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东西真的挺致命
——访女作家陈染
朱伟 徐锋
陈染的文字似乎给我们一个她总是躲在一隅自言自语的印象,而她的写作方式
因而也被冠为“个人写作”、“私人化”,尽管在以后的采访中,她称这种种说法
其实都是评论家所为,而她本人却全无这种意识,但书商们还是乐意拿这个作为
“噱头”。新版的陈染的《私人生活》的封面上赫然印着“私小说”。这是她不多
的长篇之一,距最初交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已有好几年的光阴,而这次的重版,首期
2万册的印数表明这本书“风韵犹存”,这便是我们采访她的一个契机。电话里表示
了我们的采访意图,想问问她:最近情况如何?她轻轻笑了笑:“不能说的比能说
的还多。”我们原以为一个人的文字多少能反映一个人的思想,在读了那么多她的
有关不与生活和解的文字后,我们已经作好准备要去面对一副严峻的不妥协的面孔
并努力思索一旦冷场我们应如何应对。然而一打开门,陈染一脸随和的笑消弭了我
们此前对她的种种猜测,离开文字的陈染竟是如此的亲切。有关种种就绕着那本再
版的书说开了。
记者:最近好像看到你的《私人生活》又出了重印本,印了2 万册,听出版社
说现在还要加印,打算印到5 万册。除此之外最近你还有其他作品重印吗?
陈染:这本书之前还有一些集子,比如,(陈染边说边拿出一本《残痕》),
这也是去年4 月份再版的。然后就主要是一些港台的版本,像台湾的麦田出版社、
香港的天地图书,还有香港的明报出版社等。最近出的《当代中国文库精选》其中
有一卷叫“陈染卷”,都是以前的作品。——《私人生活》这本书我要知道走得这
么好,当初应该多要点儿钱的。(笑)
记者:你是否觉得你的写作也属于那种个人化的风格——尤其是你的这本小说
封面上还标明“私小说”?
陈染:我是不太同意这个说法的,批评界也有这种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怎
么就闹到这么一个称呼。《私人生活》再版时我就有一个想法要说明,就是《私人
生活》的写作,跟我的个人私人生活、甚至隐私根本不搭界、不沾边,90%的细节
都是虚构的,只有心理经验和情绪化的东西才是真的。
其实,我的立脚点在于个人。书的小作和大作不是由它的题材来决定的。这么
多年来,我们有这么一种认识:只有大题材的作品才是宏大的。而我的立脚点在一
个很小的元素,我觉得,这是我的、也是很多人对过去老的写作方式的一种叛逆,
也就是有一种说法:“小说要往小处说”。看你探索得是不是深入,是不是触碰到
深层次的东西了,如果你没有触碰到,多大的场面也只是大而空。我是想从这么一
个小的立足点来探测到人性的复杂化和丰富性,能够透视出人心的东西,我觉得这
才是具有长远魅力的东西。
记者:那么你觉得目前你作品的特点或者说优点在哪里?
陈染:这个很难说,因为这也是一个变化流动的东西,比如说从我二十岁开始
发表作品,到现在,也有十七八年了,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早
年作品中那种比较偏执的,甚至是比较偏颇的东西更鲜明一些。时间这个东西其实
还真的挺致命的,它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特别重。我觉得,正处在青春时期的话,
一个人的那种偏执、激动、绝对化,正是在那个年龄段最夸张的时候,锋芒、叛逆
都是一些比较显见的东西。而且,跟那时候自己的人生阅历也有关系吧,我觉得,
那时候更看重那些浪花似的、看得见的叛逆和那种锋芒、针针刺刺的东西,或者那
种想打碎什么东西的劲头,经过这么漫长的时间,我觉得,到了现在,更看重那些
更大气、更沉静的东西,或者说更喜欢一些水面底下暗流的东西,他们那种涌动、
冲击的力量比浪花更有力量,尽管它可能不像过去那么显眼。——我也不知道现在
怎么自己无论在心态上,还是在写作趋向上都有这样一种倾向。
记者:应该说是更成熟了?
