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忍住、忍住!他一定要忍住!巫奇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打死都不能在他的宝
贝咖啡馆里上演一场「咆哮山庄」,他必须在客人面前维待温柔斯文的好形象。
就算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是拉过小妹的耳朵大吼——你、混、帐!
「哥?」巫筱晓看着亲爱的大哥,愈看愈觉他脸色有异。「你冒青筋耶!哪,
在这里,还有这里跟这里。」手指边点上巫奇的脸指明位置。
面对白目的小妹,心里明明很火大却又不能发作,他当然青筋直冒!
「巫、筱、晓,你最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去就是一、两个月,
回来也不通知,还在咖啡馆的公休日自作主张开店,你很行嘛,嗯?」
瞧这龇牙咧嘴的模样,再怎么迟钝,巫筱晓也发现不对劲了。
「哥,人家是遵照神灵的指示,今天可是宣扬神谕的好日子呢。」
又是神谕!巫奇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去学中国扶乩就算了,现在又来神谕这一套,唉!他怎么会有这种小妹?
感叹之余,他转身到糕点架,将最后一份夹有「神谕」的手工饼干端出来,放
到小妹面前。
「哥?」他要干嘛?
「把它给我吃掉。」能救一个是一个,巫奇心里作此打算,不想再让小妹那见
鬼的「神谕」危害第一百名不知情的客人。
「我为什么要吃?」
「麻烦是你造成的,当然由你解决,吃!」
「人家……」圆脸上两条柳叶眉登时蜷成毛虫样。「人家哪有制造麻烦,这是
神的旨意耶!」
「要你吃是我的旨意。」巫奇俊逸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种只有相处久的亲人
才会了解,进而头皮发麻、背脊发寒的笑容。「你吃不吃?」
「我当然——吃……」迫于兄长淫威,巫筱晓委屈地接过最后一份手工饼干。
呜呜……人家的神谕是要给有缘人的说……
小手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很热的手工饼干,正要入口时,一道人影朝他们兄
妹俩逐渐接近。
巫氏兄妹立刻机警地停止所有的动作,转头看向来人。
「手工饼干里有纸屑。」来人如此说道,悠闲的口吻加上一抹笑,看起来很是
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很讽刺,「这样的东西恐怕不符合卫生标准吧?」
「嗄?!」巫筱晓率先发出尖呼。
果然!巫奇拍了下额头。
他就知道没好事!
感觉嘴里多了不自然的口感,卞翔皱了一下眉头。
再咬,仍是咬不碎,他只好动手取出口中的异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坨小纸团。
哎呀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路过这家咖啡馆,急需一杯咖啡提神的他,脚跟一转走进来,顺便点了份手工
饼干,打算慰劳自己,没想到竟然会吃到有问题的甜点。
他一手捏着纸团、一手端着吃剩半块的手工饼干,走向吧台,直挑迎他进店门
的年轻小姐。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小姐给他的反应竟是气愤——
「你、你你你!你把我的神谕当纸屑?!」巫筱晓脸色一变。太失礼了,「这
位先生,你严重污辱我的专业。」
「神谕?那是什么东西?」他轻佻地扬眉,神态、口吻十足十的轻蔑。
巫筱晓气得咬牙,一双杏眼死瞪着眼前打扮痞到极点的痞子。
「就是神谕。」她傲声道。
「原来小姐你的『专业』是做出内含杂物的甜点哪。」他受教了。「但这种『
专业』恐怕无法让一般消费者认同吧?」他质疑,调侃的黑眸不屑地睨了眼捏在自
己指间的纸团。
「你——」
「顾客至上、顾客至上。」巫奇小声提点小妹,会发生这种事他早有预感。「
不好意思,是我们一时疏忽。这位先生,你可以随意换份新的甜点,本店免费招待。」
「不行。」巫筱晓立刻说。事关她的专业,怎么可以妥协!「你看过纸条里的
内容没有?」
什么?饼干里夹杂纸团就算了,里头居然还写了字?!
