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燕支关城。
已经初夏季节。城外草原上已是冰雪消融,水草丰美。
正午阳光下突有单骑,马上人一身白衣,黑发飞扬,如流星闪电,直奔颜冲羽
的营帐。
营帐内,铁架上一锅黄羊肉已熟。颜冲羽精赤上身,腰间斜插一把弯刀,蜜色
肌肤,极美的肌肉线条,毫无一丝多余的脂肪,整个人像一只正在休憩的豹。
大帐掀开,李若飞一身大汗的出现。
颜冲羽笑道:“又去试咱们新制连弩的射程了?”
李若飞坐下拿起羊皮水袋大口喝水,喘口气道:“改了弩箭的尾翼,能射出七
百步,但是不能射穿重甲,宁国的重甲兵团可不是好惹的。”
颜冲羽伸手帮他擦掉唇边水迹,道:“先吃羊肉,这是你去燕山试弩时,我空
手抓的黄羊。”
两人对坐,各自用一把剔肉薄刀片下黄羊肉吃,只见李若飞吃的满嘴是油,不
顾羊肉甚烫,只一把一把的往口中塞。
颜冲羽放慢速度,帮他拍着后背防他噎到,低声道:“若飞,慢慢吃,这么些
年了,你也该忘掉那时挨饿的事儿了。”
李若飞一愣,那饥饿低贱的三年……想起来连呼吸都是痛的,如同刻在骨髓深
处最痛苦的烙印,也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母亲病死时李若飞刚六岁,被逐出王府,流浪在大草原上,谁也不知道他怎么
活下来。连他自己也只恍惚记得和老弱的饿狼抢一块腐肉被咬的遍体鳞伤,寒夜自
己在雪壳子下睡着冻得手脚破烂,无数次饿晕或者病倒,几死还生。
直到九岁那年遇到颜冲羽。
颜冲羽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初见的那天。
意气风发的南院王世子那年已满十四,小小年纪,就以果敢硬朗传名草原,南
院王颜崖攼特意拨给他一支亲兵让他率领,在几次边关小规模战役中,也屡建战功,
甚有章法。为参加第一次达穆大会,颜冲羽准备单身猎下一头雪豹庆贺自己正式成
人。
严冬季节他跟踪一只落单的即将产子的母豹已经两天两夜,雪豹警惕性极高耐
力极强,颜冲羽也是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能力。
傍晚时分终于见到母豹精疲力竭的躲在一个小山包后休息。颜冲羽下马,手持
猎刀和铁棍从山后绕近,一刀劈在豹子后腿上。
饿了两天的母豹根本不畏惧颜冲羽的偷袭,发出一声凄厉长嚎,一扭身猎刀已
经离体飞出,嗖的冲向颜冲羽,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让铁棍毫无用武之地,一下扑倒
颜冲羽,利齿便咬向颜冲羽血脉充盈的脖子。颜冲羽自小习武,反应极是迅速,扔
开棍棒,双手紧握豹爪,一低头抵住了豹子的下巴。一人一豹在雪地里对峙。
时间流逝,雪豹的口水滴落在颜冲羽的头发和后颈,从开始的灼热逐渐冰冻。
母豹在喘气,因为正在承受即将分娩的痛楚,而颜冲羽的力量也一点一滴流失,心
脏噗通噗通狂跳,手开始酸软。
谁也不知道谁将活下来,但谁也不会放弃,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绝不轻易
放弃生命。
太阳下山,颜冲羽感觉到母豹开始不安,微薄的霞光下,眼角余光看见了雪地
里的一双赤足。
这是一双饱经风雪摧残的脚,脚面上尽是冻出来的创口、凝固的脓液和新生的
嫩肉,让人作呕。
脚步走开。母豹却更加不安,发出低低的吼声,但颜冲羽抓得更紧,抵得更牢,
他知道生死就在此刻。
猛然寒光闪过,滚烫的血液从后颈淋下,后背一阵剧痛。
母豹的头已经自颈部脱离了身体,这刀精准无匹,力道充足,从脖颈最柔软处
下刀,一刀剁下了母豹的头,更不知有意无意,顺着刀势,划伤了自己的后背。
颜冲羽喘着粗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救他的是一个小孩。
小孩瘦瘦小小,光着两只脚,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一双和脚一样
伤痕累累的手兀自紧握猎刀。
颜冲羽站起身,走近他,说道:“谢谢你!”
