口,两眼就紧盯着走廊上沈家门外的那个电话机,
盼望着电话铃声快快响起。
清晨六点钟,电话铃声终于响了,白蕙一下跳起来,抓起话筒,“喂,喂。”
话筒里没人说话,但白蕙清楚地听到了喘气声,她问:“是西平吗?我是白
蕙,你怎么啦?说话呀!”
“蕙……阿蕙……”
“你是生病了吗?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要告诉你……”
白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手上不觉渗出汗来。他究竟带给我怎样的消息?
为什么他迟迟不说话?
“西平,快告诉我你在哪里,你这样……我害怕……我要马上见到你……”
“阿蕙……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们的订婚……没……没有了……”
“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
“嗒”一声,电话的那一头挂上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白蕙的头脑完全昏乱了。她顿时毫无知觉地愣站在那儿,
拿着话筒的手无力地垂着。这一刻,只有滚烫的泪水滔滔不绝地流过面颊,还显
示出她是个活人。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有人把她那件掉在地上的棉袄轻轻地给她披上。是孟家
好婆。
“阿蕙,怎么啦?”
“好婆。”白蕙猛地转身,伏在孟家好婆怀里尽情地哭起来。
在冰凉的小屋里,白蕙躺在小床上哭了几个小时,才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
开始,她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到丁家去,她要问个清楚。后来一想,还是打电话
为好。
她决定先给恒通公司拨,拨了西平办公室的号码,电话通了,久久没人来接。
于是,她又改拨西摩路82号。接电话的是管家陈妈。可是没等她开口发问,
当陈妈听出她是白蕙时,立即就急煎煎地说:“少爷没跟你在一起?少爷到哪里
去了?”仿佛倒该向她要人的架势。而当白蕙回答不知道以后,陈妈的态度立刻
变得冷淡无比。问她太太在不在家,她说太太上街去了。问她老太爷可在,她说
老太爷到花园去散步了。总之是推三阻四,很不客气。
放下电话,白蕙呆想:难道西平竟是离家出走,不告而辞吗?这又是为了什
么?难道这事会与自己有关?是不是家里不同意西平与自己订婚,他一气之下愤
而远飏?不对呀,如果是这样,西平怎么会连自己都毫不顾念?他怎么忍心就这
样丢下我跑得不知去向啊!而且说出“再不见面”的话来!他应该对我说明白呀。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就象从风景奇丽的峰顶一下子摔进不见天日的深谷,
就在这一天中,事情变化得太快,而且变得莫名其妙。想着想着,白蕙不禁怨恨
起西平来:不管怎么样,就是有天大难处,你总不该把我扔进这个闷葫芦不管不
问哪!可是,一时又想起西平在电话里悲哀的语调,觉得他一定承受着更大的痛
苦,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自己还要埋怨他,真是太不应该。
白蕙把自己关在那冰凉的小屋之中。
妈妈少女时代的钢笔画像,已经配上镜框挂在墙上。现在正对她微笑着。镜
框下面,五斗橱上供着一束鲜花。还是那天从墓地带回来的,西平父亲让司机老
刘特意送去的那一大束蝴蝶兰,妈妈最喜爱,也是白蕙最喜爱的花。不过那些剑
叶如今虽还挺拔,硕大的花朵却已经快要枯萎了。
白蕙伤心地站在画像前。孤独啊,她从心底感到孤独。说实在的,母亲刚死
时的悲痛和孤独感,由于西平,被冲淡了不少。今天,只有在今天,白蕙才真正
感到自己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
“妈妈,女儿的呼唤,你是再也听不到了。但是,西平,你应该能听到我在
叫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西平,西平……”白蕙才干不久的眼眶里又涌满了泪。
正在这时,蒋继宗来了。吴清云死后,他来得很勤。现在他见到白蕙不再腼
腆害羞。因为在他心目中,白蕙已是丁西平的人,而他,则是他们俩的好友而已。
对于白蕙,他完完全全把她看成一个小妹妹,以兄长的情怀来关照着她。
虽然白蕙已赶紧擦干眼泪,但继宗还是看出白蕙今天的情绪很不好,“你好
象哭过了,出什么事了?”继宗关切地问。
人的思想感情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一句极普通、极平凡的话就可以成为
打开心锁的钥匙。蒋继宗一问,就把白蕙的满腹悲伤都引了出来。
白蕙噙着眼泪把西平的电话以及今天自己设法找西平而毫无头绪的情况,一
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继宗听了大为吃惊,也十分着急。他不知所措地在屋里踱着步。见白蕙不停
地伤心抹泪,他安慰道:“西平对你的那份心总是不会变的,我想他一定遇到什
么连你也不能说的难言的障碍。你先不要着急,我再帮你到西平的一些老朋友,
老同学那儿打听打听,看看会不会有他的消息。”
两个人正在商量如何进一步寻找西平的时候,林达海来了。
自从吴清云住院治疗之后,林医生便没有再来过这里。所以,他一进屋立刻
就发现那墙上挂着的披着黑纱的清云画像。使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画像好生面熟。
凭他当医生的特殊记忆力,他敢于断言,就在不久以前,曾在某处,见到过这幅
画像。而且这个某处必定也是一位病人家中。那么这个病人是谁呢……
但他来不及在记忆里搜索了。白蕙已经把一杯热腾腾的茶递在她手里。而蒋
继宗已经站起身来,表示要走了。
白蕙作为主人,当然照例要挽留一下。林医生跟继宗本是熟人,所以也说了
句:“继宗,你坐,不碍事的。”他想,蒋继宗是西平和白蕙的朋友,将来白蕙
有事还得依靠他帮忙。有些事让他知道也无妨,或许还有好处。
蒋继宗是个实诚人,见人家留他,也就不急着告辞。于是,白蕙把继宗和自
己的茶杯加满热水。三个人就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达海啜一口茶,看看面前两个年轻人,说:“是西平委托我来的。”
简短的话象一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白蕙和继宗同时叫起来:“西平!”
继宗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刚才正在谈西平……”
“是吗,”林达海说,“那就更好。我就干脆直说吧。”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把身子朝林医生凑近了一些。
“我刚刚在北火车站送走西平,他到南方去了。这一次走得很远,要转道去
江西。你们放心,他挺好。临走时,他要求我到这儿来一趟,他不放心白小姐。
当然,他不说我也会来的。”林达海透过镜片深深地看着白蕙。白蕙眼睛红红的,
眼圈底下明显地泛着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色。在林医生的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
去。林达海看得出来,白蕙的精神受到了多大刺激。
“白小姐,西平告诉我,你们本来打算很快订婚的,是吗?可他父母坚决反
对。最根本的理由是……”说到这里,林医生转头对继宗说:“蒋先生,我们今
天在这里的谈话,希望除令妹外,不必与外人谈起。”
继宗郑重地点头说:“我一定做到,请放心。”
“好,”林医生严肃地说:“他们反对的理由是……白小姐和西平是同父异
母的兄妹。”
“什么?”继宗脱口而出。
白蕙则象没听懂似的:“林医生,你说什么?”
林达海接着说:“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西平是听他父母亲口所说,这种事
情,当然决不可能开玩笑。后来我把许多事情关联起来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一些,
但也不是全清楚了。”
白蕙用一只发抖的手指着林达海:“你是说,西平,西平是我的哥哥,和我
有着血缘关系?”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林达海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可是我们不得不承
认它:你们的父亲都是丁文健。”
“丁文健,我的父亲?”白蕙的声音轻微软弱得几近耳语,几近梦呓。然后,
她突然死命地摇头,声音也变得高而尖利起来:“不,不,不可能,搞错了,一
定是搞错了。”
“西平一开始也不相信,但他爸爸说,他是派人进行了专门的调查后,才证
实的。”林达海心情沉重地说,“而且,听西平一说,我也联想起一些事情。似
乎也能说明问题。”
白蕙此时已脸色煞白,那种头晕、眼前发黑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她紧紧地抓
住椅子扶手,怕自己会跌倒。
“白小姐,你没什么不舒服吧,要不要躺下?”林达海已看出白蕙的神情不
对头。
“不,不,我很好。”白蕙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发抖,“林医生,我想听你说
说,你了解些什么情况。”
林达海不禁在心里称赞这个姑娘。看来在意外变故面前,她能克制自己,表
现得很刚强,她终于开始成熟了。他决定据实以告。
“白小姐,几个月前,我安排你母亲住进仁济医院。其实,这是丁文健委托
我办的,一切费用,全部由他承担。他要我保证,不能把真情告诉你们。当时,
我也曾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仅仅是出于对白小姐的好感和关心?他让我
别问,说以后再详谈。现在看来,他那样对待你母亲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很
可能是出于一种赎罪补过的心理。而当你失去家庭教师的工作后,要想通过我给
你提供生活费的,也是他。你后来拒绝了,他还很为你和你母亲的生活担心。”
“我妈妈知道她的医疗费是丁文健付的吗?”白蕙问。
“不知道。我遵照约定并没有告诉她,我只劝她,为了女儿,一定要认真治
病。至于钱,因为有我担保,可以以后慢慢还,或由红十字会帮助解决。你妈妈
心里是否猜测到什么,我不清楚,但她后来确实没有再问过。”
“丁文健怎么会想到派人去调查白小姐母亲的情况呢?”继宗不解地问,这
也是白蕙心中的疑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林达海答道。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指指墙上挂的吴
清云画像,“也许丁文健从白小姐身上,看到当年她母亲的影子了吧?你们看,
白小姐和她妈妈长得不是非常相象吗?”
继宗转身看看那画像,又回过头来凝视白蕙,嘴里象是自言自语似地说:
“象,的确象极了。”
“据我所知,方丹的父亲因为收养着方树白,曾雇用过一名特别看护,”林
达海开始追溯往事,“她是由天主教会所办的一个护士学堂毕业,由当时的方公
馆家庭医师顾会卿介绍的。虽然等我到丁家接手工作,顾先生和这位护士已经先
后离去多年。家庭医师也已换过几个,但是关于这位护士的情况,我还是从顾先
生那里知道了一些。我曾经为了掌握方树白的病史而专程拜访过顾会卿先生。从
他那里我才知道,方树白本很正常,并不是遗传性精神病,发病的原因是因为失
恋,后夹几乎已痊愈了。但突然又旧病复发,并日益加重,而那就是在他的特别
看护离开之后。”
林达海说得很慢,他怕头绪纷繁的往事会使白蕙和继宗听不明白。
果然,白蕙问:“林医生,你所说的这些,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因为这个护士,很可能就是你母亲。”林达海回答。
“我妈妈?”白蕙又不明白了。
“是的,还记得吗,你告诉过我,方树白曾在花园中追逐过你,有可能他把
你误认为你母亲了。但是我现在还只能说很可能。因为这位护士名叫王竹茵,而
你母亲却叫吴清云。
“王竹茵?”白蕙猛然记起,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开始拼命地搜
索记忆……
“如果你母亲就是那个王竹茵,那么一切问题就都可迎刃而解了。因为王竹
茵曾住在丁公馆整整三年,而在这三年中,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丁文健先生是独
居在家。他太太携带儿子西平去了南洋,据说是因为她父亲死后,心境一直很坏,
夫妻关系变得十分僵冷。”
“但是,林医生,你怎么才能证明我母亲就是那个护士王竹菌呢?她明明叫
吴清云,她从来也没有跟我谈起过跟丁家有什么关系……”白蕙越说越冲动,脸
庞都微微地红了起来,“而且,她临终时,还说祝福我和西平……”
“西平也和我提起这点,”林医生慢慢说,“我想,当时很可能你妈妈已经
昏迷,神志不清,而且,听西平说,她在此之前曾十分激烈地反对你和西平的恋
爱关系。”
继宗一直带着几分担心地看着白蕙。他真怕这个文静柔弱的女孩子受不了这
种刺激,要知道,这涉及她母亲的秘事,母亲的声誉,更涉及到她的身世啊,她
能不有切肤之痛吗?
林达海不愧是个阅历和经验丰富的医师,他的语气依然那样冷静:“白小姐,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怀着深深的同情。我只是在分析,在提供我所了解的一
些材料。我并没有敢断定你母亲就是那个护士王竹茵。但我确实很怀疑……”说
到这儿,林达海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想起来了,现在挂在墙上的那张如此眼
熟的画像,不就是他在方树白病床前曾经看到过的那张吗?那次他从地上亲手拣
起这张画像,端详了半天,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当时没想起来,现在明白了,不
就是象白蕙吗?奇怪的是,方树白书里的那张画像,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不能放过。他对白蕙说:“白小姐,墙上那张画像,
能拿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
“你是说这张妈妈的画像?”
“是的。”
“当然可以。”白蕙说着就要去取。
蒋继宗赶忙抢在头里,爬在一个方凳上把它取了下来,双手捧给林达海。
林达海接过画像,目光立刻集注于它的右下角。啊,没错,就是这张,那个
署名,花体的“B ”字,林达海记得清清楚楚。 “白小姐,这张画像是从哪
里来的?”他问,心里在想:难道树白到这里来过?
白蕙被林达海的举动弄糊涂了,这张画像又怎么啦。她答道:“是我在妈妈
放东西的一个纸盒里找出来的。”
“不是别人送来的?”林达海追问。
“别人送来,怎么会是别人送来的呢?”白蕙真被问懵了。
“那么是你家原有的了?”
“当然。不过我以前没有见到过,是妈妈死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白蕙说得明明白白,不容林达海不信。那么,这里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未被揭
开,而且看来今晚是弄不清楚的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对于白蕙的母亲就是以前
的王竹茵这一点,林达海已由此而更深信不疑,现在的困难是要予以证明。
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白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问题既已出
现,你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对吗?”
白蕙沉默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是的,林医生,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么,你知道最简捷的办法是什么?”林达海诱导地问。
“最简捷的办法?”白蕙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去质问丁文健。”
“对,”林达海很喜欢白蕙的头脑清晰和爽直坦率,他鼓励她:“你应当去
找。你有这个权利。并且你还应当去争得你更多的权利。” “丁文健应当承
认并且接纳你这个女儿,法律将保障你应得的权利。”继宗把话挑得更加明确,
满腔的义愤竟使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白蕙却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头,发出哀厉的叫声:“不,不,让我想一想,让
我一个人好好的想一想……”
她的心乱得象一团麻,因为她想起了西平,她那么挚爱着的西平。她意外地
得到一个父亲,但这却意味着失去作为爱人的西平,这是怎样一种令人痛心的得
与失啊。她宁可世界退回到她知道这一切之前,她宁可这一切全是梦,全是梦!
