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郇州之战极其顺利,李若飞、牧少布料敌合变,出奇无穷,此后的诸州也在他
们近乎疯狂的凌厉巧妙攻击下落入朗国之手。
颜冲羽亦遵守承诺。但杀戮奸掠惯了的朗国士兵已逐渐有怨气积压,连北院王
座下左将军赤那、重甲团的白音都颇多怨言。只一来李若飞战功赫赫,正如日中天,
二来华黎等人也私下疏导,这种不满才未曾显露水面。
中原腹地,只剩临州与襄州成犄角互撑之势,由薛成隽和傅怀川分别镇守,作
为金江以北宁国最后的城池。
李若飞下令军队原地休整,临州与襄州是尽取中原的最后抵抗,却极有可能是
最难以攻克的关城,尤其襄州,城墙陡直坚固,而女墙、角楼、悬门、瓮城、单层
城楼、吊桥等防御工事一应俱全,再加上傅薛二人互为援引,要想十日内拿下两城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若飞令铁穆伦的步兵攻坚团征调来所有军中抛石车备用。
早在几年前,颜冲羽、李若飞就在尝试改善抛石车的威力和射程,后重金请来
波斯匠人改制成功。此次南征,颜冲羽命后部一直大量携带抛石车,这种车在杠杆
后端挂有一块巨大的石块,平时用铁钩钩住杠杆,放时把铁钩扯开,重物下坠,抛
出石弹。威力奇大,弹道弧线精准,能将地面砸出七尺深坑,正是攻破襄州城的必
备利器。
大军驻扎的鲁州城郊,却有一处硫磺温泉,这天李若飞与牧少布等人在帐中议
事,颇为疲倦,便一同去温泉沐浴放松。
天空兀自飘着细密的春雨,地上积雪尚未化尽,空气阴寒湿冷,温泉里却热气
氤氲。
李若飞苍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绯红,湿发随意散在背上,一直若有所思,良久,
拍拍木奇麟与牧少布的肩,示意他们转身冲外,自己也背过身来,一边在残雪上用
手指勾划示意,一边笑道:“兵家古训,围城必阙,既如此,咱们可以从这阙处下
手。”
牧少布眼前一亮,道:“临州防守略弱,可先围攻临州,在城西留一缺口,让
守城军能逃往襄州求援。”
李若飞眼神中充满了激赏之意,赞道:“不错!放出数十人求援后,我军速度
和耐力都远高于宁军,立即拦截剩余逃亡者。”
木奇麟沉吟道:“两城既然互为支撑,傅怀川定会从襄州调兵协助临州,但此
人用兵老道精深,只怕襄州未必就此空虚。”
李若飞的手指在薄薄的雪里轻轻划过:“这里……藏伏兵与此,以偃月阵诱敌
深入,侧翼包抄夹攻,再以雁行阵配合,以连弩射之,尽可能歼灭援助军队即可。”
牧少布击掌道:“傅怀川重兵屯襄州,我们就先破临州,襄州也就成了孤城死
守,必不长久,若他全力援助临州,我们就偷袭襄州……总之,此战必胜。”
李若飞不由得叹道:“十天时间,还是短了些,其实攻打孤城,要好的办法就
是围而困之,不可急躁。”
牧少布想到颜冲羽五日一城的军令,不由得气闷道:“摄政王大是糊涂。”
李若飞看着他,话锋一转,笑道:“这场仗打完,大家就可以休息个十年八年
了。”
牧少布奇道:“为何不乘胜攻打江南呢?”
李若飞详加解释道:“金江不比梭河,自古就有天堑之称,我军队不擅水战,
强行渡江,只怕兵力大损,而且中原万里山河,尚不稳定,前线万一失利,只怕后
方起火,腹背受敌,大好形势反而拱手退还,划江而治,迁徙我草原族人来中原繁
衍居住,待中原完全为我国所融,再行跨江也不迟。”笑得狡诈:“何况到时大军
隔江相胁,自会让傅晴鹤岁岁进贡,年年纳币,岂不是好?”