小孩却退开两步,警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直击颜冲羽内心最柔软
处,黯淡的霞光下,那眼神既强悍又脆弱,既冷酷又纯真。
颜冲羽伸出手去,柔声道:“小兄弟,不要害怕,我叫颜冲羽,你叫做什么?”
小孩似被他的温柔所惊,半晌说道:“我叫李若飞,你这把猎刀是我的,这头
豹子也是我的,你若跟我抢,我就杀了你。”
声线极其干净清冽,说出的话却和强盗一般。
颜冲羽好气又好笑:“原来你是故意割伤我的!你放心,我的背都被你割伤了,
怎么能抢你的刀?再说你救我一命,这雪豹本就是你的!”
李若飞大喜,扑到刚死的雪豹身上凑过嘴去,大口吮吸温热的豹血,用猎刀割
下小块鲜肉直接塞入口中。一边吃肉一边忙不迭的剖开豹皮,血淋淋的放进随身一
个大口袋里,动作甚是娴熟。
夜幕降临,天边星子开始闪烁着冷清的光,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的颜冲羽突然说
道:“李若飞,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李若飞正在大口吞吃豹肉,听到这话猛然噎住,抓住脖子使劲咳嗽。颜冲羽赶
紧上前重重的拍他的背,好容易才把那块肉吐出来,李若飞却一把推开他,嘶声道
:“我有家!我有娘亲!我娘一直跟我在一起!你给我滚!”
颜冲羽心中一痛,同时怒火上涌,他身手原本就比李若飞高出许多,此刻抓住
贴身良机,出手如电,一把夺过李若飞手上的刀,也不顾背后伤口裂开,用力将李
若飞两只脏兮兮的手反别在背后,一声呼哨叫来了自己的马,一手抓牢李若飞,一
手执缰,翻身上马。
李若飞崩溃般的大哭大闹,颜冲羽却一言不发,只紧紧将他抱在身前,一路飞
驰回了南院王府。
王府里的下人只吓得半死,世子两天未归,回来时一身是血,还抢来了一个又
脏又臭又哭又骂的小孩,忙忙的告诉了王妃。
颜冲羽既伤且累,李若飞也哭闹得精疲力竭,正不可开交时,见一华服美妇,
拥着紫色貂裘,踏雪而来,一身的雍容贵气,嘴角却噙着一抹俏皮的微笑,正是王
妃尉迟香。
尉迟香问道:“冲羽,怎么回事?”
颜冲羽很委屈,道:“我想让李若飞住我们家。”
尉迟香也不问为什么,只笑着摸摸李若飞的头:“孩子,你是冲羽的好朋友,
也就是我们家的客人,让冲羽先带你去洗个澡好不好呢?”
李若飞竟乖乖的点头,任颜冲羽牵着手一起去温泉沐浴。
洗干净,伤口由大夫处理后,颜冲羽给李若飞换上了一件柔软的雪白皮袍。
李若飞干干净净出现时,尉迟香和侍女们都看得怔住了,没见过这么俊美的小
男孩,尤其眼睛秋水也似澄澈晶莹,让人移不开眼。
李若飞慢慢靠近尉迟香,看着她温柔的眼波,怯怯的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襟靠在
她膝上竟睡着了。尉迟香感动之下,滴下泪来,只想把李若飞视同亲子一般相待。
李若飞就此留在了南院王府,和颜冲羽结为安答,形影不离。颜冲羽发现李若
飞虽未曾学过武功,却有野兽般的杀伤力,动作简洁狠辣,想必是自小跟草原狼或
学或打练出来的。正式起手教他时,悟性也是惊人的好。学骑马射箭仅仅一个月,
就能百步之外贯穿野兔脑颅。
只一件麻烦事,学了武功之后,李若飞特别钟情于跟周围小孩打架。
草原上无论贵贱都崇尚武力,小孩在一起玩耍就经常模仿两阵对垒相互厮杀,
但都知道手下留情,最多打个鼻青脸肿也就算了,李若飞却不,只要被别的小孩压
倒或者殴打,立刻就下狠手,第一次带他出来玩就折断了华黎大将军儿子的腕骨,
尉迟香还挺高兴,笑道:“若飞也出息了!别看冲羽现在挺乖,前些年也是天天打
人,都是我去别人府上道歉,现在可好,我又有事可做了!”,耀武扬威的率领大
批侍女亲自登门道歉,颜冲羽站在一边气得鼻子都歪了;第二次踢断了右相家小公
子的腿骨,自此无人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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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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