由于丁西平的出走,西摩路82号丁公馆一切都乱了。
老太爷丁皓指着儿子媳妇要人,珊珊也抹着眼泪要哥哥。佣人们尽管并不详
细了解内情,且不敢瞎问瞎说,但私底下的议论却格外热闹。
经过几天忙乱的寻找,没有任何头绪——他们也曾打电话向林达海询问,但
他尊重西平的意愿,没讲实话——又不便过分张扬。丁西平出走后,丁文健夫妇
之间达成的第一个协议就是:绝不能把西平出走的真实原因说出去,即使对老太
爷也不能说。对外只能说,丁西平奉父命外出办事去了。丁公馆慢慢岑寂下来。
丁文健自从那晚以来,他和方丹的关系降温到近年来的最低点。每天下班回
家,他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借酒浇愁,在醺醺然的状态下胡乱地回忆着
过去……
想得最多的是竹茵。他手持酒杯,独酌独饮,仿佛又听到哗哗的雨声,仿佛
又看到王竹茵那关切而温柔的眼光。面对这样的眼光,一种负罪感从他内心深处
生出。
他当然也想到自己不如意的婚姻。可这,他怪不了任何人。
……当年方汝亭屏除一切客人单独宴请丁皓、丁文健父子,饭后又叫女儿方
丹出来应酬。方丹的美貌和风度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丁文健。两天以后,当方汝亭
向丁文健提出优厚条件,问他是否愿做他的东床快婿时,丁文健简直乐疯了。尽
管丁皓曾再三提醒儿子,此事要慎重,但雄心勃勃的丁文健,一想到方丹是汝亭
唯一的女儿,婚后可以将丁、方两家企业合起来,创办世界一流的丝绸成衣公司,
就激动不已。他未听父亲的忠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方汝亭让他们马上成婚,原因是他在法国新开了一个销售商店需要人去经管。
丁文健意识到这是一个向外扩张的好机会,同意成亲。方汝事没有食言,婚后立
刻送女儿女婿去法国,度蜜月兼经营商店,后来就把比丁皓的工厂大几十倍的方
氏企业完完全全地交给了文健,不久他就撒手西去了。
没有与方氏的联姻,丁文健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恒通公司。可是,除此以外又
给他带来了什么呢?
那就是长期的夫妇生活不和谐。方丹活泼热情,千娇百媚,但这一切都只对
她的朋友和客人,转过脸来对文健,她立刻变得冷淡而漠然。谁都不能否认她身
上洋溢着柔情和女性的魅力。可是,在家中她只把它施予儿子西平,文健却享受
不到半分。年纪轻轻的,她就坚持分室而居,说这是她在法国从小养成的习惯。
要不然,怎么在西平出世十五年后,他们才有珊珊呢。
丁文健苦涩地想;唉,如果不是她常常拒我干里之外,如果不是她带着儿子
去南洋,一去就是半年多,如果不是形同鳏居所带来的精神和肉体的饥渴,我丁
文健,何致于酗酒,何致于烂醉,又何至于做出那种事来!
他把一杯斟得满满的酒直灌下喉咙,然后把酒杯狠命朝墙上掷去。
当白蕙的电话打到恒通公司,吕小姐进到总经理办公室通报时,丁文健正带
着尚未醒透的宿酲愣坐在他宽大的皮圈椅里。
听到白蕙询问他何时方便,她要求见时,文健的心陡地一懔。见,还是不见,
见了又说些什么?她肯定已经知道与自己的关系,自己要不要把一切都说明呢?
这些,他都还来不及细想。可是,同时他又感到,有一股强大的,遏制不住的力
量在把他推向白蕙。
他吩咐吕小姐:“告诉白小姐,中午十二点,我要去百老汇大厦,她可以在
那里找到我。”
百老汇大厦有丁文健长期租用的一套房间,平时是他招待外商和政府官员的
地方。与白蕙谈话,既不能在家中,又不便在公司里,他立刻想到那豪华而宽敞
的客房。
为了不走漏任何风声,他没坐老刘开的车,而是另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汽
车一直开到饭店大厅的门口,当穿着制服的侍者推开玻璃门将他迎进大厅,他一
眼就看见面露焦急之色的白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白蕙的衣着太朴素了,和这
里灯红酒绿的环境不大相称。
“丁先生,这位小姐已经等候你好久了,”侍者告诉文健,看到他们含含糊
糊地打个招呼,相跟着走了,不禁感到有点奇怪。
丁文健领着白蕙,默默地乘电梯上楼,默默地走到他的包房门口,向跟着前
来开门的侍者关照:“请送两份午餐过来。”传者答应着走了。
白蕙感到房间里很热,比大厅里还要热,而比起寒风呼啸的室外,楼下的大
厅已经是温暖如春了。她很不习惯地打量着这房间。透过拉开的窗帘,她几乎能
看到上海的全景。这楼太高了,几乎一点也听不到市声,仿佛这里是与人世隔绝
的别一世界。
有好几分钟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好象有一把无形的锁,钳制了他们的喉
咙,使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丁文健已经把厚厚的呢子长大衣脱掉,只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西服。白蕙则始
终愣愣地站着,盯着他望。
“白小姐,”丁文健终于先开口了,他用的还是以前的老称呼,“请把大衣
脱了吧,否则出去很容易感冒。”
白蕙没有照办,却更加用力地聚集目光,审视着丁文健,象要从他脸上看出
什么秘密。而在心里,她已经几十遍地默问过:这个人,这个头发花白、脸色晦
暗的男人,难道就是自己的父亲吗?
文健见白蕙不愿脱去大衣,便伸手示意请她坐下。白蕙在离文健不远的一张
沙发上坐了下来。
午餐用一个大托盘送来了。小碟子里装着几片面包,有几样西菜和一壶咖啡。
丁文健站起来邀白蕙吃饭。白蕙拒绝了。
“丁先生,”白蕙也按以前的老称呼叫文健,“我不想占用你太长时间,我
很快就走。”
“没关系,没关系,今天下午我没有别的事。”文健赶忙说。
“请告诉我,丁先生,你为什么要出钱为我母亲治病?”白蕙单刀直入地提
出了问题。
“这……”丁文健没有想到谈话会从这里开始,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好。
“请您如实告诉我。我和我的母亲都绝不愿意接受任何人无缘无故的恩赐和
施舍!”
丁文健双手乱摆:“不,不,不,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更谈不上恩赐和施舍,
根本谈不上。”
“那就请您谈谈究竟是什么缘故吧。”
丁文健看着白蕙那对酷似她母亲的眼睛。这眼睛如今正凝视着他,似乎能看
穿他心底的一切。他突然觉得,面对如此纯洁无邪的姑娘,自己不能不说真话。
“因为……因为……我欠了你母亲一笔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丁文
健的声音突然随着脑袋一起低了下去。
可是丁文健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象鞭子一样,沉重地抽击在白蕙那颗受伤
的心上,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淌血。
她不再能保持开始提问时的气势,声音颤抖地说:“你……你的意思……”
文健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白蕙:“白小姐,难道……难道你还不明白?”
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可是,我弄不懂的是:你既然并不讳言与我母亲的
关系,又为什么把我们抛弃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漫长而艰难的时光,你这个
对我们母女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大老板到哪里去了?白蕙的心里痛楚而激忿地想。
“我不是没有找过你们,特别是当我知道你妈妈已经怀了你之后。可是你妈
妈去得太突然了,而且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简直象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丁文
健说。仿佛知道白蕙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会不告而辞呢?事先什么也没对你说过?”白蕙疑惑地问。
“这一点,我也一直觉得是个谜。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丁文健说。
唉,还说什么呢?妈妈这样做必定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按照妈妈的脾气,
她怎能忍受在丁家的那种尴尬地位?这笔帐真是算不清的了。对了,想起来了,
当她在病床上知道西平是丁家的少爷时,曾表现得那么冲动,那样反感,自己当
时还莫名其妙,现在看来,原因不是很清楚吗?
“那时妈妈是在你们家当护士?”
“是的。”
“那时候她叫王竹茵?”
“是的,叫竹茵,竹茵。”丁文健满含感情地重复了一遍,“直到前不久,
我才知道,她早已改了名字,叫什么……”这个新名字,他却没能记住。
“吴清云。”白蕙说。
丁文健点点头,说,“这……这也是我们近在咫尺,却一直未能找到你们的
原因。当然,我不是寻找借口。我有愧于你们母女。我愿意尽力加以弥补……”
听得出来,他是诚恳的,也是沉痛的。
弥补,对于已经长眠地下的母亲,你怎么去弥补?对于她二十年独力支撑,
抚养我长大成人的劬劳,你又怎样才能弥补?而且,你知不知道妈妈虽然离开了
你,她又是多么痴心!妈妈夹在《圣经》里的那张蝴蝶兰书签和那上面的题诗,
该和你有关吧,这是妈妈的宝贝,住了院还巴巴地叫我送了去,好象每天不摩挲
一番就睡不着觉似的。这,你知道吗?
因为那只蝴蝶兰型的金领带扣,本是你的东西,妈妈宁可卖掉金项链,也一
定要马上把它赎回来。为了这个,我们母女还好一顿大哭,你知道吗?
弥补,嘿嘿,弥补!妈妈的青春,你能够弥补吗?妈妈的生命,你能够偿还
吗?白蕙不禁冷笑了一声。
丁文健充满歉意地看一眼白蕙,又说起来:“现在,你母亲已经去世,带着
对我的永世的怨恨去了……”
“不,”白蕙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道,“她没有说过一句怨恨你的话,她到
死都没有忘记你,都在爱你!”
“爱我?”丁文健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竹茵会爱我?她曾说我毁了她。是的,是我对她施用了蛮力……但这一切,
在女儿面前又怎能开口,他支吾着应了两声,就把话题转到了目前:“人死不能
复生,我无法再对你母亲补偿什么。但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要尽我所能来帮
助你,满足你的一切愿望。要不然,我心灵上的十字架将永远……永远不能解脱。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你提供生活费的请求呢?”
见白蕙不回答,丁文健又接着说:“是我拜托林达海去对你讲的。你为什么
不考虑一下,就一口拒绝呢?听我的话,不要学你妈妈那么犟!”不知起始于哪
一句,丁文健已不再称白蕙为白小姐,已象父亲对女儿那样地对她讲话,而讲到
这里,似乎已显得很自然了。
但是丁文健的态度不但不能给白蕙以安慰,反而使她五内俱焚。
她在心中强烈地呼喊:我不需什么生活费,我也不需什么突如其来的父亲,
我要西平,你能把西平还给我吗?
当她一想到这巳成为绝对的不可能时,她的心痛如刀绞。她既为未来而心痛,
也为过去而心痛:谁知道自己狂热爱着的竟是同一个父亲的哥哥!白蕙每想到这
一点,就觉得自己纯真的爱情被蒙上了一层污垢。而造成这种难堪局面的,恰恰
便是他们共同的父亲,便是坐在面前的这个口口声声要帮助她,要满足她一切愿
望的人!这是怎样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怎样一种残忍的戏弄,一种近于凌迟的
酷刑。
白蕙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丁文健的。午饭一口没吃,她也不感到饿。也不知
自己在外面转悠了多长时间,总之等她回到新民里时,那苍白无力的冬日,已畏
畏缩缩地快要掉入地平线那边了。她刚想拐进弄堂去,有人在她肩头轻拍一下,
是蒋继珍。她穿着入时的海虎绒大衣,戴着讲究的獭皮帽子,那跟帽子连在一起
的长长獭皮,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把她涂着鲜艳口红的小嘴衬托得更加富有立体
感。
自从白蕙应继珍要求离开了家,几个月来,她们就没再见过面。可是,继珍
仍然是白蕙最不愿见到的人,何况是在这种时候。白蕙真想躲开她。
出乎意料的是,继珍非常热情。她从厚厚的皮笼里抽出手来,紧紧地拉住白
蕙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将近两个小时了。”
这使白蕙很奇怪,她问:“是有什么事吗?”
继珍并没回答有什么事,却用诚恳地语调,主动地提起往事:“白小姐,我
要向你道歉。那一次我太不应该了,怪我太不懂事!”
她是指要求我搬出丁家,离开西平的事吗?弄不清,也懒得去弄清,白蕙想。
但总不见得有必要因为道歉一声而等两个小时吧。
“哥哥把你们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很难过,真心为你们难过。可是,白小姐。
你也不要伤心,不要急。要看开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继珍的话讲得入情入理,而且确实看不出任何幸灾乐祸之意。白蕙有点奇怪,
但让她说什么好呢,只有听着。
她哪里知道,西平的出走倒解决了继珍的一个难题。本来,继珍盼望成为丁
家的媳妇,方丹曾给了她某种暗示性的保证。因此对秦一羽的求婚她老是延宕着。
这几天秦一羽追得更紧,而西平又与家庭脱离了关系,再痴等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她心里已决定接受秦一羽,所以现在在已非情敌的白蕙面前谈起西平来,便无形
中有一份局外人的雍容平和。
一阵寒风吹过,白蕙这才意识到不该两人就这么站在弄堂口,她说:“到我
家里去坐坐吧。”
“不,不,白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去我家里。”继继珍说,见白蕙想
开口拒绝,她又说:“你知道吗?我哥哥那天晚上从你家一回来就病了,病得好
厉害,好吓人。”
这就不能闻而不问了。白蕙赶忙说“啊呀!这我倒不知道。请医生看了吗,
是什么病?”
继珍摇摇头:“医生说,是心病……”
“心病?”白蕙问。
“心脏病,”继珍更正并补充道,“医生说光靠药物不行,情绪很重要。”
白蕙说:“原来是这样。可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去看他。”
“今天就去吧,白小姐,”继珍恳求地说,“他见了你一定会高兴的,病也
会好得更快”。
白蕙还来不及答话。此时,正好一辆空三轮车经过旁边,继珍立刻把车叫住,
向车夫说了地址,也不还价,就连拉带拽地把白蕙弄上了车子。三轮车夫拿出一
条棉毯盖在她俩膝盖上,先拉着车跑几步,然后就跳上车用力地蹬起来。
蒋继宗一个人半醒半睡地躺在床上,神思恍惚,悠悠飘荡……
巳经不止一次了,他感到心脏的抽搐,感到由胸部辐射到后背的疼痛和双腿
神经的麻木。而且这种感觉从起初的转瞬即逝,变为迟迟不去,又变为顽固地频
繁出现。他猜想得了一种严重的病,虽然医生从未当面跟他明确说过。
这次发病他是有预感的。在白蕙家听林达海一番话,他受的震动不亚于白蕙。
他以前只知道白蕙和她母亲生活清苦,却没想到她母亲还有那样一段辛酸的历史,
不禁对这位刚强而清高的妇女肃然起敬,而对她的病逝则愈益感到悲伤、不平。
最使他挂心的当然还是白蕙。当时他虽义愤填膺地鼓励白蕙,要依靠法律争
回自己应得的一份权利。但倘若真的面对着庞然大物丁文健,白蕙该怎么办呢?
