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盖儿
麻疯子死了。
镇上的人是在麻疯子失踪四五天以后,才在野林子里找到他的尸体。
正是炎热的暑日,七月的太阳是白金的颜色,白色的光从天上倾流下来,落到
红土地上就成了滚热的铁水,烫得镇上的人张着嘴出不了声。
镇上的人不出声并不完全是由于火烫的太阳把舌头晒得干燥,主要是没有说话
的习惯和兴致。要不是几千只金黄色豆绿色的苍蝇在野林子外边的“迷魂趟”无人
区轰天响地叫得人们无法安睡,要不是镇上的人再也忍受不了从镇西那片古老的神
秘莫测、幽深荒僻的野林子里弥漫出来的热轰轰的恶臭,要不是那些黑压压凶狠丑
陋的秃鹫在林子上空晦气地忽上忽下地盘旋,人们永远也不会去理会麻疯子的尸体,
永远不会钻进那片遮天蔽日杳无人迹的原始老林。
那天,当滚热的“铁水”在红彤彤的土地上降了温,晃人刺眼的白幕收敛起来,
灰潆潆带着潮湿气息的黄昏垂挂下来的时候,镇上的几位壮汉子聚到一块,他们赤
着背,手里提着几瓶烈性包谷酒,钻进了那片野林。男人们踏着深厚的腐烂叶子,
磕磕绊绊跳过一条条巨蟒状的古藤,劈开死死纠缠在一起的野竹、藤蔓和稀奇古怪
长相疹人的老树,嗅着鼻子,循味而去。
在一凹陷处,麻疯子残缺的裸体仰面躺着,肌肤呈黑褐色,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副胆小惊惧的样子。他的五脏全被秃鹫噬空了。
“你怎么她了?”
上边调查组的一位不长胡子的男人间,他的光秃秃的下巴细腻光滑得像刚刚蜕
完皮的透明的蚕,声调调上去八度,从滑溜溜的下巴上边滑溜出来。他姓母,大概
是为了抵消一下姓母所带来的女人气,于是,他有个极雄气的名字,叫母男。镇子
上的人叫他母主席。可是,他身边的人知道,只有叫他母男主席时他才表示听见。
“没,没怎么她。”
“你跟人家干那事啦?”
“干,干什么事?什么事也没干。”
“那你摸人家啦?”
“没有的事。”
“那你看人家啦?”
“没有的事。”
“好啊,麻盖儿,三十岁的男人家盯着人家小媳妇干嘛?解渴?解饿?”
麻盖儿低着头不吱声。
“说吧,你怎么人家了?”
“真的什么也没。”
“那人家干嘛哭?”
“我只是,只是……”
“只是啥?”
“——想来着。”麻盖儿咽了口唾沫,脸扭歪了。
“想啥?”母男主席眼睛黑亮了,圆脸成了鲜红的月亮。
麻盖儿把干瘦的细脖儿往下压了压,尖尖的喉结咕噜咕噜上下滚动。潮湿的昏
暗像把木梳子挡在他眼前。
他呼呼喘着气,在镇子西边的那片僻静荒凉的旷地上疾走,“迷魂趟”就在眼
前了,嶙峋怪石在他脚下发出得得的钢音。
一只巨大的怪鸟嗖地从老树杈上腾空而起,把夜幕劈出一道白光,空气中发出
悦耳的咝咝声。他的心突突跳起来。那巨大的怪鸟羽翅呈金黄色,当它掀动起来在
空旷的“迷魂趟”振翅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是一盘冉冉升起的金月亮,带着金属
