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一阵窸窸窣窣。
我猛地惊坐起来。天朦朦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
我感到浑身上上下下头发耳朵以及滚了一身的马尾松枝叶,全部湿淋淋。刚刚
下过一场小雨。空气纯清,混杂着松树叶和泥土的芳香弥漫清晨。
一个灰不溜秋的家伙倏地跳跃起来,钩挂在树枝上,然后在树杆上奔跑,直寻
到一个安稳处才定住看我。它的尾巴很长,尾毛蓬松,像条毛茸茸的大刷子,后肢
比前肢长,指趾末端有锐利的爪。它用后肢坐定在枝杈上后,两个前肢就捧着什么
吃起来。它那锋利的门齿咬开食物硬壳,吃里面的果仁,花生皮纷纷扬扬从高处落
下。
天呀,该死的松鼠,偷盗成性的家伙!我迅速打开背包——我随身带来的花生、
咸菜、果酱和面包全让它一点一点偷到树上去了。我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却只有望
树长叹。松鼠吃得越发得意,吃饱了更加得寸进尺起来,用那条又粗又长像个降落
伞似的大尾巴带着身体轻轻盈盈跳下来。就在落地的瞬间,一只藏在草丛深处的身
体细长,头小嘴尖,四肢短小的家伙猛蹿过来,叼住松鼠的脑袋就跑了。我不知道
它是什么,只见一团橄榄褐色,其间杂有灰白色的毛乎乎的家伙逃向野谷那边。
西边山谷的白雾消失了,阴森森地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地狱一般等待那些罪恶
的生灵轮回转世为饿鬼阿修罗。东边,越过这片荒林就是一片开阔地,吃人的野兽
不敢出入。我站起来提上背包向东边走去。
太阳轰轰隆隆平地拔起,红彤彤,然后黄灿灿,最后白光芒芒。
我浑身发抖额头却滚烫。淋湿的衣服和头发半潮不干贴在身上和脑门上,嗓子
一出气就冒出一团团火。
土坡上长满野生酸枣,还有许多冬青之类的灌木树。雨水洗过野酸枣红艳艳。
饥渴和灼热使我丢弃城市的一切文明,摘下来就往嘴里填。松树底下是一拨拨雪白
的松蘑,肥厚鲜嫩;还有遍地的苦菜花、鬼子姜,我恨不得通通把它们吞下去。
我想起在一本外国书上见到的一个小故事。说有一种学名叫做“阿那巴斯·斯
坎丁斯”的鱼,这种鱼完全无视在水中生活的自然法则,按照自己的意志跳出水面。
登上堤坎,在干燥的地面上来回爬,有时竟到离开水边一公里半的地方去,一个星
期和水隔绝,生命却不受影响。后来人们把这种鱼的鱼头切开来看,原来里边有形
状像蜗牛壳一般的骨头,其中储存大量的水,从这里得到水分的补充。但是,有一
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以为自己天生不需要水,愤世离群,孤身躲开自己的同类,
超越了极限,终于干死在沙漠里……
我的脚越走越沉,越走越晃。太阳直直地从头顶倾泻下来,使我平添一种背负
阳光的负重感。
我来这儿千嘛?是逃脱什么抑或寻求什么?是寻求人类的精灵抑或被虚无缥缈
的纶音所勾引?我说不清。只是朝着东边开阔地那一片红红火火、生生活活燃烧着
的山里红、柿子树走去。
仿若一种神灵的东西支撑着我,它在我沉重的躯体中涌动,使我那芸芸众生的
迷蒙之心得到一丝超脱。冥冥之中,未觉的悒郁、苦闷仿佛得到无声的点化。黄昏
与病痛、超悟与茫然纠缠在一起。
我多么像那条傻气十足孤世离尘的鱼啊!
两只巨大的蜥蜴一直在我脚边的草丛里一前一后迅速爬行。它们腹面贴在地面
上,依靠四肢的活动和躯干部、尾部的弯曲摆动而向前爬行。
它们是渴求交配还是去捕食昆虫?我忽然对这种在城市里极为厌恶和害怕的黑
虫产生强烈兴趣。
它们躲进岩石缝里,那只雄蜥蜴把尾部关进雌蜥蜴体内,雄的躯干像只扁圆柱,
尾部圆长,末端尖锐不住地抖动;雌的短小软弱的四肢紧贴岩石间隙的土缝,随着
雄蜥蜴的颤动而不断蠕动。它们的快乐却让我感到自身的虚弱和胆怯。
这两只软乎乎的背上覆盖着角质小鳞片的家伙,竟如此具有战胜宇宙的生命力。
它们走进漫长的太古代、元古代、古生代、中生代一直爬到新生代,战胜弱肉强食
的大自然,克服环境的恶劣,一步步生存自己,发展自己,壮大自己!那些曾经在
中生代体型巨大性情凶猛的恐龙、鱼龙、翼龙等蜥蜴类动物,不是由于不能适应寒
冷和环境的变异而渐渐被淘汰进而自灭吗?而这类小小的蜥蜴却耐过恶劣的环境一
代一代活下来,以顽强的力量抗衡于宇宙,在无限的地域和穹窿之间生存壮大。
蜥蜴完事了。雄的摇头曳尾感受着发泄之快,雌的受完精沉浸在神圣的孕卵喜
悦中。然后,一前一后腹面贴地洋洋自得寻找洞穴里的伙伴去了。
几乎所有的文化人都能把达尔文《物种起源》的自然选择学说所论述的生物界
过程,即过度繁殖、生存斗争、变异、适者生存都倒背如流。可是,人类的精神呢
y 老子说个“无为之我”,要顺应自然不可妄为;庄子讲过“虚无之我”,要人接
近宇宙,人与宇宙互化;佛陀言过“无我之性”,追求了脱生死轮回进入涅檠。凡
此种种。但,诸多之“我”在人的困境面前,在灵魂蒙受的苦难面前,在那种纠缠
于躯体内的无形无质的“魔”面前,在从前到古老、后来到永恒的宇宙本身面前,
却是如此虚张玄浮,又苍白薄力。
有一位众人皆知的“混世魔王”叫贾宝玉,他可在我心中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我忽然想起他那句真理:
“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我跪在地上,在蜥蜴,在恢恢宏宏宇宙万物面前是简直软弱得无地自容。一个
声音回应着宇宙的断裂声。
天昏暗了。山谷那边漫过来阴森的晚风,搅得野草枯藤骚动不宁。雾气又弥漫
升腾,和流动的云彩缠绕在一起,一片混沌。远处,野兽嗷嗷的嘶叫顺着晚风飘散,
叫得天地悲鸣,星月显灵。
大自然由早晨的清新幽香走向午日的明晃焦灼;由黄昏的忧郁紧张一步步逼向
夜的深邃凝重。
夜,是山谷和荒林的白昼,那里正在布置战场,演习荒野之外的生存。
我爬起来向东边开阔地一直走下去,开阔地既不坦荡又不深情。我把一切古朽
的声音和做梦的年纪统统埋葬了,魂灵先于我的躯体走出黑夜和墓地。
黑暗的后面是蓝色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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