躺在病床上,他一想到这个,就忧心如捣。实在太难为这单纯而善良的姑娘了。
何况,弄不好很可能会公堂对簿,在上海滩形形色色的小报上闹得沸沸扬扬。那
么娇弱,而且无助的白蕙,能受得了吗?
他意识到,无论了文健承认还是不承认白蕙这个女儿,白蕙已无可挽回地失
去了西平,失去了作为恋人和未来生活伴侣的西平。今后,即使他们再见面,也
将只能以兄妹相称。他知道,这对于白蕙来说,是致命的。他非常担心,本来就
够孤苦的白蕙,一旦想不开,会自戕生命。
“应该找她好好谈一谈,使她振作起来,”继宗每次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天
晚上白蕙悲愤欲死的神情,想起白蕙抱着头发出的凄厉喊声:“不,不,让我自
己想一想……”她究竟想得怎么样了呢?
多么想给白蕙更多的安慰,更多的帮助呵,尤其是在她接二连三地遇到不幸
的时候。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朋友啊。
几天来,高烧、头疼和整个躯体的酸痛,常常使他的意识处于一片混沌茫然
之中。那被他用理智和意志强行压抑下去、禁锢起来的爱情却获得了释放。无情
的病魔在这里竟扮演了爱的使者和保护神。想当初,继宗费了多大的劲,才硬是
把对白蕙的求凰之渴扭转成手足般的感情。现在看来,他的心不过是自欺欺人地
加上了一把纸锁而已,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挣脱。这也是他盼望早日痊愈,
急于要同白蕙谈的一件事。
不过,白蕙在他心目中太崇高、太完美、太神圣,就算他鼓足勇气把话说出
口,结果究竟怎么样,当然全听她的意思,他是绝不会勉强她的。即使在神思悠
忽之际,这一点在继宗头脑中也毫不含糊。
于是,常常是这样:带着对白蕙的百般思念,带着病好以后马上去找白蕙的
憧憬,继宗朦朦胧胧地睡去……
是谁走到了我的床前?原来是继珍,她身后那个苗条的倩影又是谁?
白蕙,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病了!你从哪里来?
哦,她把她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了。她的手好凉啊,一定是因为刚刚从外面
进来的缘故。今天的气温是多少?白蕙,你为什么不多穿一些衣服,不戴上一副
手套!
我挺好,我没事,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你不要担心。医生说了,不是什么
大病。
不要这样忧郁地看着我,不要这样皱紧眉头。对我笑一笑,你不知道,你笑
起来,那两个浅浅的酒涡,多么可爱,多么动人!笑吧,我希望你永远都高高兴
兴地笑着。
呵,真舒服,好象服了一剂灵丹妙药,我那纠结的、发痛的心现在舒展多了,
也不疼了。
谢谢你,白蕙。允许我再叫你一声:蕙,好吗?蕙,我心爱的蕙,蕙,蕙…
…
白蕙在继珍陪同下离开继宗的房间。好久好久,她的耳边还响着继宗那含混
不清的叫声:蕙,蕙……
他是在叫我吗?他在昏睡中这么叫,究竟是梦见了什么?
看来继珍的话是真的。她说继宗一连几天,只要闭上眼睛就会不时地叫我。
看来她并没有骗我。唉,继宗,可怜的继宗,你又何苦呢?
继珍请白蕙脱了大衣,在自己房间的小沙发上坐下,又叫张妈冲来两只热水
袋,一人一个捧着焐手。然后端出自己的糖果盒、饼干箱—一摆在白蕙面前,热
情地让她吃。
继珍决心趁热打铁,今天跟白蕙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白小姐,你看我们家,打爸爸去世以后,多冷清。”继珍平时说话很少绕
弯子,今天算是动了点脑筋,从这里入手。
楼下客堂间里,“当”的一声。那个老式自鸣钟倒还在坚守着自己的工作。
悠悠的钟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扩散,使蒋宅愈益显得空旷静寂。
“是啊”,白蕙点了点头,看继珍很难过的样子,便找话安慰她:“你比我
强,不象我孤单单一个人”。
“可是,哥哥的身体实在让人担心。我老实告诉你,你不会害怕吧?”急性
子的继珍来了个急转弯。
“你说吧。”
“医生背后对我说,哥哥得的叫类风湿心脏病……”
“什么?”
“类风湿,种类的类。这是一种很厉害、很难治的病。”
白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她现在对疾病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妈妈得的是
一种奇怪的肺病,不是结核,却比结核还要命;继宗又是一种怪病,难道也是致
命的吗?人类什么时候才能不受病魔的折磨呢!
“医生说,这种病现在还没有特效药,只有靠自己调养,不能劳累,着凉。
最重要的是情绪。弄得好,活几十年没问题。弄不好……会引起猝死。”继珍已
经眼泪汪汪了,她并没有夸张,医生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么厉害!”白蕙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
“可是,爸爸死后,哥哥比过去辛苦多了。又没人帮帮他。”继珍说着,更
伤心起来。
说实话,他们兄妹早年丧母,感情还是很深厚的。自从哥哥得了这个病,继
珍确实难过,也很为哥哥的身体操心,总想最好能有办法,使哥哥能健康地活下
去。因此,当她听说西平与白蕙不得不分手的情况后,很快就有了一个主意,而
且,她觉得这个主意无论对哥哥,还是对白蕙,都是有好处的。此时,她边说着
哥哥的病情,边瞟白蕙一眼,看她反应如何,以便决定下面怎样进入正题。
“幸好他有你这么个妹妹,”白蕙说,“还有张妈。”
这也是继珍料到的。她说:“张妈老了,而且毕竟是外人,至于我,我……”
“你怎么啦?”白蕙的手本来在轻轻地揉着包在热水袋外面的那层布,听继
珍突然支吾起来,不禁停下来问。
“白小姐,你我是熟人,好朋友,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还没对任何人讲过,
连哥哥都还不知道呢,”继珍下决心似地道:“我就要结婚了。”
“结婚?跟谁?”白蕙问。
“你也认识的。就是哥哥的朋友,那个开游乐场的秦一羽。他盯得我好紧呵!”
继珍在羞涩之中流露出更多的兴奋。
秦一羽,白蕙想起来了,就是那次在游乐场见过的身材不高,两眼滚圆、长
着两撮小胡子的青年人。他跟继珍倒很般配,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比继珍略矮几
分。
“那我该祝贺你。真的,真心地祝贺你。”白蕙一只手拿着热水袋,一只手
在继珍手背上拍拍。
“谢谢你,白小姐,”继珍含羞地笑了,“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你一定要
来。我想请你作我的傧相,可以吗?”
白蕙点头同意了。
“谢谢,”继珍说,“可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白蕙随口问道。
“结婚以后,我就要搬到秦家去了。一羽是他家长子,他爸妈的命根子,绝
对不会让他在外边住的。所以我想,我想请你,跟我哥哥结婚。由你来主持这个
家。我走了,也就放心了。”继珍一口气把主题点了出来。
“这……”白蕙哪里会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继珍见白蕙面有难色,赶紧接着说:“我哥哥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是那
么爱你,爱得深极了,痴极了。真的,我早看出来,还是从他第一次见到你起。
但他这个人笨嘴拙舌,老实过分,话到嘴边也说不好。其实他比西平更早认识你,
也更早爱上你。你刚才不是听到他在睡梦中叫你吗?他心心念念都在你身上啊!”
让白蕙说什么好呢?她只能低着头,听继珍滔滔不绝的诉说:“那天晚上,
他从你家回来,知道西平为什么离家出走,他气得成了什么样子,他为你生气,
为你着急啊。可能就是因为受了刺激,又受了点凉,才发起病来的。我哥哥是个
好人,你也是个心地地善良的人,而且,你又没别的亲人,也怪孤单的。我保证
你们结合在一起,会过得幸福的。我也保证尊重你、听你的话,我会做一个贤惠
的小姑。”
白蕙头脑里乱极了。这算什么,代她哥哥来求婚!
“咕咚”一声,继珍因为只顾说话,忘了热水袋,热水袋从她膝上滑下去,
掉在地上。白蕙刚想弯腰帮她去拣,继珍已抢在前面。使白蕙大吃一惊的是,继
珍竟顺势跪在了自己面前。继珍不去拣热水袋,却紧紧抓住白蕙的双手,泪流满
面地说:“求求你,白小姐。救救我哥哥,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延长他的生
命,只有你能给他幸福。除了你,他是任何姑娘都不会娶的,你不肯嫁他,他就
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过一辈子了。求求你,发发慈悲,答应了吧。你不答应,我就
不起来……”
继珍双膝移动,凑近白蕙,摇着她的身子,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白蕙棉
旗袍的前襟上。
是什么打动了白蕙那颗善良的心?是继宗对自己的一片痴情,是继珍所表现
出来的手足之情,还是继宗那危及生命的疾病?总之,她不忍断然拒绝继珍。
她轻轻叹口气,对继珍说:“你起来吧。”
西平真的失踪了,就象已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据林达海说,西
平先去南方某地再转道去江西。现在究竟到了哪里,他也不得而知。
白蕙总幻想着有一天西平会突然来到她的面前。就象夏天那一次,她从自己
家回到丁宅时,他已经在客厅里。或者象另一次,她刚要出门,丁宅的大铁门开
了,一辆汽车进来,从车上跳下西平……
他总是不打招呼就来到面前,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这一次也会这样的。西平,
西平,你快回来吧……白意常常在自己的小屋里默默呼唤着。
但这样想后,她会猛地一阵颤栗,我怎么还象想念恋人那样想着西平?他是
我的哥哥,我不该那样去想他。
白蕙是多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啊。但她终于明白,西平正是因为接受不了这
个事实,才躲开我。
难道我们就一辈子见不着面了,西平,我只要你回来……哪怕你是……我的
哥哥,哪怕……你到我梦里来相会一次……白蕙每当临睡前就双手合十,默默祈
祷着。
然而西平没有回来,甚至在白蕙的梦境中都没出现过。
爱情的神力真比任何药物都管用。这次继宗发病虽然比以前哪一次都严重,
但自从白蕙去看了他,第二天继珍又把她和白蕙的谈话源源本本告诉他后,他很
快就复原了,连医生都感到吃惊。
星期天一大早,继宗就兴冲冲地赶到老城隍庙。红十字会发起的为救济贫民、
病人的全市性募捐义卖活动就在那里举行。他知道今天白蕙也在那里。
白蕙这段日子可以说是心力交瘁。但她在林达海那里听说这个活动,就积极
地表示要参加。林达海同意了,他想让白蕙参加些有益的社会活动,对医治她心
灵的创伤有益。他很了解白蕙的经济状况,因此一再强调,只要她在义卖那天掌
管一个摊位就行,不必捐什么东西。但白蕙仍决定把她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唯
一的首饰——妈妈给她的那副珠环——捐出去。
星期天,白蕙早早来到城隍庙。大殿和殿外的广场上已设下数十个摊位。分
配给白蕙和另一位姓任的姑娘共同掌管的,是一个放满珠宝首饰的玻璃柜台。主
管开玩笑说:“这个柜台是最值钱的,所以分配给你们两位最漂亮的小姐管。”
白蕙看到,柜橱里各种金银首饰、珍珠玛瑙琳琅满目,仔细一找,她那副珠
环标价十元放在角落里。她想:与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相比,我这副小耳环真象
是两滴可怜的眼泪,会有人来买它吗?
义卖开始,第一批顾客涌进大殿。从未站过柜台做生意的白蕙有些紧张,她
赶忙俯身看柜橱里的展卖品,想再检查一遍是否还有摆放得不妥当的地方。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小姐,请把这副珠环给我。”
她一抬头,一眼就看到继宗站在面前,神采奕奕,满面笑容。
“继宗!你怎么来了,身体全好了吗?”白蕙很高兴,热情地招呼着。
继宗偏偏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又说一遍:“小姐,我要买那副珠环。”一
面说一面却滑稽地朝她眨眨眼。
在白蕙印象中,继宗从来严肃正经,今天这淘气幽默的样子,把这些日子来
已经不会笑的白蕙也逗得颊上现出那对 浅浅的笑涡。
继宗看得呆了:“啊,蕙,终于又看到你的笑,你知道我多么、多么爱看你
笑!”他在心里疯狂地呼喊着。
这时,白蕙也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先生,你要什么?”
继宗回过神来,指着角落里白蕙的那副珠环说:“我要买这副珠环。”然后
瞟一眼柜台旁的另一位姑娘,见她正和一个熟人在打招呼,并没注意他们。他又
低声对白蕙说:“我看见过一个姑娘戴着它到百乐游艺场去。”
白蕙脸红了,这么说,他认识这是我的耳环。
白蕙打开柜门,取出珠环,放在柜台上。
继宗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又从皮夹里拿出钞票,正要交给走过来收钱的任小
姐时,有人在旁边拍了他一下:“继宗。”
继宗一看,竟然是丁文健,他招呼道:“丁伯伯,你也来了。”
白蕙也看到丁文健了。她觉得自己突然不自在起来。她知道今天这次义卖是
全市性活动,一些市政府官员、大商人、大企业家、大银行家、大明星等社会名
流都会到场,以显示他们对社会福利事业的关心。但她没想到丁文健会早早地来
到自己的柜台前。
丁文健并没招呼白蕙,甚至没看她一眼,就象不认识她似的。他指着已放在
柜台上的那副珠环问继宗:“是你买的?”
继宗点点头。
“把它让给我,行吗?”丁文健认真地说。
这句话一出口,继宗和柜台里站着的两位姑娘都怔住了。任小姐完全不明所
以,“白蕙却心中了然,只有继宗半明白、半糊涂。他想,难道他也知道这耳环
是白蕙,是他的女儿的?但,不管怎么说,我要这副珠环。
这位平时惯于谦让的人,虽然心中想要坚决拒绝丁文健的无理要求,但嘴上
却说不出口,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说:“这,这,可是,丁伯伯,你买别的不行吗?”