牧少布长出一口气,折服道:“你果然想得周全。”
李若飞笑道:“这都是摄政王的思量。他与我们不同,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一
场仗的胜负,或者一座城池的归属,而是草原子民,万里江山。此次允诺暂止屠城
令,已是做了让步。”凝视着牧少布,笑道:“以后不可对摄政王不敬。”
牧少布心中莫名的一酸,低头道:“我明白。”
李若飞笑着揉了揉他的黑发,道:“真是个孩子……”
牧少布却猛然抬头道:“我不过小你一岁而已!”说罢起身,穿好衣服跳上马
背直奔回营。
李若飞回到自己的大帐中已是掌灯时分,颜冲羽身着浅灰袍子正坐在案前微笑,
硬朗分明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温暖。
这些天来,两人极少相见,李若飞走过去轻轻伏在他的胸膛,只觉得此刻的时
光如此宁静安谧,倦意上涌,竟沉沉睡了过去。
颜冲羽抚摸着他漆黑的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低下头,吻在他的头顶,低低叹
道:“若飞,待我势力稳固,权倾天下,定会顺着你,再不会让你难过……”
李若飞一夜黑甜,凌晨醒来,却看到颜冲羽正专注的盯着自己,眼底却有血丝,
心中感动,问道:“你一夜没睡?”
颜冲羽笑道:“你最近辛苦得很,我看着你睡,心里踏实些。”
他们原是一类人,都是骄傲而危险的动物,不懂得妥协退让,但既然相爱,就
只能逐渐学会迁就和适应。
李若飞笑得邪恶:“那你现在想必体力不支了,休怪我趁虚而入……”重重咬
上了他的唇。
颜冲羽眼神一黯,激烈的回吻过去,手已伸进了他的衣内,珍惜的在胸口腰间
揉捏滑动。
李若飞衣衫凌乱,勾着颜冲羽的脖颈,滚倒在毛毡上,清晨本就容易动情,在
颜冲羽唇舌手指的挑逗下,唇齿间很快就逸出愉悦的呻吟,一双手却灵活的褪下他
的袍子。
两人赤裸的上身紧密接触,忍不住起了一阵快感的战栗,李若飞的眸子染上了
情欲的水光,含笑握住了颜冲羽的要害,感觉到那种炽热和强硬,心里怦怦乱跳。
一触即发之际,大帐却被人掀开,牧少布匆匆走入,道:“李若飞……”
李若飞待牧少布甚是亲厚,两人平日互相直呼其名,随意出入营帐也是常事,
而此时他这般闯进,李若飞只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僵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颜冲羽却冷静如恒,先用袍子遮住李若飞,神态自若,抬头问道:“什么事?”
牧少布直直的盯着李若飞,眼神古怪之极,也不答话。却转身跑了出去。
良久,颜冲羽笑道:“看样子这孩子被吓到了。”
李若飞一脚踹过去,蒙着头道:“你走吧,三日后我还要领军攻城。”
颜冲羽苦笑一声,只能起身回去,临行前不放心道:“傅怀川阴险毒辣,一旦
有什么事,你不要逞强。”
李若飞冷笑道:“他如今只有两城在手,孤军死守,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谁都没想到傅怀川的花样竟如此狠毒有效。
李若飞起身后,冒雨出帐走动,却见各团士兵看他的眼神大异往日,有疑惑,
有震惊,有鄙夷,有痛惜,有愤恨,甚至还有隐约的淫邪之意……不一而足,却不
见了全身心的信赖和尊敬。
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又见一队士兵走过,见到他匆忙行礼,一边纷纷把手中
纸片藏到怀中,神情紧张惶恐。
李若飞不动声色,走到牧少布的营帐前,掀帘而入,却不见人影,案几上凌乱
的摆放着一张硬弓,另有几个揉在一起的纸团。
指尖碰到了纸团,心里竟微微的有种莫名的恐惧,咬咬牙,迅速拆开其中一个,
一看之下,脸上登时血色全无,手指剧烈颤抖,纸片轻飘飘的坠落到了地上。
只是一幅画而已。
用笔也只是普通画匠的水准,比之赵孟旭的画相隔天地。