陈染:也可以这么说吧。
独特离奇的叙述方式,大胆怪异的想象,陈染的小说自90年代以后越发趋于心
理、哲学与思想。文本的不断实验性,使陈染也不断地被划入各种流派。而陈染称:
我写作都是率性而为。
记者:一直有人说你是一个女性主义作家,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陈染:有很多人这么说过,我也就慢慢接受了。
记者:那么你怎么看待女性主义作家?
陈染:我想就我个人来说,我还是比较贴近地站在我这个性别的视角、立场的,
这是自然而然、或者说天性使然的。
记者:你对卫慧、棉棉这拨年轻女作家怎么看?
陈染:她们的作品也是很显锋芒,比较符合她们这个青春期的年龄段的一些特
点,和我当初二十出头时的“世纪病”那类作品有些类似。我看了棉棉的《糖》,
觉得读起来还是比较流畅的,对我也有很强烈的震动,但是和我们这个年龄的作者
会有一些差别。另外,我是觉得她们现在和我当时那种面对不和谐的东西,总想打
碎什么、触碰什么的方式不同了,她们对这种体制中的不和谐根本就视而不见,而
是张扬自己的那一套生活方式,她们的书中充满了性、暴力、吸毒、爱滋等当今社
会最年轻的一拨人生活方式中的一些问题。我想,卫慧、棉棉如果还继续创作的话,
那么到了三十多岁,她们自身还会有一些变化。
最近,陈染发表了一篇《不写作的自由》(《中华读书报》3 月1 日11版“百
家”),文中她写出了不写作的自由及其相伴而生的痛苦。这仿佛就是她那句“不
能说的比能说的还多”的诠释。尽管有那么多不能说的,今年年底陈染还是有两部
作品带给我们。越来越看重那些更沉静的、更智慧的、更具力量的东西。这种随着
年龄、阅历而改变的对生活、艺术的看法,可曾让她觉得激情的丧失?
陈染:也有,的确就是岁数大了,慢慢也就变得平静了,这里面的确有一种丧
失,人不经常激动,不再觉得某种东西有触碰感,其实也就是一种创作力源泉的丧
失。这的确是挺令人担心的事情,但是也没办法,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记者:设想一下你以后的创作风格还会发生什么变化?
陈染:只会越来越沉静。现在都觉得可写的东西特别少,最主要的还是心态上
的问题,觉得这个东西也不值得写,那个东西也不值得写,好像没什么可说的。昨
天我开电脑写了个头,又写不下去。题目叫做《人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后来我觉
得这话又太绝对了,又把题目改为《人们之间更多的还剩下什么》。后来又想,嗨!
有什么好说的,老生常谈。这事谁不知道。感觉到这种能写的东西慢慢地就消化掉
了。也许慢慢就会调到适中的位置来。
记者:除了写书之外,还有没有一些其他的社会活动?
陈染:“我还是比较喜欢当今比较年轻的那种生活方式,跟朋友聊聊天,打打
球,听听音乐。但也不可能像二十几岁那样,去蹦迪啊!我对新的东西还是充满兴
趣的,当今一些比较时髦的东西,我还是接受得挺快的。我觉得一个作家闭关自守,
还是挺可怕的。”
记者:近来你有什么新作要与读者见面吗?
陈染:到今年年底有两本书可以出来。正在写,已经写了很长时间了,现在写
得比较慢。一本是日记体的书,类似于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当然不仅仅是
谈感情的书,还有是在岁月生活中,对于当今的人性、艺术等的思考。还有一本是
对话体的书,打算今年年底把它整理完,是跟国外的两个汉学家的对话,此外还有
两三篇跟朋友的交谈,包括生活各个层面的话题,关于人性、情感、音乐等等方面,
可能还会配一些图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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