不行啊,年轻人,文健在心中自语,你知道这副耳环对我意味着什么?……
穿着一件浅蓝色旗袍,戴的就是这一副两滴眼泪似的珍珠耳环,象一朵蓝色的云,
飘了进来,可,那朵云,被我,击得粉碎了……
“继宗,你就让给我吧。你们年轻人可挑选的首饰总比我们老头子多啊!”
丁文健说得理由充足。
继宗还是不想让,又不会说拒绝的话,只好沉默着。
一直在看着这一幕的任小姐,开玩笑似地说:“两位先生,我出个主意,这
副珠环,你们一人买一个,不就行了?”
还没等继宗表态,丁文健就爽快地说:“这位小姐说得对,就这样吧。”说
着,拿出支票本,根本不问珠环的标价,撕下一张支票,随手写了个数字,递给
任小姐。又取过柜台上的一只珠环,放到口袋里。
继宗再也没办法,他只得交了钱,取过另一只珠环。见丁文健还在这个柜台
前观看柜橱里的展卖品,他就先走开了。
任小姐早已拿着丁文健开出的那张支票,激动地蹿到隔壁柜台上去了,告诉
那边的小姐,大名鼎鼎的恒通公司总经理丁文健来了,你们看,花了这么大的价,
买了一个只值五元钱的珍珠耳环!看看,人家大老板出手就是大方!
见柜台后只剩白蕙一人,丁文健掏出那只耳环,推到白蕙面前说:“这是你
妈妈留下的,把它收好,不要再拿出去卖。我相信,继宗也是为你买的,另一只
会回到你身边。”
丁文健走出大殿,离开了义卖场。
义卖过后的又一个星期天,下午,继宗来到白蕙的小屋。
他进门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说:“阿蕙,这个给你。”
白蕙吃了一惊,自从继珍那天把她拉到家中,说出一番实际上是代哥哥继宗
求婚的话后,白蕙见了继宗就有些紧张。那天在那种情况下,她实在无法说出拒
绝的话,但她也没说同意,因为她确实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继宗,她心目中的爱
人并不是继宗,毋宁说,继宗更象是她的亲哥哥。
但当时没坚决拒绝,会不会使继宗兄妹就误认为她已同意了呢?这使白蕙有
些担心,继宗兄妹会不会再一次提起这个话头呢?
如今见继宗掏出一个首饰盒,她真吓一跳,如果里面是继宗表示定情的戒指
或其它信物,那可怎么办?要当面拒绝这个身患重病又对她一往情深的人,真有
些于心不忍。
见她畏缩着不敢接的样子,继宗故意挪揄道:“怕我送条毒蛇给你?打开看
看嘛,它不会咬你一口的。”
白蕙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哦,原来是那一只珠环。细心的继宗竟然给这只
孤零零的耳环配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白蕙心中一阵激动。
“还给你。可惜另一只硬被丁伯伯买走了。”
白蕙不声不响转身拉开柜子上的抽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珠环,放在桌上。
“噢,原来他执意要买,也是为了给你啊!”
白蕙冷笑一声,反问:“你没看这几天的报纸?”
“没有,这几天要给学生补上我因生病落下的课,又在赶写一篇文章,忙得
没顾上看报。”
“报上吹捧丁文健,说他在义卖会上,花了几千元买一只耳环,如此热心社
会福利,关心穷苦平民,实为企业界之表率……哼,其实有谁知道,他这么做,
只是为了赎自己良心上的罪过。”
见白蕙很气愤,继宗安慰她道:“他肯花钱赎罪,总比不认为自己有罪要稍
许好些。”
“他是花了些钱,但报上这么一登,等于是免费广告,恒通的股票又会上涨。
这几千元他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挣回去了。”
继宗把另一个耳环也放进首饰盒中,将盒子交给白蕙:“收好吧,我们不提
丁文健了,你也不要为这事生气,好吗?”
不提丁文健,两人一时倒都不说话了。屋里一阵沉默。
继宗其实有许多话想说,他只是缺乏开口的勇气。但两人老这么静坐着,也
不是个事。何况自己今天是下定决心来的。他想,这事总要开口提的,而且今天
无论如何要提,要不回到家里,也无法向继珍交代。一上午继珍都在给他打气,
并一再对他说,这事八九能成!又说,如哥哥再开不了口,她就要再次亲自出马
了。
继宗咳一声,终于从口袋里又掏出个首饰盒:“阿蕙,我还要给你一样东西,
你看看。”
白蕙正在独自想心事,几乎有些忘了继宗在座。听继宗说话,她不由得有些
为自己的怠慢客人抱歉。听他又说要给自己看什么东西,由于并未注意到继宗的
犹豫和紧张,她暗想:这个老实人,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
子,捣什么鬼呀。
如果说第一次看到继宗拿出个首饰盒,她还虚惊一场的话,这次,她倒反而
大意了。
白蕙漫不经心地拿起盒子,想起刚才继宗说的话,也就开玩笑说:“只要不
是毒蛇,不咬人,我就看看。”
可是她一打开盒子,就呆住了。
盒子里是一只镶着硕大红宝石的贵重戒指,而最令白蕙吃惊和难堪的是,盒
盖里放着一张粉色的小纸片,上面写着:“蕙,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终生伴侣。继
宗”
白蕙手捧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继宗说话了:“阿蕙,听继珍说,前些日子我生病时,你来看我。她
当时担心我的身体,和你讲了许多,特别是讲了我对你的……心意。这丫头,就
大惊小怪,其实我没什么大病,只是感冒而已。但她所说的我对你的感情,却是
一点都没夸张。”
白蕙想,可怜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还以为是伤风感冒。
“既然,她都和你说了……我想,我也不必重复,我只想说一句,如果你答
应我,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一定会让你永远幸福,我敢拿生命担保这点……”
继宗继续动情地说。
继宗啊继宗,我相信你会永远爱我。但是你真能让我爱上你吗?经过和西平
的那段情海波澜,我还会爱上其他人吗?但我不能对你直说,不敢冒然拒绝你,
我不忍残酷地刺伤你,你心脏受不了……天哪,简直不敢往下想……
白蕙为难地流出眼泪,她赶快背过身,向窗户走去。
“我不要你马上回答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继宗在她身后说,“明天
我一天有课,继珍在家。如果你……拒绝我,只要把这盒子退给继珍就行。如果
你明天不退回来,那就是说你同意了。我将要一遍遍地感谢上帝!”
继宗站起身来,轻声说:“阿蕙,我走了,让你一个人静静想一想。”
继宗走了好半天,白蕙仍手拿着那个盒子,呆呆地站在窗户前。
天渐渐黑了,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整条里弄里家家电灯都开亮了。
被一种孤寂空虚的气氛所包围,白蕙扑到床上,痛哭起来,边哭边叫:“西
平,西平,你在哪里?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西平,你好狠心,你就这样丢下
我一个人……西平,快回来吧……西平……”
她就这样哭着,叫着,眼睛哭酸了,嗓子喊哑了。终于,她昏昏沉沉地睡着
了。……西平真的来了!正向她慢慢走来,手里拿着什么?哦,是那个他专门为
我制作的紫色花冠。西平,你终于回来了!但是,为什么你那么消瘦,身上衣服
破破烂烂,脸色那么严肃而古怪……天哪,那不是西平,竟是那个疯子……不对,
是你,是我最亲爱的西平!你走近了,我终于看清是你!西平你说话呀,你快和
我说些什么吧,你为什么紧闭着嘴,不说话……你把花冠送到我面前,是送给我
的,对吗?好,我把它接过来了。西平、西平!你怎么转身就走了?你还没和我
说一句话呢!你别走,西平……求求你,回来,西平……西平……
白蕙在床上吃力地左右摆动着头,四肢扭动着,她想喊,但就是发不出声,
终于,她迸足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地喊叫:“西平——”
她猛地一下坐起在床上。
西平在哪里……我在哪里……
原来是一场梦!白蕙发现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手里还捏着那个首饰盒。
从额头到手心,竟出了一身汗。
多奇怪啊,西平离开将近两个月,我天天希望能梦到他,就是梦不到。今天,
继宗刚向我求婚,我就梦见西平。梦中的西平神色和行为都那么严肃而古怪,西
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几乎想了整整一夜,白蕙认为自己想通了。西平之所以不回来,是为了避开
我,他不能承认我是他妹妹这一事实,但如果我结婚,他就能慢慢地从心理上扭
转过来,不把我再当作他的恋人。到那时他就会回来。
他在梦中给我花冠,是不是要我戴上它去当新娘?我不可能去当他的新娘,
只能是继宗的新娘。
西平穿得这么破破烂烂,他在外面一定吃够了苦。我不能再让他这么吃苦。
也许我不结婚,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一辈子浪迹天涯!
我要让西平回来,为了这,我可以去嫁给继宗。西平,我早说过,只要是为
了你,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何况,这样也就满足了继宗的心愿,使他身体好起
来,也算是救人一命吧。
白蕙,这个一贯头脑清楚,明白事理的姑娘,如今在这样的境况下,竟相信
自己对一个荒唐的梦所作出的解释。
天亮了,白蕙从床上起来,打开柜子,把手中拿着的首饰盒,放进柜子的小
抽屉里,然后用钥匙把柜门锁上了。
她同时也就把自己的初恋,自己那炽热的爱情永远锁上了,锁在心灵最隐秘,
最邃密的深处。
今天,照理该去学院上课,但白蕙背着书包出门以后,却没往学院去。她茫
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先步行一段,然后坐电车,最后坐上去郊区的汽车。她并不
清楚自己想去哪里,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糟糟。
汽车到达终点,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了。她这才恍然大悟,赶紧下得车来,才
知自己并没有到学院,而是来到了妈妈的墓地。
对了,她正是要来看看妈妈的墓。今天她终于下决心和自己的爱情、和自己
心中的恋人诀别。等西平再回来时,已不再是她的恋人,而是她的哥哥。那时她
也许已成为继宗的新娘了。
她没想到这种诀别竟是如此痛苦,一种无法排遣的痛苦。可怜的姑娘,凭着
心灵的指引来找妈妈,希望妈妈能帮助她。
冬日的墓地,一片清冷。周围的树木除了松柏,全都叶子落光,只剩下干瘦
栎杈的枝条,连乌鸦都躲避寒冷而居巢不出。
走进这片公墓大约十几米远,白蕙突然站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平,那不是西平吗?那个站在妈妈墓前,身材笔直修长,头发浓密乌黑,姿态
十分潇洒的男子,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西平吗?
但她马上知道错了。不,那不是西平。她太熟悉西平了,即使是背影,她也
能辨认出来。
那个站在墓前的人,背影确有点象西平,可又并非西平。那么,他是谁呢?
白蕙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白蕙又是一惊:他的面貌真象西平,尤其是两
条又浓又长向上微翘的眉毛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当然,象是象极了,但确实不
是西平。
白蕙的出现使那人也吃了一惊。一刹那间,他脸上出现一种迷乱的神情。
就是这种迷乱的神情,使白蕙认清,他就是在丁家客厅窗户外望着她,在她
床头想和她说话、在花园里追逐过她的那个疯子,据林达海说,他叫方树白。
今天,方树白与前几次白蕙见到他时很不相同,他衣着整洁,神情镇定,甚
至可以说脸上有一种安详的表情,这使他显得比前几次所见要英俊神气得多。这
实在可以说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年男子,绝不亚于西平。
见白蕙一直在凝视自己,树白转过身来,微微向白蕙鞠躬,而就在他鞠躬后
站直身子时,白蕙一下瞪大眼睛,那是什么?在那男子的黑西眼里,系着黑色领
带,而领带上却那么显眼地佩着一枚金光灿灿的蝴蝶兰形的领带扣,就和妈妈保
存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白蕙想再好好看一眼这个领带扣,并仔细地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没
等她下决心叫住他,方树白已离开清云的墓碑,快步走出墓地。
白蕙走到妈妈墓前,在墓碑底座的石头台阶上坐下。她看到妈妈墓前放着一
束鲜艳的蝴蝶兰。这个季节,这种兰花怎么会开放呢?她拿起一看,原来是绢制
的,制作得非常精巧,酷似鲜花。
妈妈墓碑前还有一堆烧纸后留下的灰烬,但其中黑白相间,杂着不少未燃尽
的纸片。白蕙先是不在意地瞟一眼,发现竟是些五线曲谱。再仔细瞧瞧,那些琴
谱纸的颜色、质地抄谱的格式以及音符书写方式,使她觉得眼熟。想了一想,她
记起来了:《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
这使她很好奇,翻捡起那堆只剩半截的纸片。她发现,除了琴谱外,还有些
钢笔速写画,也许是因为画纸比琴谱纸厚,难以燃着,有几张画保存得较完整。
有一张画上是巴黎圣母院的钟楼,白蕙虽未去过法国,但她毕竟专攻法国文
学艺术,因而一眼就认出来。还有一张画着丁宅后花园那个亭子和亭前的一片蝴
蝶兰,画得不仅逼真,而且颇具神韵。再翻下去,有几张法国风景的速写,可惜
已被烧得残缺不全。
白蕙突然注意到,在一张画象的右下角有日期和一个花体的“B ”字,就和
妈妈那张画像上的签名一样。她忙把刚才翻过的那几张速写再翻看一遍,发现只
要画纸右下角没被烧掉的,都能看到日期和署有一个花体的“B ”字。
“B ”——白——树白——方树白!原来他就是这些画的作者,也就是妈妈
那张画像的作者。
白蕙更认真地翻着那堆烧过的纸,又看到一张琴谱,琴谱上方有个标题《幽
兰曲》,标题下有一首法文小诗,哦!这不就是抄在妈妈那张书签上的小诗吗:
红玫瑰娇艳而高贵
郁金香是那样柔情缱绻 馥郁清芬谁也比不过夜丁香
可是,我只有你
一朵娴静而温馨的蝴蝶兰
那刚劲有力的笔触也和书签上的一模一样。可惜曲谱几乎全烧掉了,只剩下
开头几小节。
看来这一堆纸片刚燃着不久就被弄灭,否则不会残留下那么多。白蕙想起她
刚进墓地时,空寂寂的,似乎没一个人,也许那时方树白正蹲在地上烧纸,所以
远远地没看到他。是因为我的到来惊扰了他,使他不能再继续烧,还是他有意把
这些残存的东西留给我呢?