特有的纯粹的质感。
可是,忽然随着一声惨叫——嘎,那只大鸟莫名其妙地一头撞在一棵年逾古稀
的山毛榉树干上,它的羽毛像一丛丛金黄的箭竹,飘飘摇摇散落下来,它的肢体宛
若倒垂的风筝,疾速倒扎在乱石缝里。这小生命像个绝望的殉情者,抖动着死去。
麻盖儿跑过去,几滴绿色的血溅在碎石—亡,发出一股荡胸灵气的清香。
他啊啊尖叫起来,嘴里好像有只蝎子吐不出来。
“迷魂趟”仿佛在摇晃。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雨幕,血一样的雨帘从嗷嗷叫的天
空垂挂下来。
他再也忍不住,冲着前面大吼:我为你死……
前面约一百米远处那女人站定,回身,抬头,凝眸,奶白色的麻布衫松松垮垮
挂在耸动抽搐的肩头。她那被长年的阴霾天气包裹的肌体苍白得宛如一根蜡。
麻盖儿觉得嗓子眼有无数只蜜蜂在蜇,鼻子尖上像爬着一只凉嗖嗖的毛毛虫。
眼前,一道白潆潆的烟雾立在前面,像梦一样的白影儿。
那白影儿移过来,轻飘得像一只随风摇曳的苇叶,她站到他跟前,扑咚,跪下。
“麻盖儿,别逼我,不行。”
她把脸贴在他身上。麻盖儿僵硬得一动不能动,一股火辣辣的涨痛从下向上升
起。
“走吧,麻盖儿,我男人会杀了你。”
凉嗖嗖银亮亮的月光下,麻盖儿粗布衫里边的根根筋骨崩得紧紧的,他用焦炭
般的手指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因为他听到胸骨里那只耗子似的狂闹的小东西把他的
根根肋骨当作琴弦拨弄起来,发出叮叮咚咚沉闷的金属声。
“迷魂趟”沉溺在神秘的黑暗里,四下是一片滚热的静谧和空荡。黑黢黢的夜
风从西边密密匝匝的原始野林爬移过来,晃晃悠悠带着一股热流和光亮。他站着一
动不能动,喘息着。他渴望下雨,下一场金碧辉煌壮观无比的大雨,他想在雨中游
泳,游到天地之外的幽深的谷底,游到自己不存在了的地方。
他想挣扎地说句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麻盖儿觉得嘴巴从他昏沉沉的脑袋
上脱离出去,只带着看门的舌头在光秃秃的月亮下寻找着圣水。于是,那张没有嘴
的脸被窒息的空气憋得涨红,全身的皮肤都酸疼起来。
贴在他身上的苇叶般的影子悄悄离开了,空荡荡的黑暗里那束乳白色的雾消失
了,轻若游丝。
当月光全然消逝的时候,轰轰隆隆的黎明便把镇子里肮脏的丑态托出来。空旷
寂寥的镇子被一家家的竹栅栏分割得像一只只铁囚笼。麻盖儿匍伏在嶙峋乱石上。
“说,想啥?”母男主席的圆脸急切得涨紫了,像只熟透的光溜溜的西红柿。
“说,想啥?”
麻盖儿哆嗦起来,那双惊惧胆怯的眼睛里的光变成一股凉气,被迎面那火红的
目光吸走。他的黑黑的牙齿像无数只啄食的公鸡,得得响着。
“说,想啥?”
“想,想把她……”
“怎么样?”
“有一天,我把被窝做成她的形状……”
“然后呢?”母男主席急出了汗。
“然后,然后就没了。”
“快说,然后想干嘛?”