既不讲求“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也不讲求“不似之似”。
只是一幅逼真的,笔触细腻的春宫图。
那个被压在衣衫半褪的华服男子身下的赤裸少年,正是李若飞。
这是李若飞最恐惧难熬的耻辱记忆,原以为过去了就可以过去,能够逐渐淡忘,
却骤然发现,那种痛楚已经刻入了骨烙进了心,不被触及,还是那个声震天下的南
院王,那个骄傲飞扬的李若飞,一旦触动,就是血肉模糊尊严破碎的惨烈。
原来如此。
难怪有那样的眼神。
朗国军人最重英雄名将,也最瞧不起苟且偷生之人,更不会容忍一个曾被敌国
四野王压在身下肆意淫辱的统帅。
李若飞的存在,已经成了朗国军队之耻。
李若飞静默片刻,缓缓坐倒,捡起地上的画,在案上平平放好,又拆开剩下的
三个纸团。
不出意外。
一副是自己跪趴在床上,四肢被铁链绞紧,完全臣服的耻辱姿态,半侧的脸上
尽是诱惑和迷乱,上翘的臀含咬着傅怀川的性器。
一副是自己双腿打开,挂在傅怀川腰上,画中只看得到他宽阔结实的背影,自
己脸上痛楚脆弱的表情却是纤毫毕现。
最后一幅却是自己赤身跪在傅怀川身前,以口含着傅怀川的分身,眼尾上挑出
淫靡风情的弧度。
李若飞冷静得就像雪中的一锋刀刃,傅怀川真是好手段,这些画真假参半,自
己却绝无可能去跟三军将士去解释哪幅是真哪幅是假,哪幅姿势是真表情是假,哪
幅场景中自己已经昏迷——想到此处,竟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自己和他,果然是个不死不休之局。
又想到,这些画在军中得以流传,定有宁国奸细,铁穆伦的步兵攻坚团收编了
部分宁国降卒用来攻城,想必奸细就在其中,看来要提醒铁穆伦整肃军队,仔细查
访。
转念一想,傅怀川此举虽然下作阴毒,但军营中人本就长期压抑性欲,有这些
春宫图,定会不舍得毁掉或丢开,三军统帅成了万千兵士脑中的泄欲之物,当真是
妙不可言的计策。
坐在地上百般思量之际,竟不知时间流驶。
突然听到帐外有人谈笑,一人笑道:“真是不敢想,南院王竟这般让人打心眼
儿里着起火来……”
另一人嘘声道:“不要命了?这种话都敢说!”
那人不屑道:“他这种事情都做了,难道还能有脸领着我们去打襄州不成?莫
说我们,就是其他将军王爷也容不得他留在军中吧?”又淫笑道:“平日只知道他
打仗厉害,瞧着这些画儿,想必在男人身子底下更是了不得,你瞧这脸,这腰,这
腿……难怪靖丰内乱,我猜大概是宁国那几个王爷为他打起来了罢!”
又有一个声音怒道:“南院王是为着咱们朗国才落入宁国禽兽之手,如今领着
大伙儿从无一败,你再敢对他出言不逊,我便杀了你!”
帐外一时喧闹起来。
李若飞蜷起身体,低低的笑着,活生生的千刀万剐之痛,不过如此。
外面突然静了静,只听一人道:“摄政王召集将军们升帐议事,你们就这般不
守军规混闹起来?快各自回营,待攻破了临州襄州,再热闹罢!”
摄政王,颜冲羽。
颜冲羽,冲羽大哥,冲羽大哥……
李若飞突然很想见到颜冲羽。
乌云踏雪就像一道黑色闪电划过营地,摄政王金帐外的守卫看到李若飞就跟见
了鬼一样,李若飞忍不住笑了笑,径直走到帐门前,刚准备掀开,就听到左将军赤
那声若洪钟:“还请摄政王殿下早作决断,如今攻城在即,军心散乱,李若飞不能
再做统帅!”
李若飞眼神幽暗,收回手,冷冷的看了两个守卫一眼,轻扬下颌,示意他们离
开,却不进去,静立当地。
密密的雨已打湿他的头发,洇着脸庞尽是湿气,脸上除了漆黑的眉睫就是宛若
透明的苍白,分明得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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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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