领带扣、书签、画像……看来妈妈心目中念念不忘的恋人竟是方树白,而方
树白也一定很爱妈妈。当初他注视我、追逐我,想向我倾诉,一定是因为他神志
不清时,把我误认为妈妈了。今天他又特意到墓地来吊唁,送上妈妈最爱的花…
… 一个念头突然在白蕙脑中一闪,既然妈妈的恋人是他,那么又怎会和丁文
健……会不会他才是我的父亲,而根本不是丁文健。记得我追问那领带扣是谁的,
妈妈说过是爸爸留下的,说得虽然犹豫,但她毕竟说的是爸爸呀!何况妈妈让我
姓白,不就是树白的白吗?是因为我妈妈离开了他,树白才变疯的吧?
不,不对,白蕙否定了。她想起来,林达海说过,据方家当时的家庭医师顾
会卿讲,树白是因为失恋而变疯的,妈妈为了照顾他的疯病才进入方家。可见他
原先另有恋人,而她又是谁呢? 两个字一下从白蕙的脑海中蹦出来:方丹!
西平不是亲口告诉过我,他看到方丹去灰楼的行径吗?对了,那次方丹听我们偶
然弹起《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时如此失态,方丹爱树白无可置疑。树白是不是
也爱方丹?他会法文,这些画像的内容表明他一定在法国呆过,也许他和方丹青
年时代是一对恋人?那么……那么……也有可能西平是他的儿子?
天哪!西平和他多么相象。原来,我第一次见他就有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因为西平象他,那眉毛,那眼睛,那身材……我曾在各种情况下,不止一次地
把他们俩重叠在一起。 白蕙的脑于乱了,头绪太多,她想得头疼,疼得要裂
开,但她无法使自己停止思考。
一丝苦笑浮上白蕙唇边,“我真傻啊!”她想:“我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一
会儿想我或许是方树白的女儿,一会儿又想西平或许是方树白的儿子,原来就是
为了想给自己证明,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们俩的父亲并不都是丁文健。”
突然就象有一道闪电划过白蕙的脑海,把里面的一切照得雪亮。她猛地从台
阶上跳起,“妈妈,妈妈一定知道我和西平不是兄妹!”
妈妈临终前最后一个镜头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眼前:……妈妈拼命地想摇头,
妈妈看着她和西平……迸足全力说:“记住……要记住……妈妈……一句话……”
妈妈的眼光那么着急,恐怖,她说:“来不及了……”她那么渴盼着要告诉
我们的、要我们记住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一定就是她最后实在没力气说完的那一句,“西平……不,……不是……”
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儿子!妈妈,你就是想告诉我们这句话,对吗?
一串串热泪滚落在白蕙脸上。她抚摸着墓碑上妈妈的画像,哭着说:“妈妈,
你到死神志也是清醒的,因为你挂念着女儿,担心着女儿的未来,你不能让自己
昏迷,直到你身体中最后一丝元气消逝。”
白蕙慢慢跪在墓碑前,对着画像上的妈妈,低语道:妈妈,当你一听说西平
是丁文健的儿子时,你坚决要我断绝与他来往,我现在多么能理解妈妈的心情,
你不能让我再卷入丁家这一漩涡中去。但是后来你看出女儿已离不开西平,你心
软了,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你那天不是说让我晚上把西平带到医院去,你
有话要和我们说吗?可是,你来不及说了,谁都没想到死神那么快就降临。但你
还是抢在死神前面,对我和西平表示祝福,你不愿女儿没有你的祝福而走上婚礼
的圣坛。你一定想到,将来会有一道障碍拦在我们面前,你急切地要我们牢记,
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儿子,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们可以幸福地结合在一起。
“妈妈,我说得对吗?”白蕙泪眼朦胧凝视着妈妈的画像,轻声问道。
奇迹出现了!白蕙分明看到,画象上的妈妈竟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
带着那么偷快而欣慰的微笑望着女儿,好象是说:“女儿,我的好女儿,你终于
明白了,现在我可放心了。”
“妈妈!妈妈!”白蕙对着妈妈的画像高声叫道,“我亲爱的妈妈呀!”
紧张、激动、悲痛、惊奇……种种强烈的刺激使这个早已心力交瘁、疲备不
堪的姑娘一下昏倒在墓碑前。
管墓地的老人叫来救护车,白蕙被送往医院,她很快便苏醒了。不管医生的
劝阻,她执意要出院。她要去找林达海,让林达海带她去见顾会卿医生。她相信,
在那个方树白发疯时正在方家当家庭医师、后来又推荐妈妈去方家的老大夫那里,
一定能找到线索。
她要证实这一切!
一条乌篷小船“依依呀呀”地从苏州城外的一个码头开出,直向东山岛驶去。
船上除了艄公,只有三、五人。其中就有风尘仆仆从上海赶来的白蕙与林达海。
他们今天要去寻找方公馆早年的家庭医师顾会卿。
立春已过,在上海这样的大都会里,冬天的萧条景象尚未退尽,但在这江南
水乡,却已到处都能感到大自然旺盛的生命气息。
小船离开苏州,驶向无边的太湖,不一会已到了浩淼的湖面。一轮红日虽然
还被包裹在早晨的薄雾之中,但它鲜艳透亮的球体,已预示出磅礴盖世的无穷活
力。远远的青山和近处苍翠的小岛,虽然似乎还在沉睡,但不时掠过船边的白鸟
和快活的野鹜,使人感到万物已在春风中苏醒。勤劳的渔人在撒网,忙碌的鱼鹰
儿一会儿扎下水去,一会儿跳上船舷。这一切对于白蕙来说,新鲜极了。她只觉
得自己置身于一幅天然的山水画中,心中的天地大为开阔。即使万一找不到那位
年逾古稀的顾医生,她也已经认为不虚此行。
当然,白蕙的顾虑未免多余。
虽然已届八十八岁高龄,但长年生活于山野清新空气之中的顾会卿,脸色红
润、声音宏亮、步履矫健,行动之间令人有神仙风道骨超然尘外之感。他的那头
黑发,简直令刚刚年过“知命”的林达海钦羡不已。
林达海一见顾会卿就说:“顾老先生,还记得我吗?”
顾会卿打量一下林达海说:“记得,记得,前些年先生曾专程从上海来找过
在下,询问方树白当年病情。”
白蕙一听,心中暗暗高兴。看来这位老先生记忆力非常好。但愿他不会因为
久居世外桃源、不食人间烟火而忘却纷繁杂乱的俗人细事。
“那么,顾老先生,请您认一认这一位,”达海把身后的白蕙推到顾会卿面
前,“您能猜得到她是您哪位故人的女儿吗?”
顾会卿退后一步,略微眯起眼睛,细细地看着白蕙的脸然后又打量着她的身
材,白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羞怯地笑了笑。
顾会卿忽然仰面抚掌大笑:“姑娘,老夫正自疑惑,你这一笑,我便完全肯
定了。你是……白蕙!”
顾会卿的话,不但使白蕙,而且让林达海也大为吃惊。好一位活神仙,他不
仅认出白蕙是吴清云的女儿,而且还准确无误地叫出白蕙的名字。
“你和你母亲形容仿佛,特别是笑模样儿,可谓象极,”顾会卿说,“你母
亲好吗?她怎么不来,我们多年没见了。”
“我妈妈……已经去世了,”白蕙低眉答道,“她长年患病,终于不治,是
几个月前病逝的。”
顾会卿脸上露出一丝怫郁悲怆之色,许久未出声。
等他的神情渐渐平静,白蕙开口问:“顾老先生,您很熟悉我妈妈,是吗?”
“岂止熟悉令堂,我也熟悉你呀。”顾会卿说。
见白蕙与林达海一副愕然不解的样子,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请跟我
来。”
转过一道屏风,来到一间不大的内室,顾会卿对白蕙说:“今日我要讲句老
话:姑娘,你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呢。”又指着墙上挂的一个墨绘的老妇人
遗象:“拙荆曾为 你接生。而你的名字‘蕙’,还是老夫所起。”
“是吗!”白蕙惊奇地问,别有一番滋味地打量一下这间不大的屋子。
顾会卿点点头:“当时你母亲非要在下给你起名。我对她说,你那么喜欢兰
花,何不给女儿取个单名‘蕙’字”。
听顾会卿这一说,白蕙初见这位老者那点儿陌生和拘束感都已烟消云散。她
象面对一位能证其前生、料其来世的先知一般,对顾会卿充满崇敬和信服。她低
声问:“顾老先生,能否请您告知我的身世来历。我母亲何以在贵宅生下我呢?”
顾会卿没有马上答话,却将手一伸,笑道:
“来,来,先请回外屋坐——此事说来话长!
三人回到外屋坐定,顾会卿吩咐家人泡上茶来。平时很有涵养、极懂礼貌的
白蕙,见顾会卿慢条斯理地喝茶,急得如坐针毡。
半晌,顾会卿开言道:“姑娘,你所要问者,当由汝母相告,怎地却来问老
夫?需知积年公案,涉及人多啊!
这时林达海说话了:“顾老先生说得好。我也是医生,懂得医德。有关病家
隐私,医生不能随便泄露。只是今天白蕙姑娘前来请教,实在是不得已啊。”
顾会卿喝了一口茶,道:“请道其详。”
于是林达海将白蕙近日遇到的一连串难题与疑点,以及与自己商量决定来寻
顾会卿的原委,简述一遍。
顾会卿认真听完林达海的话,沉吟有顷,看着白蕙说:“这么说,王竹茵,
哦,这是令堂尊讳。她本来是要把一切告诉你的。而且事关两个青年人一生幸福。
那么,我今日所言,就算是完成你母亲遗愿吧。”顾会卿开始娓娓地追述往事。
他边忆边说,边说边忆,常常倒过去补充,或回答白蕙的插问。
还是从方丹的出生说起吧……
方汝亭的妻子在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后,不到十来天就发高烧去世。汝亭看着
这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心疼这个出生才几天就失去母
亲的孩子,不放心把她托付给陌生人。
这时,一贯忠心耿耿的管家、也是他们方氏家族内的一个远亲方有财说:
“老爷,我女人生产后刚满月,奶水很好,让她来奶这个孩子吧。她会象嫡亲母
亲那样疼爱这孩子的。”
方汝亭让有财马上回老家去接老婆、儿子。
果如有财所说,他女人一见小方丹这个粉雕玉琢般漂亮的娃娃,就爱得不得
了。从此,她不是一边一个,同时奶着两个孩子,就是先把方丹喂饱拍睡,然后
再来奶自己那饿得哇哇直哭的儿子小喜子。
方汝亭让打扫出一间上好客房,安排好各种家具,让有财一家和方丹一块儿
搬进去住。
一张大床,有财娘子睡在中间,左右两边是两个孩子,有财另搭铺睡在旁边。
这两个孩子就这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吃着同一个女人的奶,慢慢长大了。
方家上下人人捧着这个大小姐,有财娘子更是把她宠坏了。小小的孩子在家
里说一不二。唯有奶哥哥的话,她却是言听计从。
方丹和只比她大一个多月的小喜子长到六岁,方汝亭之父方志祜偕夫人从法
国回来述职休假。方丹凭其漂亮、聪明、机灵,把祖父母完完全全迷住了。两个
月下来,方志枯夫妇再舍不得离开这个唯一的孙女儿。
他们向方汝亭提出,要把方丹带往法国,理由是在那里可以接受新式教育。
方汝亭体谅父母在国外的寂寞。再说,他当时开厂、做生意,事业正兴旺,成天
在外忙碌,又准备讨一房姨太太生个儿子,因此便痛快地答应了。
谁知临到要走那天,方丹竟滚地大哭,拉着奶妈和奶哥哥小喜子不肯撒手。
没有办法,方志祜只好推迟起程,让奶妈快作准备,带着小喜子跟方丹一起
动身。他想,这样也好,方丹有个熟识的小友作伴,刚到一个陌生国度,不会感
到太寂寞。而奶妈则正好照顾两个孩子的起居生活。
于是这位方老太爷亲自给小喜子取个大名叫方树白,把他以侄孙名义与方丹
一起带到法国。
树白与方丹到法国后,先是在同一个法国教师的辅导下学法语,一年后两人
一起进了那儿一所贵族学校。课余时间,又一起学钢琴、学绘画。
大小姐方丹无论学什么都赶不上她的奶哥哥,那个实际上半是随从半是侍读
的树白。树白天赋之高、感受力之强,使那些法国教师也惊叹不已。
方志祜也很喜爱树白。一方面树白给他争了面子,另一方面在他表率之下,
方丹也颇有进步。方志祜庆幸自己当初决定的英明。
光阴荏苒,一晃八年。方志祜告老还乡,带着家人回到上海,买下西摩路一
片地基,盖了82号的房子,与老伴和方丹、树白一起定居在那里。
此时方汝亭的姨太太因六、七年未生育,两人感情又不和,离异了。方汝亭
便也搬到父亲这里来住。
没多久,方志祜老两口相继去世。汝亭遵照严命把后花园的那座灰楼给有财
一家,并把树白当作儿子一般对待,准备将来把他与方丹都送往大学深造。方丹
和树白仍在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两人长到十七岁,树白仪表堂堂,英俊儒雅,聪明而多才。方丹亦成为一个
出众少女,美貌热情,风韵楚楚。两人从小同起同坐,彼此从无拘束。刚懂事时
即在法国长大,没有受过传统礼教之约束,倒沾染不少法兰西民族放诞风流的习
性。家里人只把他们看作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也并不防备,更不限制他们的接
触。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个耳鬓厮磨的青年人焉能不从兄妹情谊发展为男女之爱。
特别是方丹正值怀春年龄,更兼性格奔放,对比自己稍大而英伟不凡的树白自然
是温柔缱绻,依恋不已。
她常会脉脉含情呆呆凝视树白,心中涌起阵阵汹涌激荡的情波。
那年初夏,再过几周就是中学毕业考试,他们二人都将在这个暑期毕业,然
后参加大学考试。一个星期天下午,天气炎热,闪雷隐隐。他们在方丹屋里弹琴。
树白擅长谱曲,此日刚写成一首四手联弹钢琴曲《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
两人正坐在琴凳上一起演奏。弹着弹着,方丹芳心躁动,突然一把捏住树白在琴
键上跳动的手,把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然后移到嘴边,用滚烫的唇狂吻。树
白正当青春年少,而且对她亦非无情。平时偶有肌肤接触,并无特殊感觉,今日
却觉不同。
片刻之后,方丹站起身来,把满脸通红、眼睛放光、喝醉了酒似的树白从琴
凳上拉起,双手勾住树白颈项,整个身子毫无顾忌地贴上去。当薄薄的丝质连衫
裙里,已经发育起来的胸脯刚刚碰到树白只穿一件衫衣的身子,两个人触电似地
分开了,但随后便是狂热的拥抱和久久的接吻。青春的火焰把他们俩的心熔化了,
把他们的身躯铸成了一块整体。他们渐渐地从琴凳旁移到沙发,又从沙发移向方
丹的卧床……
就从这个炎热的下午开始,这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的年轻人,才第
一次真正发现了对方躯体的种种秘密,并迅即使这种秘密不成其为秘密……
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象外界的气温那样一天比一天升高。毕业考结束,暑假
来临,两个人更是一分钟都不愿分开。终于有一天,树白的母亲撞见他们两人在
床上。她吓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忙轻轻退出,把那房门紧紧掩上。而屋里
那对沉醉在爱河中的男女,竟全然没有觉察。
有财夫妇又怕又急,愁得一夜没睡好,才想出一个招儿。第二天,有财去见
主人方汝亭,说是老家昨天晚上来人,小喜子他外公病重,急想女儿和外孙回去
见面。
方汝亭便让他们快快启程,还送了不少盘缠。
树白哪里愿走,无奈父命难违,而且他妈妈答应,回老家呆几天就回来。他
这才勉强同意。一对热恋的情人实在难分难舍,临行前夜,树白瞒过爹娘潜入方
丹卧房告别。方丹把头紧靠在树白胸口,噙着热泪说:“快去快回,记住,你的
丹妹天天在盼你。”
树白走后数日的一个下午,方丹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里散步,不想突然晕倒。
方汝亭急忙把顾会卿找来。顾医生为方丹一搭脉,不觉呆了。凭他数十年行
医经验,即刻断定,这是喜脉,然而喜脉不喜,小姐尚未出阁呀。他不敢隐瞒,
看看屋里除方汝亭外,只方有财在。顾会卿知道,有财最得汝亭信任,因此便如
实告诉汝亭:令媛并非患病,而是已经怀孕。
顾会卿轻轻一语,犹如晴天霹雳,汝亭的脸色霎时比晕倒后刚醒来的方丹还
要苍白。他一步冲到女儿面前,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沙发上拖起来,接着便是
狠狠一巴掌,把方丹打翻在地。方丹的脸颊上五个血红的手指印应声而起,鼻血、
牙血也都流出来。汝亭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喝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谁?