“没了。”
“噢?不说!你知道吗?麻盖儿,灵魂的犯罪比肉体的犯罪还严重。”
“啊不,不,我没想。”
“走吧,现在你得去县公所了,直到你说出全部情况。”
“我没犯罪我没犯罪。”麻盖儿哭嚎着。
镇上的几位壮汉子像拖一头要杀的瘦猪那样,把嗷嗷尖叫的麻盖儿押走了。
麻疯子的尸体仰卧在乱蓬蓬的腐叶铺成的厚毯上,月光带着湿漉漉的玫瑰色在
他的裸体上跳跃。他睁大眼睛,惊惧地遥望苍穹。可是,即使他的眼睛能够脱离他
的尸体独自存活下来,即使在他的尸体上长着两只具有穿透力的活人的眼睛,那他
也再不能望到纯净的星空了,再不能望到她那苇叶一样轻盈的白影了。在他的目光
顶端,是茂密的层层叠叠的树冠。在这原始老林里,有九百多岁的苍老的铁坚杉,
有四、五百岁的巴山冷杉,最年轻的也是年逾古稀的山毛榉、红桦树,即使他的眼
睛变成两只鲜活的鸟儿,也飞不出从它们一诞生就覆盖在头顶上的深厚的绿色天空。
镇子里的几位壮汉捂着鼻子围拢着麻疯子的尸体。
林子里神秘莫测的声响以及躲在老树后边的夜猫子从眸子里喷射出来的火苗,
使这几位壮汉子脖梗上冒凉气。
他们先往自己的手上倒酒,把手搓得滚热。手心里冒出淡淡的白雾。刺鼻的酒
精味、野林子里的潮气味以及麻疯子尸体散出的恶臭混在一起。
有人开始往麻疯子身上洒酒,酒味给这几个汉子带来一种渺茫的镇定。
麻疯子的一只手僵硬地捂在赤裸的下体上。
“临死倒羞涩起来。”有人低声咕噜。
麻盖儿回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暮时分。
天气转凉了,镇子里的珙桐、樟树、黄杨以及刺楸树全都收起了茂密的树冠,
变得光秃秃,一副瘦削凋零的可怜样。红泥地上依旧湿巴巴,牛粪、猪粪和人粪混
在一起,被踏成黄泥浆。家家户户的木栈窗子里闪烁出昏黄微弱的光亮,镇子的上
空弥漫着一股股刺鼻的红辣椒的清香,湿漉漉的木房顶上飘出包谷饼以及烧干草的
气味。
当男人们在昏暗里如痴如醉喝着劣质白酒,床里边的男女娃们穿着疙疙巴巴的
湿衣服正睡得香甜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一阵一阵嘻天哈地的笑声,这狂笑声在黄昏
的镇子里兜了一圈,家家户户就把木栈窗里的光亮全都熄灭了。女人们压低了嗓子
眼,满脸惊慌神色;男人们醉熏熏脸喝得像紫萝卜皮,眼珠全变成死狼的颜色,被
镇子里忽然弥漫起来的一起一伏的笑浪吓呆了。男人们看上去体格健壮,可全都胆
小如猫。
人们知道,麻盖儿回来了,三个月的审查后他疯了。
这时候,人们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把木门拴牢。
第二天天朦朦亮,人们的眼皮还被黑暗压得抬不起来的时候,麻盖儿睁着那双
三个月未眠的红火星似的眼睛钻进了一家鸡棚。公鸡母鸡守着它们的孩子正在晨曦
中睡得朦胧,就被麻盖儿扰醒了。公鸡耀武扬威立在鸡笼口,一副顶天立地大男子
的雄态,昂首挺胸,咯咯咯叫起来,母鸡把翅膀乍得嘣嘣响。紧接着全镇的鸡全都
扯开嗓门叫。鸭子也不甘示弱,嘎嘎唱起来。猪们拱开栅栏,满地找草找食吃。
人们叹着气,穿衣提裤,提前开始了漫长的一天。
秋雨潆潆,凉雾黏乎乎裹着镇子,好像涂上一层清凉油。长命的绿豆蝇和长腿
长脚的蚊子都衰弱地躲进草垛、干牛粪和长年不洗的脏衣服缝里。
镇长出来了,他是个牙齿和头发脱落得差不多的干老头。他一路咳嗽一路叹气。
在镇子西边的一堆干草堆上他找到了麻盖儿。他蜷缩着,对着太阳,用细胳膊
抱住膝盖和阳光,像只受惊的家雀。
“唉,麻盖儿,为个啥?”
