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汽车猛一下刹住，拥挤不堪的乘客在惯性作用下全部做前倾状。一位矮小戴眼
镜的老头倒向迎面站着的孕妇，急中生智，顺手捏住女人的鼻子。待车身稳住，人
们姿式复原后，一片哄笑。老头才抱歉又尴尬说：“对不起，我实在对你……无从
下手，不！是没地方扶，全赖惯性作用。”

    老头的话颇具象征意。人活着不就是靠惯性作用？

    为什么活着？因为活着。然而惯性本身并没什么，悲剧在于总意识到人以之存
在的惯性。

    人的情绪也有一种惯性。譬如听音乐，似乎在某一段时间内就爱听一盘，覆去
翻来。也许是它和人心灵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和拍对劲，适于那种说不清的心思的
释放发泄。关键不是音乐本身，而是它所带来的那种自我内心的满足和平衡。

    我这会儿全身心就翻来覆去沉浸在伴着H 曼妙优雅舞姿的钢琴旋律中，一路兴
奋又紧张。

    如果用颜色勾勒H 的性格，我想是这样：

    1/2 ：黑色

    1/4 ：蓝灰色

    1/4 ：紫色

    需要解释的是紫色。在我看，紫色有压抑、焦虑、紧张、成熟、性感、野性、
自卫力强等等感觉。

    我曾经用这种性格描述法给自己涂过一张画。姐姐指着画布上那些晦气、不稳
定的色块，说：这是当年广岛原子弹事件的记录。我把它撕了，然后没天没地没边
没沿地涂了一片深情的蓝绿色。

    H 为我开门时披着黑红花纹的毛巾被，里面只穿着胸罩和短裤。房间用厚厚的
深驼色落地窗帘遮住阳光，空气里混合着香烟味和潮气。屋里摆设讲究却零乱。

    她的眼睛很疲惫，然却有光彩，强展星眸，目似明星。我莫名其妙感到一种局
促。然后我就地北天南胡扯八扯起来。我的潜意识可能是打算抑制住自身的那种紧
张。我先是谈佛论禅，悟道参玄，假装深刻一番。后来又说气功，又说特异功能，
再后来说起医学。我可着劲地夸张吹牛。不知为什么，我一在她面前就来劲儿，说
一些不着天不挨地的话。

    她什么都没说，也不点头，更没有像美国姑娘那样时不时向上滑着来声“嗯哼”。
只是静静地看我，目若点漆，秀色夺人。我的眼睛立刻就没地方放了。

    我说累了，可是想说的一句还没说。本来我想说昨夜天角悬坐的那个二千五百
岁的幽灵般老者；想说满天星斗，白光闪烁，芳香四溢；想说那度脱灵魂的古老纶
音……想说我活得孤单我很累，没有人知道我我再也不想去学校，再也不愿让人把
名字叫成号码，再也不愿让售票员拿着月票和我的脸对照半天，再也不愿让服务员
说我痴呆症，再也不愿听姐姐叹气姐夫打鼾，再也不愿吃延长寿命的细条挂面……

    可是，我忽然产生语言障碍，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走过来坐到我身边，单薄的肩胛、细细的胳臂和修长的腿裸露着。她轻轻摸
了我的脸一下，然后她眼睛里那种野性的力量，那种比任何男性都更为灼热的光芒
进射出来。我吓懵了，霍地站起来甩开她，出一脸汗。她面色刷地纸样苍白，尴尬、
痛苦、乞求地张着双臂。

    天渐渐黑了，室内越加黯淡。她的表情让我同情得直要落泪：“对不起，我不
是有意……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握住她张开的一只手臂，她的手滚烫并
微微颤抖，我的手由于紧张而冰冷苍白。

    室内浸在黑暗中……我早年那位健美炽热的小伙子恍惚出现了。我收拢神思，
全力集中于他的魔力。果然又是芳香四溢，彩霞纷呈，豁然一道白光，犹入仙境，
飘飘然起来……

    浑然不觉中，已是风黑日去，月移星照。

    我终于没能坚持到“底”，让她尽兴满足。因为我忽然胃疼难忍，抑制不住地
呕吐起来。我冲进浴室一阵掏心吐胆，直吐得头晕眼黑，气喘神虚。

    然后，我就摇摇地走了。

    风清气爽的夜晚。那个苍老的声音又穿云度月而来：我之所居，荒芜之边；萍
踪浪迹，无有定处。事事物物，万镜归空；勘破世情，归返大荒。

    我怔怔走着，迷离恍惚，魂消魄丧。城市、学校、孤独人、疯癫症、变态人、
长寿面条……去你的吧，再不要这些！再也不要！

    我在汽车跑道上穿来荡去，目中无车也无人。所有的车马人流红灯绿灯都为我
让行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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