你怀上了谁的孩子?”
顾会卿和方有财都吓呆了:从来没见方老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们都知道女
儿是他的命,从小到大就没碰过一指头。
方丹也吓傻了,被自己的怀孕,被父亲的暴怒。她结结巴巴地说出来:“树
……树白……”
方汝亭转身怒目直射有财:“你——”
有财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老爷,我实在不知道,我
真该死!”
等方汝亭终于冷静下来,能够思考问题时,他问顾会卿有何办法可以保全小
姐的面子。
顾会卿说:“小姐怀胎已近二月,而且小姐年轻体壮,其胎必牢,硬打恐有
危险。要安全,只有送洋医院。”
“那绝对不行。”方汝亭打断他的话。
他仰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会卿知道,这是汝亭在认真思索,此时最恨
人家打扰。于是他便轻轻退了出去。
方汝亭苦苦盘算,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女儿赶快出嫁。但嫁给谁呢?他马上就
想到大恒缫丝厂厂主丁皓之子丁文健。
大恒厂生产的生丝,常年提供给方汝亭的兴通织绸印染厂。两厂的业务来往,
使方汝亭结识了丁皓父子。
也许因为自己膝下无子之故,方汝亭对人家的儿子总是比较留意。他早看出,
进过洋学堂、精明强干的丁文健是个企业干才。他抱负宏大,野心勃勃,很能吃
苦耐劳,外表谦恭,骨子里却很有主见。汝亭羡慕随和乐天、不善经营的丁皓竟
能养出这么个好儿子。只可惜,大恒厂资金少、业务范围小,丁文健英雄无用武
之地。
方汝亭几乎吃得准:如果自己主动提亲,丁文健定会欣然同意。方氏家大业
大、资金雄厚,何况女儿又是天仙似的美人。只是……只是时间不等人,这门亲
事需要速谈速办,迟了便毫无意义。然而,若要办得快,可得有个说得出嘴、站
得住脚的理由。
又想了很久,他终于拿定主意。
方汝亭慢慢睁开眼来,这才看到,女儿和顾先生都已不在房内,有财却还直
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叹一口气说:“有财,起来吧。”
他这一说,倒把有财的眼泪引了出来。有财一面起身,一面哽咽着说:“老
爷,我有财,对不起你……老爷,我明天就回老家去了……”
方汝亭不作声。他想,有财跟我二十多年,身边没了他,有些事还真不方便。
于是他说:
“你回去一趟也好。到老家把老婆和……你儿子安置好,”方汝亭略顿一顿,
“你自己嘛,还是回来。这事,我也不怪你。”
刚站起来的有财,又感动得“扑通”一声跪下。
说服女儿嫁给丁文健,比方汝亭原来想的顺利。毕竟是个十七岁的丫头,不
能不对未婚先孕感到害怕和羞耻。父亲的雷霆大怒也使她心有余悸。
方汝亭威胁她,如不听话,就要去告方树白诱奸少女,让他去坐牢。同时予
以利诱:如她乖乖地出嫁,则他只当不知道方树白与她的事,以后还照旧供方树
白立大学。
方丹没有母亲,树白又不在身旁,无人可以商量。她关在屋里哭了几天几夜,
最后只得同意父亲的安排。
方有财遵照汝亭吩咐,回老家后对树白什么都没提,只说方丹去南洋看姑姑,
大学推迟一年再考、老爷关照,让树白也在家乡陪着外公、母亲多住一些时日。
明年再和方丹一起考大学。
树白虽然日日渴盼见到方丹,但老爷与父亲的安排岂敢不听,何况方丹并不
在上海,他也就只得别别扭扭地在乡下住着。
按汝亭的本意,不想再让树白母子回上海来。但女儿婚后动身去巴黎时,曾
眼泪汪汪地恳求父亲,要实践诺言,让树白去上大学。汝亭怕倘若食言,万一女
儿任性闹起来,这事给丁文健知道,就坏了。何况按照老太爷遗言,那座小灰楼
已给了有财父子,他们母子俩老不从乡下出来,别人也会有怀疑。因此大半年过
去,方丹在巴黎平安产下西平的消息传来,他便让有财把树白母子接回来。
可谁知,树白回到上海,得知方丹已经结婚并且与丈夫去了巴黎,顿时神志
昏迷,发起疯来。他一遍遍呼叫:“丹妹,你不是说天天等我回来的吗?你在哪
里?在哪里?”他砸东西,剪衣服,甚至要自杀。于是他从此被关在那灰楼里不
得出来。
一年后,有财病殁,树白娘年老体弱,一人照顾树白深感力不从心。于是顾
会卿推荐刚从教会所办的护士班毕业的年轻姑娘王竹茵来到方家。起先树白并未
注意这个文静瘦弱的姑娘。但不到一年,竹茵善良温婉的秉性,耐心体贴的态度
把树白冰冷的心感动了。他的病开始有起色,并渐渐萌生对竹茵的爱意。而竹茵
也为他的热诚与才华所动,报以更多的爱抚温存。痴心的树白,从此把昔日对方
丹一腔炽热的爱统统转移到竹茵身上。树白娘和顾会卿两个眼看因为竹茵,使树
白身体康复,重新鼓起生活勇气,都由衷地高兴。
文健方丹去巴黎转眼三年多。一日,方汝亭突然中风,经过抢救,虽未死去,
但已半瘫。他令文健夫妇速速回国。
某天,他把顾会卿叫到病床前,口齿不清但却直截了当地说:“我女儿女婿
快要回来,他们年轻,又久在国外,只信西医,寒舍拟另请家庭医生,”他又指
指自己沈边的一个蓝布小包,“先生老家在苏州,这点钱不成敬意,请到乡下置
所房子,安度晚年吧。”
顾会卿心中明镜也似;有财已死,如今知晓方丹先孕后婚内情的,只有自己。
方汝亭不想让他和丁文健接触,而要辞退他。他从枕边拿起那个小包,好沉!打
开一看,竟是亮晃晃十根金条。这是一笔重金,是汝亭用来封住他嘴的。
顾会卿即日告辞而去,回到东山岛摒绝世事,优游终岁。一晃二十多年,星
移斗转,沧海桑田,王竹茵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白蕙听顾会卿追溯丁、方两家往事,犹如在听一篇传奇故事。她现在明白了
西平身世之谜,原来他确是树白之子而与丁文健无关。也知道了母亲曾与树白相
爱而自己竟是出生于此地。但何以丁文健要说自己是他女儿?她忍不住问了顾老
先生。
“姑娘你听我说。我回苏州乡下大约一年多工夫,一天晚上,你母亲突然来
到这里。当时已是暖春时节,衣着不厚,因此我一眼便看出她已怀孕。我和老伴
恭喜她结婚有喜,谁知她却痛哭失声。后来,她才详细告知,在我离开方府之后
的种种事情。
“丁文健夫妇带着儿子回来,那小男孩西平十分可爱,人人喜欢,竹茵也常
常抱他,逗他玩。
有一天她看到树白娘抱着这孩子在屋里偷偷抹泪,一边亲吻着孩子,一边不
断念叨:“我的好孙孙,亲孙孙。”那神情是既疼爱又伤心。竹茵感到非常奇怪。
这时树白娘也看到了竹茵,便招手叫她过去,抹着泪说:“竹茵,我早就想
告诉你一件事,你将来是要做我儿媳妇的,这事我不想瞒你。你只知树白得病为
的是一个女人,可知这女人是哪一个?就是方家小姐。瞧,我手里这孩子其实是
树白的。方小姐嫁给现在的姑爷的时候,已经怀了他。这些我和树白原来都不知
道,我老头子临死时才告诉我一人,树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现在告诉你,你
不会嫌弃树白吧?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岁,哪掌得住方家小姐的勾引
啊!”
“竹茵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嫌弃树白,反而更同情他,
也同情方丹现在的丈夫丁文健。方汝亭死后,方丹携子去南洋,文健常困苦闷而
酗酒,有一晚,竹茵上前规劝,却换来丁文健的暴行,致使她怀孕……”
顾会卿摇着头,简略地讲述了那个雨夜的故事。然后对白蕙说:“我知道你
妈妈面临生育,无处可去,来投奔我。我把她留下了,一个月后,她就生下了你。
她说,她要让你姓白。我知道她还忘不了树白。满月后不久,她就执意要带着你
走。我们留也留不住。我老伴关照她今后常与我们联系,她点头答应。但我知道,
她不会的,她怕我们要接济她。果然,她去上海后,改掉名字,从此我们再也没
有见过面……”
白蕙趴在桌上嘤嘤地哭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妈妈,可怜的
妈妈!”
“太太,您早。”侍女阿红轻手轻脚地走进方丹的卧室,朝方丹的大床打一
声招呼。如果太太有什么事,这时就会把她叫过来吩咐。没有,她就再退出去,
在外面等候传唤。
方丹早就醒了,但不想起床。猩红的鸭绒被那头,高高的软枕上,一头乌云
自由而零乱地披散着,一股淡淡的烟雾正从那里袅袅升起。她正躺在床上抽烟呢。
这些天来,方丹深深感到精神不济。健美操早已不做,外出应酬也基本取消,
连三顿饭都懒得下楼去吃。每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老是神思不属的样子。
这个一向要强的女人,被接踵而来的变故击倒了。
如果说,西平的出走还没有使她完全丧失生之意趣,她还硬挺着,希望着总
有一天儿子会回来,那么几天前树白的突然失踪,可以说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那天,当阿根老头跌跌冲冲地前来报告,说他已找遍了他们居住的小灰楼和
丁公馆的旮旮旯旯,到处不见树白的影子时,方丹一下子几乎要昏过去,幸好阿
红眼尖手快,把她换坐在一张椅子上。
几天来,她不知打了多少电话,不知发过多少脾气,她动用一切所能应用的
手段,可是,树白竟象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
方丹这次是真的垮下来了。丁文健急得团团转,林达海又找不着——他家里
说,他有事到外地去了。等他回来就叫他去丁公馆。丁文健只好自己守着她。
偏偏方丹又不要他在旁边。她让文健照旧去公司。文健不去,她竟歇斯底里
地大发脾气。就连她最宠信的阿红,这两天也不知冤枉地挨过多少骂。
有时候她一整天也不起床,不是昏睡,就是吞云吐雾。她可以一连几个钟头
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并且睁大眼睛,凝视着龙蛇般变幻着升腾着的烟雾,仿佛这
其中有什么奥秘,仿佛从中可以参透使她困惑的人生难题。
别人也许不怎么了解,她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她的心,这辈子只给过两个
人,偏偏这两个人都弃她而去了。她的心怎能不因此而被撕得粉碎!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报复?难道这就是我应得的报应?”她真想跳起来责问
至高无上的上帝,当然实际上她并没有动。
她似乎看到自己喷吐的袅袅烟雾,慢慢地变幻着,终于凝聚成一张她极熟悉
的脸。是的,那是她如梦的大眼睛,那是她小小的弯弯的嘴角。现在这嘴角下垂
着,显出一副哭腔。喂,你还哭什么,树白和西平都走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你
该高兴了。哦,竹茵,这一切是不是你在冥冥中的唆使和安排?原来你阴魂不散,
你不肯放过我,你要报复。
可是,二十年前的事,能怪我吗?我不该保卫我心灵中最宝贵的那片爱情吗?
……那是在方丹带着西平,在南洋的姑母家住了半年多回家之后。
一个皎月当空的夜,方丹睡不着。与树白分离四年,刚从巴黎回来的她,曾
带着与当年同样的热情,扑向树白,但树白却冷漠地拒绝了她,这使她伤心。唯
一感到欣慰的是,树白的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严重,甚至可以说已基本恢复正常。
但这次从南洋回来,情况却不同,她去看了树白几次,发现他心情烦躁,容易激
动、似乎有重犯旧病的征兆,这使方丹心中不安。
她想到花园中去走走,刚出房门,一个匆匆而来的人影把她吓一跳,闪在一
旁看时,原来是树白。他正蹑手蹑脚向三楼走去。她好奇怪:“他怎么到这儿来
了?他上三楼干什么?”于是改变主意,尾随树白也上了三楼。
眼睁睁地看着树白进了竹茵的睡房,方丹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她跟过去,
先在门口静听,不见响动,便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往里看。没有看到竹茵,却见
树白正跪在她的床边,拼命地吻着被单、毛巾、枕头,一边喃喃地说:“竹茵,
竹茵,我是多么爱你,你答应过永远和我好的,可为什么这些天总避开我,不理
我,你会抛弃我吗?竹茵,你这样,我受不了,受不了……”
突然,树白似乎发现背后有人,猛一回头。方丹急忙闪过一边,躲在阴影里。
一会儿,她就见到树白满脸仓惶紧张的表情,跑出竹茵的房间。
方丹再也不想去花园,她回到自己房里,气得发抖。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夺去
树白,这是她的禁脔!即使她自己不能完全地得到他,但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分享!