“嘘!”麻盖儿瘦成一根玉米秆,他的眉毛眼睛一起飞扬,五官在黑黑的脸上
四处窜动。他神秘地悄悄地说:“昨天夜里,掉下来…颗星星,说要和我订个契约,
说我这样的壮体格应该跟它生个杂种,我答应了,可它一回身就变成个魔鬼。嘻嘻,
嘻嘻……”
“唉,”干老头转身,“可怜噢,”他弓着背走了。
“帮帮我呀帮帮我呀。”后边传过来尖声尖气的干嚎。
镇长去请求那位光下巴的母男主席,说麻盖儿疯了,得去医院。
“他装疯卖傻,最根本的是掩盖他灵魂的肮脏。”
母主席圆滚滚的肉脖子红涨起来,他愤慨地说。
镇长再三请求,最后终于带了麻盖儿去医院。
穿白大褂的大夫脸上坑坑洼洼的,当他的脸移过来的时候,活像一只色彩斑驳
的带眼镜的梅花鹿。
他小心翼翼对镇长说:“母男主席刚来过电话,特别关照了一下,对这种灵魂
病医生是没有办法的。”
麻盖儿乖乖地蜷缩在墙角嘻嘻笑着,那双眼睛像烧得透红的煤球。
梅花鹿大夫开了些镇定剂就打发他们走了。
从十月的那个黄昏,麻盖儿被自己的狂笑声带回镇子里开始,镇子便喧天响地
再也没安宁下来。麻盖儿的嘶叫回荡在镇子上空,给单调乏味的镇子带来不少热闹。
每当日落西天,黄昏来临的时候,这叫声便随着家家户户木栈窗子里涌出的带着牛
粪味的青烟飘荡起来。
天上飘动的云絮听乏了,然后像一群群白鸽簇拥着飞走;土地耗乏了,变得光
秃秃贫瘠不堪;木栈窗子上的鸟看乏了,便像个无聊的邮差,把镇子里的故事带到
野林子去;嶙峋的怪石也乏了,纷纷跑进溪水里翻滚舞荡。镇上的男人女人早已不
再惊惧和新奇,伴着一天一天镇子上空弥漫的野狼似的干嚎,没事人一样,依旧热
喷喷地吃,轰轰烈烈地睡。
林子里那些长得古怪的老树结出一堆堆怪模怪样的野果。噗,噗,每隔一会儿
就有一只沉甸甸的果子从树枝上掉下来,把阴气森森鬼气迷潆潮气浓重的静夜砸得
呼呼摇晃。
几位赤背的汉子睁大惊恐的眼睛,被静夜里的咚咚声敲得心神不定。他们一边
搜寻着可能出现的野兽,一边往麻疯子赤裸的身上洒酒。
镇子里一直传说,有一种魔鬼,无形无质,是一股气儿。它常常在“迷魂趟”
和这片原始老林里游荡。谁要是心怀鬼胎邪魔缠绕,这股气儿就会跑到他身上,抽
走他的魂儿,让他从此无法睡觉,变成一个狂人。
麻盖儿疯子,于是镇上的人更加坚信了这个传说。
所以,那天当镇长让镇子里的男人来处理麻疯子的尸体时,他们你推我搡,心
里慌慌的谁也不敢来。
这会儿,这几位壮汉子激凌凌打着冷战,在银色的月光里,他们把麻疯子和他
的影儿装进了一只麻袋。
月亮喘息着,在云雾堆里钻来钻去。麻疯子喜欢在这样的夜晚望星空。他嘻嘻
笑着,似乎在调情。大量的镇定剂使他安宁了许多。
每当漆黑的夜晚,他便在“迷魂趟”游动起来,他感到身上的夜色是浓浓的浆
液,黏黏地流动。他认定那些光秃秃的干树杈是月亮投下来的手臂,他一棵一棵跑
过去攀住,紧紧搂在怀里,亲着蹭着。他的脸每天都血迹斑斑。在这种刺激性的疼
痛中,他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心荡神怡。
他记起了那只在“迷魂趟”怪石缝里折断脖了的大鸟。他去找它。一路他轻轻
叫着:我的小精灵我的小兔子我的眼珠……