卞翔转头看向巫奇。「嘻嘻,看来贵店的卫生品管真的有待加强。」可惜了这
家咖啡馆,他还觉得咖啡煮得不错呢。
如果能再注重卫生一点,他很乐意变成常客的说。
「不是这样的。」巫奇摇头,暗叹在心里。但这事关咖啡馆的声誉,他只好硬
着头皮加以说明,希望对方能接受。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卞翔惊讶地抬眉。「故意放的?」
「是的,是一种……趣味,就像幸运饼一样。」巫奇又补充一句:「里头的纸
笺保证无损人体健康。」但愿。他在心中附加这两个字。
「这么说,」瞄一眼巫筱晓手上那块手工饼干,他问:「那块饼干里头也夹了
一张纸条?」口气万分不信。
巫筱晓被这么一激,气得立刻掰开手上的手工饼干,果然,白色纸团从扳开的
饼心掉落。
她一副「看吧」的表情,显然非常引以为傲。
卞翔脸上的笑意更深。
「真的很有趣。」他点头,至于是觉得手工饼干里的纸团有趣,还是巫筱晓的
表情有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先生。」巫筱晓的表情很认真。
「是,就不知道这位先知小姐在敝人的纸团里写了什么『神谕』。」就因为她
是这么认真,让卞翔忍不住也配合起她来,虽然当中带着调侃的意味居多。
哼哼。「你自己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他一副「受教了」的模样,毕恭毕敬地打开纸团来看。
一看见纸笺上的字,笑意灿然的俊脸就怎么也灿烂不起来了。
「『不招祸自来』也能算是一种神谕吗?」
「什么?」巫筱晓眨眨晶亮大眼,俏颜难掩讶异。
「在下不才,觉得这不像是神谕,反而像恶魔的诅咒。」
要命!巫奇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写上「恭喜发财」四个字都比这几个字来
得好!
见鬼的神谕!就像这位客人说的,这根本就是诅咒!
「看来这是神要给你的警讯。」巫筱晓正经八百地说,让一开始还颇有兴致调
笑的卞翔,无法不跟着严肃起来。
但这份严肃在下一秒看见她拿出一颗黑色水晶球时,很快地被击溃,点滴不剩。
「请问……」「这是什么玩意」几个字,卞翔选择放在心里。
他有预感,这几个字又会污辱到这位年轻小姐的专业——如果盯着黑不溜丢的
水晶球,试图用视线将它钻孔也算是一种专业的话。
「我免费帮你占卜。」看在他即将倒楣的分上。
巫筱晓闭上眼睛,将全副心神专注于感应水晶球的磁场变化。
看样子他是遇上吉普赛女郎了,卞翔心想,当下立刻兴起走人的念头。
就在他拔腿欲溜之际,巫筱晓突然开口——
「你的工作很危险。」秀眉微蹙,写明对方才感应到的危机而忧心。「近日内
最好能避则避,休息一阵子会比较好。」
她的话成功地留住卞翔的脚步,只不过,原因并非一般人所以为的那样,因为
听见自己未来危机四伏而留步,开始诚心询问大师如何改运解厄。
他纯粹是出于好奇,好奇那颗全黑的水晶球能「开释」这位年轻小姐什么东东。
盯着水晶球一会儿,他视线的焦点很快被吸引到放在水晶球两侧、嫩如葱白的
细指上,十指纤纤,圆润修长,干净柔美得像棉花糖。
他甚至在想象的过程中,嘴里幻化出甜甜的蔗糖味。
而此刻,那棉花糖般的指头正游走在水晶球上。
卞翔不禁羡慕起那颗球来……惊觉自己脑子里转着暧昧的念头,他好笑地敲敲
自己的脑袋。
他的反应看在巫筱晓眼底,将之误解为是对她能力的质疑。
「你应该知道人世间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句话我走在重庆南路上常听见。」台北车站著名的书店街,多得是摆摊的
算命大师。「多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只可惜,那轻率的语气让人无法信服。
「我并不想危言耸听,或趁机从你身上赚什么钱,只是希望你小心而已。」娇
俏的丽颜在说话时,流露出明显的落寞。
就是这表情,让卞翔觉得自己像个欺凌弱小的混蛋……