因为是树白给她最纯洁而甜蜜的初吻,是树白给了她儿子的生命。她愈想愈气,
怪不得现在树白对自己感情冷淡。有几次当她象过去一样去抱吻他,用自己柔软
滚烫的躯体去贴近他时,他竟用力把她推开。现在才算找到真正的原因。
突然她又想到,最近曾几次发现竹茵在早饭时呕吐,脸色发白,天哪,莫非
她怀上了树白的孩子?
想到这儿,她从桌上拿起一柄水果刀,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钱,匆匆上楼回
到竹茵房间。
竹茵终于回来了。她推开门,见方丹坐在她房里,不禁大吃一惊,本来就瘦
削而苍白的面颊,紧张得失去了仅有的一点血色。
“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方丹一开始就咄咄逼人。
“我在花园里散步。”竹茵低声回答。
方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散步?不是和人幽会吧?”
竹茵不觉柳眉倒竖:“太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得出口!”方丹恶狠狠地说,“你和树白的事,我全知道了!我要
你今晚马上离开这里,从此不见树白的面。否则我们就同归于尽。”说着,她举
起那把水果刀,那刀在电灯照射下,闪着森森的寒光。
竹茵泪珠滚滚:“我早想走了。我只是怕,我一走,树白的病会加重……”
方丹冷笑一声:“你可真为树白着想!”
“难道你就不为他着想?”竹茵突然带着哭腔大声说,这在一向轻声细语的
她是很少有的,然后她又补充:“我知道,他曾是你的情人,是你儿子的……”
方丹猛地站起,打断她的话:“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这总不是你勾引树白
的理由。”
竹茵反驳:“我没勾引他。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纯洁的。”
“纯洁?”方丹哈哈大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还有脸说什么纯
洁!”
极端的愤怒冲破了一向用理智筑起的防线,竹茵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不
许你污蔑我们。你既然无所不知,难道独独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造的孽?”
“谁?”
“你的丈夫。你该去问问你的好丈夫!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干了些什么!”
竹茵又恨又羞,泣不成声:“我早就想走了……我今晚就走……我只是要求……”
“你要什么?钱吗,给你!”方丹把一大卷钞票扔到竹茵面前。
竹茵看都不看一眼:“我不要你的恩赐。我只求你们,对树白……我走之后,
让他慢慢适应一下,干万不要再让他犯病……”
“这个你放心。可是我也有一个条件,我与树白的事。你可曾对人说过?”
竹茵蔑视地看方丹一眼:“别怕,我连你丈夫都没告诉。”
竹茵果然当晚就走了,而且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丁文健不敢问方丹,私下
里却寻找过,可惜全无结果。而树白在竹茵走后不久就犯了病,而且愈来愈重,
成了不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他偶尔也许清醒一阵,但必定很快又糊涂起来,甚
至疯癫如狂……
是的,我们交手的头一个回合,我赢了。我能够不赢吗?能够不那么做吗?
树白痴心地恋着你,而你又怀着丁文健的孩子,丁公馆就是再大,又怎能容得下
你?何况,我也是一个女人,一个不幸的女人。我不能顺心地爱我所爱,而那个
本来爱我的人,又因为你而舍弃了我!
谁知道,我们要过整整二十年才第二回交手?又有谁知道,这一次我竟会败
得一塌糊涂,幽灵似的、虚无飘渺的你却不战而胜了。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报应?
也许我在决定留下你的女儿,同意她在我家当家庭教师时,就犯了不可挽回
的错误,就决定了我最终的败局。可是,我怎能不留下她呢?她是那样清纯可爱。
她固然很象二十年前的你,可比你漂亮多了,有教养多了。而且,我不想瞒你,
心底里,我还有要和你斗一斗的愿望,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祸患也就这样开始了。事态一直发展到我儿子的出走,你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当年我手拿水果刀是为了吓唬你,可是你却实实在在把它插在了我的心上。
而且,你在我心上还不止捅了一刀。树白的失踪是你捅得更狠、更深的一刀。
是的,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当树白在花园里那个小亭子旁边,突然一把抓住我,并且把我弄得很疼的时
候,我马上就明白:是你借了他的手在报复我!我知道,他是在那儿寻找你喜欢
的蝴蝶兰,虽然腊月天,根本不可能有。我知道他那疯狂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那就是你。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你。
哦,那令我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惊胆碎的一幕……
“告诉我,竹茵在哪里,你把竹茵藏到哪里去了?”
方树白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瞪视着方丹。
方丹的脸色憔悴,因为胳膊被抓而显出痛楚:“我不知道,放开我!”
“把竹茵还给我,要不,我就杀了你!”谁知树白越发地耍起蛮来。
“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她死了,埋了。”方丹无奈地大叫,想用强烈的刺激
让他清醒。
但树白好象并不糊涂,他把方丹一推,差点把她摔个跟斗:“骗人!阿根骗
我,你也骗我!”
方丹又气又急,一把拉起树白的手:“那好,跟我走,我给你看证据。看见
了,你就死心了。”
“到哪里去?”树白往后赖着身子,脸上突然露出疯子特有的怯懦神情。
“到我房里去,”方丹说,“给你看王竹茵坟墓的照片。”
象一条迷失回家路径的牲口似的,树自被方丹牵拉着带到她的卧房。
几张由私家侦探拍摄放大的黑白照片掷在树白脚下。他俯身捡起它们,充满
疑惑地一张张看过去。他看到了王竹茵的墓碑,墓碑上镶砌着他亲手为竹茵画的
那张像。他灵魂出了窍似地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双手抱着脑袋,坐在地
上豪陶大哭起来,那声音就象冬夜原野上饿狼的嗥叫……
树白失踪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无论我怎样不顾一切地爱他,想用
柔情唤醒他,牢笼他,都已证明是没有用的。你摄走了他的魂。也许我不该那样
绝情地告诉他你死了的消息,更不该给他看那些照片。我要这些照片,原本只是
为了向自己证明,你这次是真正彻底地消失了。而谁知你在坟墓里还要给我一次
最致命的打击。唉,现在我该如何才好……
烟雾不断在方丹的眼前聚拢飘散、聚拢飘散。这烟雾多么象纷繁紊乱的世事,
多么象变幻莫测的人生,又多么象休咎无定的命运。她那样有滋有味地盯着满屋
的氤氲,不知不觉中一滴浑浊的泪慢慢地渗出来,挂在了眼角。
自责、忏悔、委屈、争辩、申诉,她的心已成了千百种复杂思绪交兵的战场,
干万条饿蚕争相吞噬的桑叶。她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和愿望,甚至连呻吟也无
力发出一声。
白蕙和林达海出了北火车站,本想先各自回家。但一张晚报使他们改变了计
划。
那报上赫然登着一条消息,标题是“无名男子卧轨自杀,胸藏女友肖像,定
是殉情无疑,”旁边刊载两张照片,一张是那男子血肉模糊的脸,另一张就是所
谓女友肖像。
白蕙和林达海一看那画像,立刻惊呆了。那不是吴清云的那张钢笔素描吗?
再仔细辨认那男尸,却实在吃不准他是谁。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怀疑:那应该是方
树白。
他们立即按报上提供的线索赶往出事地点。那是沪杭线上的一个小站附近,
离吴清云下葬的平安公墓不远。
自杀的男子已被移往一个乡公所,正等待家属前来认尸,一张芦苇覆盖着他
的全身。
乡公所的仆役打开芦席,树白那瘦削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领带上还
别着那个蝴蝶兰形的领带扣。
白蕙立刻背身掩面大哭。林达海轻轻将他未瞑的双眼合上。接着又试着给丁
文健打电话,拨了几次,通了,但说他今天没去上班。他们匆匆向乡公所的仆役
交代几句,决定赶到丁公馆报信。
丁公馆一片死寂,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前一天的晚报还扔在客厅的一张茶几
上,显然还无人看过。
陈妈立刻叫阿红向太太报告,请林、白二位在客厅休息着。白蕙喝着陈妈送
来的热茶,环视这间熟悉的大客厅。那架擦得锃亮的三角钢琴,那琴凳旁散乱的
乐谱,那些铺着白色纱巾的沙发和茶几,那因为冬季而换成深玫瑰红的丝绒窗帘,
以及透过玻璃所能见到的树木森森的花园。呵,这一切竟引起她如此浓烈、如此
温馨的回归感。
方丹裹着一条雪白的羊毛披肩,步态摇摇地下楼来了,看得出来,她的精神
相当委顿,可是仍然不失雍容的风度。
林达海和白蕙起身同她打招呼,她伸手示意,请他们坐下。
等方丹坐定,林达海从他的公事包里取出登载着树由死讯的报纸递给方丹。
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滴下来,报纸被润湿了。方丹的嘴嚅动着:“树白,是树
白……”
林达海简略地告诉方丹他们在乡公所见到并作了关照的情况。
“谢谢,谢谢你们。”方丹把捂着嘴巴的手绢移开,一迭声地说。
白蕙看到方丹这样子,想起她同树白的关系,心中老大不忍。她朝林达海投
去一个询问的目光:“那些事,今天还问吗?”
“问,今天正是好机会!”林达海的眼色显示,并且他随即向方丹说:“丁
太太,死者已矣,望你节哀。但有一件事,是跟生者有关的,请看在树白的份上,
如实地告诉我们。”
“什么事?”方丹捏着手绢的手微微发抖。
林达海指一指白蕙:“还是由白小姐说吧。”
于是白蕙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晰地问道:“丁太太,方树白是西平的父亲吗?”
方丹猛地一颤,噙着眼泪的双眼突然睁圆,发出逼人的光:“这,我有必要
回答吗?”
“你应该回答。因为这不是一段无谓的往事,而是牵涉到,”林达海略略停
顿,郑重地说,“下一代的命运,他们有权了解真相。”
“丁太太,你可以不考虑我。可是,我知道,你是爱西平的,甚至远远超过
一般母亲的喜爱儿子。”白蕙勇敢地迎视着方丹灼灼的目光,诚挚地说。
“是的,我爱西平,”方丹的眼光在白蕙面前软缩下去,但却以满腔的自豪
说道,“因为他是我和树白的儿子,是我们纯真爱情的结晶。”
白蕙和林达海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顾医生的话得到了无可怀疑的证实。但
他们又立刻不约而同地想到:她爱西平,可是为什么又如此瞒着他,甚至当问题
牵涉到西平的终生幸福时,她仍不吐露真情,以致逼得西平绝望羞愤离家出走?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啊!
白蕙忍不住把心中的疑团提了出来。
方丹毫不犹豫地答道:“因为我恨,恨你的妈妈王竹茵,也恨你。我的树白,
我的西平,都被你们抢走了。妒忌的火烧得我肺烂心焦,我不能不这样做。”
讲了这番坦率得惊人的话之后,方丹突然反常地纵声大笑起来:“好了,现
在一切都明白了,你赢了。你和你母亲一样,是我的克星。可是,这一切你是怎
么知道的?你妈妈告诉你的吗?她可是答应过我,永不讲出去的呀……”
林达海截断方丹的话,说:“据我所知,大部分是她自己观察、分析的结果。”
白蕙补充道:“我们刚刚去过苏州,顾老先生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顾会卿?”方丹自语似地问。
“正是,正是当初府上的家庭医生。”林达海点点头。
“好,好极了。我早知道,她是个古怪的姑娘,她竟然比我还聪明。”方丹
对达海说。她又笑了,笑得十分凄厉。她那美丽的面庞,竟出现了几分狰狞,她
把脸转向白蕙。“而且……你还姓白。我最喜欢的白。这使我一开始就不忍拒绝
你,结果就铸成了大错。我真后悔,那天不该留下你,不该允许你住在家中,更
不该让你和西平接近……。”猛地,她收住笑声,一脸悲哀地对白蕙、达海说:
“那么,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要我怎么样呢?”