黑暗中,萤火虫发出绿荧荧的光。这些正值青春妙龄的萤火虫风骚妩媚把光亮
划出美丽的弧线,吸引着异性的同类。不一会儿,一只微弱的小光点就吸引了一大
群光点,光点们围着这一只光点前前后后转,然后它们抱在一起,像只圆滚滚的小
灯泡在夜空中舞荡穿梭。
麻盖儿看着看着就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布满晶亮的泪珠。
这时,从漆黑的碎石上飘飘摇摇立起来一条苇叶似的白影儿,好像是从棺材里
走出的魂儿。
麻盖儿眼睛里的泪水立刻没了,嘴角上的笑扭歪了,折断了,天空一下子沉甸
甸下来,压得他晃晃悠悠。他愣愣怔怔试图往前移动,扑住那白影儿,可是,他被
焊在石头上,全身好像通了电流,把迷迷乎乎的思绪一下子串通。在一瞬间里,麻
盖儿忽然感到沉睡很久的根根肋骨苏醒了,它们崩得紧紧的,像魔术师手下的琴弦,
未经拨动,自己就叮叮咚咚响起来。麻盖儿被这强烈的音乐声击得浑身打颤,天空
和大地都移动起来。
“麻盖儿,别怕。”白影儿移过来。
“麻盖儿,别怕!”白影儿移近了。
“麻盖儿,看清了,是我。”软软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女人的肢体立在他胸前。
他尖叫了一声掉头就跑,深一脚浅一脚在“迷魂趟”里惊惧地窜动。这时,夜
空纯净,深邃邈远,坑坑洼洼的路上,他像一条没有一点反抗力的受伤的饿狼,趔
趔趄趄地逃。
她终于把他抱住了。
“麻盖儿,我要走了,永远走了。”
麻盖儿像干树皮一样没有分量,他觉得脚底下的青石和荒地东倒西歪奔走起来,
他摇晃着浑身酥软地瘫倒下去。
她把他揽在臂弯里,用她滚热的胸温暖他,抚摸他。她的胸部微微翘隆,在月
光里像两只悬挂的梨。她的身体伸展开来,热烘烘地压在他石头一样冰凉的躯体上。
麻盖儿的眼珠像害着红眼病的狗,红彤彤躲在密集的睫毛中间。尖尖的喉结一
动不动,连唾沫都不咽一下。
“麻盖儿,我要走了,再不回来。你怎么办呀?麻盖儿麻盖儿……”
身下没动静。
“麻盖儿,你动,你动呀,给我留下点什么吧。”
她用手抚摸他干树窟窿似的眼睛,抚摸他野草似的头发和胡须,在他的肢体上
扭动。一股薄荷的清香从她的躯体上散发出来。
开始,麻盖儿惊惧地尖叫,把长长的指甲抠进石缝里,细细的血珠像小星星那
样在石头上滚荡。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闭上了,呼息均匀了,像个婴儿,在她馨香的声音里彻底
踏实地睡着了。几个月来,麻盖儿第一次安眠。
当他从乱蓬蓬的杂草碎石里醒来的时候,眼皮已被午日的太阳涂上一层淡黄。
他嘻嘻笑着,逢人便说,他又见到了那只翅膀是金属做的大鸟。他眼睛里的上午变
得金黄。
十一月的风带着一股忧伤的凉气,秋天来到镇子上。空气依然潮滋滋,凉风把
“迷魂趟”和老林子上空梦幻般的骚动不安带到镇子上。空气中弥漫着秋日那种雾
气濛濛的蓝光。
每当天色暗下来,苍茫的夜幕罩在镇子上空的时候,麻盖儿便高高兴兴朝“迷
魂趟”走去。麻盖儿干树窟窿似的眼眶里,两只“小鸟”便滴溜溜活跃起来。那些
珙桐、连香树、鹅掌楸以及大片大片的野竹子变得枯干了,像得了嗜睡症,在暮霭