他长腿一跨,臀部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他说,口气恭敬到不行。
这人摆明了不信她。
从对方好整以暇的神态来看,巫筱晓知道他并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遇见了,早习以为常。
可以说她多管闲事,也可以说她无风兴浪,但预见人即将有难却不说,实在不
符合她的个性。
虽然,常会被人当疯子看;然而,那些起初拿她当疯子看的人,事后往往会再
要求她为他们预测未来,帮他们消灾解厄。
只可惜,她并不是能预见未来的超能力者,只是脑海中偶尔会突然感知到一些
影像。
好比现在,对眼前这个人,她脑海中就有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透过水晶球增加自己的感应力,让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一些,但不是每回都
能成功的。
「你这阵子有水难和女难,最好小心一点。」
「人家说遇水则发,我倒希望天降大水,让我充实一下久旱的干瘪荷包。」卞
翔煞有其事地点头。「至于女难,这么受女人欢迎也非我所愿,人长得帅就是有这
种困扰。」
巫筱晓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是她的错觉吗?她好像看见一只公孔雀正翘起尾椎,嚣张的展开尾羽啪啦啪啦
直晃。
她板起小脸。「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他这阵子的确深受女难所苦。
「我说的女难,跟你的下半身无关。」
这惊人的发言,让他黑眸瞬间闪过一抹惊讶与欣赏。
他的激赏,却被巫筱晓解读成轻慢的质疑。「你别不信。」
卞翔急忙晃手否认,「我没有不相信的意思,多谢大师指点。」双手合十,佯
装诚心膜拜。
「我遇过很多不信的人,到最后都会回头来找我。」她仰起小脸。
他表情就写着「不领情」?二个字,教她怎么相信他是真的在感谢她?
说不上来原因,意识到这点令她气恼不已,再想到经他解读变得荒腔走板的「
女难」——
噢,这个人尽可「妻」的臭男人!
这家伙,让她觉得自己的担心既多事又多余。
「希望你不会是另一个回头找我的人。」到时候就算有所感应,打死她也不会
说,哼!
哟,这样就生气了?卞翔不禁莞尔。
「应该不至于吧。」
带笑的调侃分明是在火上加油。
果不其然,巫筱晓杏眸圆瞪。「你!」
「小妹。」见情势不对,巫奇赶紧出面打圆场,「这位先生是客人。」
「可是……」
在兄长无言的瞪视下,巫筱晓只好气闷地把话吞回肚子里,掰了块手工饼干丢
进嘴里,想象那是眼前这气得她咬牙的陌生人的血肉,狠狠咀嚼。
给她记住!他就不要回头来找她!
卞翔没辙地摇头一笑,拿出皮夹打算付账,眼角余光扫到吧台上未摊开的纸团,
那是她之前掰开饼心掉出来的。
蓦地,他有些好奇那张纸条里写了些什么。
「你做什么?」看见他伸手过来,巫筱晓警觉地发声。
「只是好奇你会得到什么……神谕。」最后这两个字还是让他想笑。
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巫被降眼睁睁看着纸笺被他抢去。
打开一看,卞翔的表情诡异得让人心惊。
「上、上头写了什么?」咕噜!她困难地咽进一口唾沫。
「听说算命师算不出自己的命,不知道西洋占卜师是不是也一样?」
听他这么一问,不好的预感袭上小筱晓心头。
瞧见她微慌的俏脸,卞翔不知道该嘲笑她太迷信,还是要同情她。
女人哪,就是爱算命占卜,真搞不懂,何必把水晶球和这张纸笺看得那么重要?
「恭喜你了,小姐。」他将纸笺压在吧台上,连同自己的那张。
不招祸自来。
两张纸笺,一模一样的五个字,是给他的神谕,也是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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