林达海郑重地说:“丁太太,把一切都如实说出来。这样,你才能重新得到
你的儿子。”
白蕙的心猛烈地抽搐起来:她将重新得到儿子,而我呢,我呢……
方丹手里绞动着手绢,静静地思索了几分钟,对林达海、白蕙说:“请你们
到文健的书房稍坐一会,那里暖和些。我有点冷,上楼加件衣服,顺便去叫一声
文健,他今天没去上班。我要在文健面前讲出一切。”说完,不管他们反应如何,
站起身来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里,就打开床头的一个小柜,取出一瓶安眠药,把药片全部倒
在手掌上,数也不数,连喝几大口水,把它们全部吞了下去。然后,她重新紧一
紧白色的大披肩,又照了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凄然苦笑一下,便头也不回
地走出房门,连房门都没有关。
文健今天也有点小恙,但因为方丹坚持,他还是下楼来了。他穿着厚厚的睡
抱,戴了一顶绒线压发帽,脚穿棉鞋,步履迟缓,已明显地现出了老态。
寒喧刚毕,方丹说:“文健,刚才达海和白小姐告诉我,树白死了。”
“树白死了?”文健惊愕得大张着嘴,倒吸一口冷气。
“是的,死了。但这已无关紧要。我现在要告诉你另一件事。我知道,这一
直是你心中的疑团。还是在我们结婚七个月,西平刚刚诞生的时候,你就疑心我
在婚前不贞,西平也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的儿子。你曾经私下问过我的法国医生,
医生帮我瞒过了你。但你并没有真正释疑。猜忌象一条毒蛇盘踞在你心里,象一
堵墙隔离了我们。你于是窥视我,防备我,一直冷淡我。我们就这样在僵冷的空
气中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你的事业成功了,我的青春断送了。今天,我
要当着他们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不必惊慌,达海和白小姐什么都知道。
西平确实不是你的儿子,而是树白的儿子。我还要告诉你,我们从小青梅竹马,
相亲相爱。到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我想和他结婚,但爸爸不
同意。为了方氏企业的继承和发展,爸爸选择了你。现在看来,对于爸爸的事业
来说,他没有错。可是,我们俩,不,还有树白,却都成了这场婚姻的受害者。
树白最惨,他因此神经失常。爸爸一下子毁了三个人。但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
彻底掩埋掉以往的一切陈迹,决心什么也不对你说。过了这么多年才对你坦白,
这要请你原谅。好了,以后的事你都知道,我也不必多说了。”
文健做梦似地听着方丹平静的叙述。林达海密切地注意着他,怕他受不了刺
激,犯心脏病。但文健只是木然地点点头。一个多年的疑团解开了,他不知是忧
是喜,是悲是怒。他突然想到,现在西平和他的女儿白蕙结合的障碍倒消除了,
甚至感到一阵高兴。
方丹向在座的三个人点点头,说:“谢谢。我讲完了,心里畅快得很。但我
有一个愿望,”说着她拿起桌上的凉水瓶口对口地喝起凉水来,喝了一大口,抹
一抹嘴发出一声惨笑,“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最后一个愿望,她说得好奇怪。林达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好,她可能……,
立刻上前去夺方丹手里的凉水瓶。
“来不及了,”方丹高举起凉水瓶向一旁躲闪,“下楼来以前,我已吞了一
整瓶安眠药,让我说完话,安安静静地去吧。”
白蕙与丁文健都惊叫起来:“丁太太”、“方丹!”而林达海则已奔到桌边,
迅速地拨电话要急救车。
方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挣扎着说:“文健,请你一定答应我,将来西
平和白蕙结婚时,西平仍旧算是你的儿子,恒通的继承人。白蕙给你做儿媳妇,
也是一样的。告诉西平,我对不起他。但求他不要恨我,我是那么爱他。我最后
的这个要求,正是为了不让他今后无法做人。如果有人听说过他们俩是兄妹的事,
就说是我当初为了阻拦西平、白蕙要好,故意这么说的。”
丁文健只知愣愣地听着,木然地点头。白蕙和林达海则感慨地想:天那,真
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女人,临死前,还把一切想得那么周到。为了儿子,她真是
费尽了心机。他们都不禁感到心酸。
方丹觉得一阵晕眩将要笼罩她的全身。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睡过去,马上
就要进入无何有乡,马上就要与喧闹的给过她快乐也给过她苦恼的人世永别了。
她向白蕙招招手,白蕙走去紧紧握住她的手,象握着一坨冰。
“告诉西平,”方丹用逐渐微弱的声音说,“妈妈对不起他。我欺骗了他二
十五年。我不能再见他了,可是,我,多想,再见他一面……”
她的双眼慢慢地合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变得象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浮
起来。白蕙惊叫着想托住她,可是哪里托得住。文健和林达海一个箭步扑上前去,
抱住她大声呼叫起来。
这时,叮当叮当的急救车的铃声,已由远而近地来到丁宅大门口。
白蕙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但此刻她不是为自己而哭,她眼看着一个生
命,一个那么美丽而高傲的女人即将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她对方丹的一切怨恨早
已烟消云散,她真想责问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上帝: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爱也会造成死?”
严冬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又一个春天随着燕子的南归悄悄地到来了。
继宗看着自家屋檐下那窝忙忙碌碌、呢呢喃喃的燕子,心里充满了喜悦。
在妹妹的帮助和张妈的指导之下,继宗已把婚事准备得差不多。只等白蕙暑
假一毕业,他就要亲自到乡下把姑母接来,主持他的婚姻大事。但继宗深知白蕙
的性格,更了解她的心情,所以他告诫妹妹:婚礼没有举行之前,切勿到处张扬。
继珍一心促成哥哥的婚事,自然照办不误。
这段时间,继宗到新民里去得很勤。他已经很自然地进入一个善于体贴的好
丈夫的角色,把白蕙的一切都纳入他照顾关怀的范围。
白蕙就象个机械人那样忙着。她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按学院规定,论文必
须有中文、法文两种文本,需要自己翻译,自己打字,否则评审老师是不看的,
答辩也就无法进行。于是她借了一台法文打字机放在家中,而把原稿搁在手袋里
带来带去,以便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抓紧时间打上几页。有好几次继宗去看她,都
见她在用冻得半僵的手指“的的答答”地敲着键盘。他把白蕙的小手握在自己温
厚的大手里焐着,真是心疼极了。
继宗的一片真情和他的好脾气,只能使白蕙孤寂的心倍感痛苦凄怆。她怎么
也不忍心把西平是树白的儿子,因此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这件事告诉他。每次要
开口,一想到他那严重的心脏病,就又咽了回去。说实话,她宁可继宗对她马虎
些,不要那么关切,不要那么常常地来看他,以免自己欠他太多。
可是,不讲归不讲,她自己又怎能不反反复复地思量呢。如果早一点知道西
平跟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事情又何至于此呢?本来自己之所以答应与蒋继宗
结婚,一面固然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另一方面是想西平知道自己结婚的消息后,
也许会重新回到上海来。那时候,就算只能以兄妹相称——倘若真是同父异母兄
妹,又有什么办法——也总可以再见到西平,再听到他说话,自己也就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真相大白,当初横亘在西平和自己之间的那道障碍已经不复存在,然
而已答应了继宗的求婚,又不能反悔。如果有一天西平回来,又将如何呢?而且
林医生不是说他正设法在同西平取得联系吗?西平知道了这一切,能受得了吗?
自己的心又怎能平静得下来?
她多么盼望西平突然在她面前出现,听她倾诉心中的苦闷烦恼啊!算算日子,
西平已走了三个多月了,他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到天涯海角去了吗?为什么总也
不飘然而来呢?
江南春早,这真不是一句虚话。转眼之间,柳丝己见绿意,风吹在脸上也是
柔柔的了。大学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学期,毕业考试,论文答辩的日子已经公布。
想想自己很快就要戴上学士帽,拍出一张一本正经的毕业照,白蕙的心里百感交
集,这四年艰辛而又不平静的读书生活,终于有了结果。然而,当初含辛茹苦送
女儿进大学,一心盼着女儿学成就业的母亲,如今已经长眠地下,当初盼着她毕
业后共结百年之好的西平也已不知去向。
一个星期六,白蕙从学院出来,不想马上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屋中去。一人
在街上茫然地转着,直到天黑了,人也走累了,她才回家。
进了弄堂口,远远地看到自家那扇小窗似乎亮着灯光。她想:大概是孟家好
婆又在帮自己收拾房间吧?
但是她立刻就否定了。一种神秘的不可言传的预感在她心头油然升起:家中
有人在等她。谁呢?会不会是他?白蕙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脚下不禁加快了步
子,恨不得一下子就赶到家门。
她“咚咚”地跑上三楼,气喘吁吁地一把推开房门,不觉怔在那里。天哪,
真是西平,是她日思夜想的西平。她想喊他,喉咙里却被一团棉花塞住,叫不出
来。她想笑,不听话的眼泪却扑簌簌地直掉下来。她浑身颤抖,连手里提的布袋
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阿蕙。”西平欢叫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抱起白蕙,她的脸上立刻落下雨
点般的狂吻。
白蕙用两个小拳头擂鼓似地敲击着西平,任热泪纵横乱流,抽抽咽咽说不出
话来。
“哭吧,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我的好阿蕙,我的心肝。你受苦了,你受
委屈了。别说话,别说。我什么都不要听,我什么都知道。我们的灾难已经过去,
我们的幸福就在眼前。”
西平紧紧地把白蕙抱在怀里,吻着,说着,说着,吻着,看到白蕙明显消瘦,
看到白蕙如此伤心,他简直心疼极了,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时间在静悄悄地过去。突然,他感到怀里的阿蕙变得僵硬起来,他的吻也不
再得到热烈的回应,而且她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痛苦而绝望。
当他又一次俯身下去,要吻白蕙时,白蕙的手竟挡住他的嘴。
“西平,听我说,”白蕙的声音颤抖得象根快要蚀断的细纱线,“这是我们
重逢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你……请你,放开我。”
“为什么,蕙,你在生我的气?”西平反而把白蕙搂得更紧了。
“不,别误会。”白蕙的严肃表情使西平不得不把她放开。白蕙凝视着西平,
动情地说:“我爱你,西平。可是……”
“怎么样?”西平眼看白蕙渐渐地低了头,着急地摇摇她肩膀。
白蕙把头埋得更低了,那声音就象从地狱里发出来似的:“我已经是别人的
未婚妻。”
“你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西平不禁把白蕙的脸扳起来,使它面对着自己,
“谁?”
“继宗……”白蕙说。
“蒋继宗?”西平大声地重问,“你是说蒋——继——宗,这究竟是怎么回
事?”
西平的吼声,没有使白蕙吃惊,却使此时正在门外,意欲推门而入的另一个
人惊得止住了脚步。这个人就是西平和白蕙正在谈论的蒋继宗。他想着今天是星
期六,来看看白蕙。但此刻他既不便进去,又不愿离开,便站在那里听起来。
“听我慢慢告诉你”。白蕙让西平坐下来,把自己如何去看继宗的病,继珍
如何求她,继宗的病情,以及自己在何种心情下才答应继宗的求婚,细细地说了
一遍,好几次她都抽泣得无法继续说下去。末了,她硬忍着眼泪,说:“西平,
这大概就是所谓命运吧?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我们太不幸了,
上帝太不公平了。可是我不能反悔。继宗会因此而死的,他经受不住这个刺激。
他正在欢天喜地地准备婚礼呢。西平,我永远爱你,但我只能将这爱深深地埋在
心底。它将是我永生永世最最珍贵的宝藏。不,即使死了,化成了灰,到另一个
世界,我也不会把对你的爱遗忘。你将永远与我同在。西平,我无法报答你的深
爱,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你会幸福的。忘了我吧,我没有福分,只能眼
睁睁地看着你从我身边飞走……”
听着白蕙这篇用血泪凝成的肺腑之言,西平越来越感到自己象被扔进了冰水
池,象一个被绑赴法场即将执行枪决的囚犯。他的心凉透了,他觉得自己已闻到
死神的气息。多少次想打断白蕙的话,大吼一声:“不,我不。”可是他面对的
是好朋友蒋继宗,那个曾如此高尚地成全过他和白蕙的蒋继宗,那个如今身患险
症的蒋继宗,他不能明知故犯地逼他去死。他面对的是他无限挚爱的白蕙,他完
全了解她的心,了解她对自己的爱,了解她现在矛盾痛苦到极点的心情。
他还能说什么,他能责怪谁,除了那如此恶作剧地摆弄着他们三人的命运,
但命运又怎会在乎他的责备!
西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呻吟般地叫着:“蕙,哦,我的蕙……”
突然,白蕙扑向西平,跪在他的脚下:“再抱抱我,再吻吻我吧,西平……”
西平一把抱住白蕙的身子,他俩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紧紧地、紧紧地拥抱
在一起。
半晌,他们俩才慢慢站起来,仍旧相拥着,四目深深对视,仿佛要把对方永
远印刻自己心中。
终于,西平轻轻地松开白蕙,一言不发,径直向房门走去。白蕙站在原地,
目送着他,但不再叫住他。
房外,蒋继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第二天傍晚,孟家好婆从楼下信箱里取出一封写着“白蕙女士亲启”的信,
就给白蕙送了上来。
白蕙一看笔迹就知是蒋继宗所写。但信上没有邮戳,看来是亲自投入信箱的。
是他叫人带的信,还是他自己来过?他为什么不上来呢?
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继宗那潇洒秀逸的行书立即映进白蕙眼帘。她先是不
经意地看着,但只看了第一行,就变得紧张而激动起来,看着看着,泪水涌出来,
沾湿了大片信纸,看到最后,她竟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大声痛哭起来。
那信是这样的:
阿蕙: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跟你告别。对我来说,以笔代言似乎比当面陈说还得心
应手些。
还要请你原谅的是,昨天晚上,我曾经到过你那里,正是你同西平谈论到我
的时候。我没有离开,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因此你所说的话,我几乎一字不漏地
听到了。请原谅我这种失礼的行为。
谢谢你,衷心地谢谢你对我真心的爱护。谢谢你曾经给我的许许多多的快乐
和慰藉。你给我的幸福,已经足够我咀嚼一辈子、享用一辈子而有余了。也谢谢
西平,谢谢他的宽宏大度和无私的爱心。我真高兴,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人生
得一知己足矣,而我却得到了你们俩。上天对我何厚如斯!
我更感到安慰的是,由于林达海医生的启示,我已经找到了一条治愈我的病
和利用我有生之年为社会做一些有益事情的新路。
林医生介绍我到江南的一个小镇去找他的一位同行朋友。我将在那里住下去,
把它作为我生命的归宿,请不要为我担心,那里是个山明水秀、物产丰富的鱼米
之乡。一年四季都有鲜嫩的蔬菜,有肥硕的鱼虾。更有各色各样的水果,春夏的
樱桃、枇杷,秋冬的菱藕、蜜桔,都是我喜欢,也是我需要的。我将在那里静心
疗养,认真治病,还将在那里的乡村小学兼一点课。林医生说,那里民风淳朴,
古道犹存,就是文化程度低,不识字的人多。也许我多多少少可以为乡土的建设、
智力的开发出一点力,那我就不枉过了这一生。
请允许我以兄长的名义全心全意地祝福你,阿蕙。那只戒指以及我家中准备
好的一切应用之物,如今都是我这个兄长为你办的嫁妆。礼薄情重,请你千万不
要推辞。我已经同继珍说好,到时候,她会负责送到你们的新家。她不久也将和
秦一羽结婚,希望你们两家成为好朋友。我将永远把同样深切而真挚的祝愿遥寄
给你们。
蕙,当这封信到你手中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正在走向我的新生。你抬头
望,南天有一颗闪着淡淡光芒的星星,那就是我。那是我正在向你致意呢。虽然
离你遥远,虽然象那颗星星似的孤独,但是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上
海,有一个人将会偶尔地想起我。她不会因为不夜城的灯光赛过银河,而忘掉辽
阔天际上那颗时刻凝望着她的孤星,不是吗?
答应我,当你和西平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当你们的小宝贝出生的时候,别
忘了告诉南天上的那颗星星,我能听到你们的呼唤。
年年岁岁,我将拜托吹绿江南的春风、涤净尘埃的夏雨、温柔明丽的秋阳和
那列阵南飞的冬雁。给你们捎去一个老朋友的衷心问候。
别了,阿蕙。
继宗手书于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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