中沉沉地睡着摇曳。很多粗糙的树皮被麻盖儿磨踏得光溜儿,懒洋洋。
他穿着褴褛的衣裤,几个月无休止地游荡,使麻盖儿黑成一根焦炭。
他笑嘻嘻,走着,说着。麻盖儿懦弱的天性使他从不伤人。
镇长每天定时把梅花鹿大夫开的红红黄黄的药片让麻盖儿吞下去。他很听话,
让吃便吃。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深秋时节,浓浓的黄太阳冷清下来,持续到暮秋的几场大
雨过后,一片一片的杂树被雷电击得东倒西歪,枯树和腐烂的叶子被雨水乱七八糟
推搡着,冲到镇子里各个角落的时候。
亮晶晶的星星像一颗颗金属钮扣,乖乖地在固定的位置上站岗。几位壮汉子往
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又使劲搓了搓。然后便提起那只麻袋。他们好像提着一只大
酒坛,小心翼翼,它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味。
壮汉们趔趔趄趄走出坑坑洼洼的老林,心里踏实了一点。他们的身后是十一月
的凉风和老林子阴气森森的狞笑。这会儿,他们已经站在“迷魂趟”怪模怪样的石
头上。绿荧荧的神秘的暗影在石头上悠荡。他们抬起头看看月亮,月亮投下的光柱
和白天的雾气差不多,他们就沿那移动的光雾方向走去。
这时,一只巨大的黑鸟扑下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芳香。它的翅膀是金黄色,发
出钢质的呼呼声。然后,它像一只猫似的一下子扑到那只酒气熏天的麻袋上安卧下
来。几位汉子先是一愣,以为是秃鹫,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它。他们颠了颠那只麻袋,
想让它飞走。可是,它闭上那双鲜亮红红的眼睛,更安稳地卧住。
“好吧,给他守灵吧,傻小子。”一只嗓子眼悄悄溜出来一句。
暮秋的暴雨过后,土地上便蒸起一股股腐烂味儿。
圆鸟蛋似的大雨珠把红土地砸得像野狗群刨过。许多昆虫、病鸟全被大雨从藏
身的地方浇出来,死在呜咽的大雨里。雨后,镇子上的红土地失去了血色,变成龌
龊的麻布。成群结队的蚂蚁纷纷爬出老巢,排列成一根根黑黑的草绳,于是,镇子
里到处是这样的黑草绳穿梭而行。
麻盖儿的嗓子喊叫得喑哑了,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细脖上的青筋暴涨着,他
的脸孔神经质地抽搐着,每隔一段时间,他的鼻子、嘴巴甚至耳朵就把他的脸孔丢
在一边,自己单独地乱七八糟活动一通。
暴雨过后,黑压压的乌云蔽日遮空,太阳遁得无影无踪,镇子里空空荡荡等待
着颜色。
麻盖儿的性情狂暴起来,镇定剂对他已不起作用。
他跑到镇子里最繁闹的集市区,把裤子扒下来,对准大姑娘小媳妇撒尿,撒不
出了就把它挺起来,嘴里边狂吼:打倒母主席!
女人们尖叫着跑散,大姑娘被吓得动不了窝,呆呆地看,脸上变了颜色,不知
要哭还是要乐。
这阵势似乎使麻盖儿高兴,于是他更来劲地扯着哑嗓门狂吼:打倒母主席!
镇长出来了,几个大汉随着他。镇长示意往麻盖儿嘴里灌大剂量的镇定剂。然
后,为了堵住他狂吼的嘴,镇长从自己的嘴上把吸着半截的烟卷放在麻盖儿嘴上。
麻盖儿像吞药片那样把红红的烟头舔进嘴里,滚热的火星在他的舌头上嵫嵫啦
啦叫,他惬意地狂嚼起来。又有人往他嘴上放一根整只的香烟,他用牙齿一点一点
咬进去,直到红红的烟头再一次冒着青烟嵫嵫啦啦从他的嘴里溜出,麻盖儿津津有
味地狂嚼,然后吞咽下去。
“打倒母主席打倒母主席打倒母……”
镇长害怕了,让几个汉子把麻盖儿捆绑起来,抓一把地上的烂树叶把他的嘴死
死地堵上。麻盖儿的嘴立刻像含着一只大果子鼓涨起来。
镇长擅自决定,把麻盖儿送往医院。
麻盖儿似乎稍适宁静了一会儿,可是他的嘴里却紧张地忙碌着。几分钟以后,
当人们再次听到更狂烈的嚎叫时,真的惊住了——刚才被填得满满实实的嘴巴,这
时已经空空荡荡。
于是,镇长下令不许再堵麻盖儿的嘴。
为了防止麻盖儿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镇长只能捆着他。麻盖儿像只狂怒的公
牛,脸通红,骨节咔咔响,眼睛里进射出灼人的阳光。他的细鼻孔疾速翕动,白花
花的嘴唇像皴裂的白桦树皮,从裂缝里渗出几滴淡黄的血珠。他一路狂喊,仿佛正
经历着一生最辉煌壮烈的时刻。开始,人们还能听到麻盖儿绝望的哑嚎,后来便只
见他的嘴唇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听不到声了。
麻盖儿终究还是天性驯良,尽管他满脸凶狠的悲壮,但他还是像头听话的骡子,
被镇长牵着去了医院。
梅花鹿大夫给他打了一针,就把麻盖儿安顿在厕所旁边的一间小白屋里,然后
梅花鹿大夫出去打电话请示。麻盖儿被松了绑,瘦骨嶙峋的肩胛和手腕被绳子捆出
一道道血迹。他安宁下来,脸上麻麻的,又恢复了可怜巴巴的样子,玉米叶颜色的
脸上淌着细细的泪珠。
麻盖儿倚着光秃秃的墙壁,眼睛微微闭上了,嘴里却依旧嘟嘟囔囔。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疯子从门外探进头,听了一会儿,就气哼哼过去抠麻盖儿
的眼珠和舌头。麻盖儿一点点退着,退到墙角蜷缩着。他浑身发抖,嘴唇一个劲儿
地哆嗦。
“把你的眼珠和舌头交出来!”她的声音又细又长。接着,她打了两个喷嚏,
把鼻涕捏在手指上,然后去掏手绢,把鼻子和手指揩干净。
“反动的家伙,把你的眼珠和舌头交出来。”月光一样纯稚的声音又细细长长
地响了一遍。
麻盖儿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给,”他把头埋进两腿之间呜呜着,“我不喜欢眼珠,可是它能看星
星。舌头不是我的我不给……”
梅花鹿大夫走进来。
“大夫,他骂母男主席。”女疯子马上告状反映。
“好了,好了,你走吧。”
女疯子气哼哼走了。
“迷魂趟”里的几位壮汉子站在嶙峋的碎石上喘气,脚下踏起一层蓝色的烟尘,
那烟尘弥漫升腾,在空中飘忽不定。这时,壮汉子手里的麻袋似乎轻起来,俯在它
上边的那只大鸟啾啾叫,红眼珠在蓝雾里像两盏长明灯。雾气越来越浓,它们在半
空中撞击着,渐渐撞出来一朵朵蓝花。麻袋却轻得没什么分量了。
几位汉子慌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听镇子里的老人说过,很早以前,
含冤的人死前会把他的魂儿附在他心爱的地方,当他的躯体被毁灭的时候,死去的
人就会变成一个“气体人”像鸟一样飞走,或者变成一棵有毒的蔬菜,跑进仇人的
肚子里去。
红眼珠的大鸟嗖地一下飞走了,带着一束白光,它的黄金属似的羽翅在“迷魂
趟”上空盘旋一阵儿,然后像一股烟飘走了。
一个汉子终于划了根火柴,把那麻袋点燃,一团含着酒精味的红光在碎石上窜
起,然后,像变戏法似的,那红火团在“迷魂趟”跳荡起来,跳得荒野雪亮,跳得
月光发出银铃般脆响。
“麻盖儿,你得走了。”梅花鹿大夫说。
麻盖儿就乖乖地站起来,晃悠着跟他走。
镇长在外边叹着气,对梅花鹿大夫说:“他有病呀。”
“母男主席说他是灵魂病,来医院没有,得去县公所。”梅花鹿大夫说完,四
下望一望,见没人,就把几瓶药片塞在镇长手里。
麻盖儿挤眉弄眼,高高兴兴地跟镇长走了。他的细胳膊细腿像木偶一样直勾勾
摆动。“小鸟”在他的眼睛里飞进飞出,天上的云絮变成一堆堆的野兔子。
和上一次一样,麻盖儿伴着自己的笑声回到镇子里。那笑声像野狼在黄昏时的
哀鸣,撕破了黑沉沉的岑寂。镇子里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初冬的寒气把红土地盖
上一层硬壳,木栈窗子里透出的昏黄的光亮似乎随温湿度的下降变得更黯淡了。
麻盖儿像个野人,瘦骨伶仃,乱蓬蓬的长发长须裹在枣核似的脸上,从他的脸
上很难找到眼睛和嘴巴。他的膝盖软软的,走几步就跪一下,像个醉汉。
也许是饿极了,麻盖儿把手里的药片片全吞进肚子里,连同玻璃瓶一起咽下去。
脆脆的崩裂声随着淡黄的血珠从他的嘴角流出。
他悠悠晃晃往野林子那边走,他的眼前弥漫着一簇簇海蓝色的花团,嘴里冒出
白花花的啤酒沫似的气泡。
镇上的人从木窗子里望着黑甲虫一样蠕动的麻盖儿。他在硬梆梆的红土地上爬,
慢慢消失在黑夜里,被无声无息的荒野吞没了。
那天夜里,一只丧了情侣的“野狼”的嗥叫声整整喊了一夜。一群秃鹫在哀鸣
里盘旋,准备着会餐。
“他喝醉了。”镇子里的人说。
几天以后,“迷魂趟”出现了一个白衣小鬼,每天夜里都在孱弱的冷风里和核
桃一样布满皱纹的萎缩的怪石上游荡。
镇子里几个胆大的汉子躲在老树的暗影里静静地观望:她像一条鱼在水里轻轻
地漫游,无声无息。月光里,她那苇叶一样的白影儿以及披散着的带着起伏的乐声
的长发,人们似乎觉得眼熟。她渐渐走近的时候,人们看清了那瘦长古怪的细影和
凉嗖嗖阴郁干枯的黑眼窟窿,人们甚至听到了嘶哑的喘息声。她的肢体随着夜风荡
出波澜,玻璃球一样的星星在她的身前身后飞舞。她孤单单轻悄悄地游荡,仿佛怕
惊扰了镇子里的恶梦。
小镇的夜晚沉甸甸空荡荡,夜风在镇子上空鬼鬼祟祟地流动穿梭。“迷魂趟”
里那条苇叶似的影儿白得耀眼,她偶尔停下来,踢踢那些怪石头矮树桩。可是,除
了发出沉闷的囚犯才有的镣铐声,还有什么鲜活的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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