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霪雨霏霏,寒冷的气温更添冷瑟萧然的氛围。
一把蓝伞在中山第二分局外收拢,纤影进入警局后,与值班的警察打了声招呼,
立刻转往侦讯室的方向。
二十分钟前的一通电话,将巫筱晓唤来此地。
「筱晓,这里。」卞翔一看见她,便招手唤道。
巫筱晓上下打量他。「你没事?」
「我怎么会有事?」他不解地反问。
「你刚在电话中说有急事,我以为你工作时受伤才——」
「是我没说清楚。」卞翔安抚地亲吻她额角。「是老陈要被移送了,他说有话
想跟我们说。」
「我们?」关她什么事?
「嗯。」卞翔搂着心上人往侦讯室走。「就是我跟你。」
「关我什么事?」在心中的疑惑说出口的同时,两人已踏进侦讯室。
「麻烦你在外头等一下。」卞翔对负责看管犯人的同僚说道。
不一会儿,侦讯室内只剩他俩,和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住的陈在福。
「老陈。」卞翔拉着巫筱晓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来了。」
「给根烟抽抽吧。」望见卞翔惊讶的表情,陈在福笑道:「你以为不在局里抽
就没人知道吗?我知道你会抽烟,也知道你身上有烟。」
「姜还是老的辣。」不得不服输,卞翔拿出口袋里的烟,递一根给他,并为他
点火。
呼出几口烟,陈在福的神情在烟雾后显得柔和许多。
「你们两个很像我跟我太太年轻的时候。」他缓缓开口,「我跟你们说过,我
和她是在一次跟监行动中认识的,最后结婚、生小孩,然后离婚,小孩归她。」
「那又如何?」哼,面对曾意图夺走她性命的人,巫筱晓无法和颜悦色。
卞翔暗中拉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怒。
「脾气要改一改呵,巫小姐。」陈在福不以为意地道,「警察的工作很繁重,
压力也大,最需要的是能在背后扶他一把、让他休息放松的人。你想想,如果辛苦
工作一天回家后,还要应付家人的情绪,一两次还好,久而久之就会出问题。」
「老陈——」
「卞翔,你还年轻,警察这个工作对你来说,也许让你感到光荣,但这只是一
时的。看看我,我在警局做了二十几年,最后得到了什么?这个工作只会让你一直
失去——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到最后失去自己的性命。鞠躬尽瘁得不到什么好结
果,民众不会感谢你,上级也不会嘉奖你,如果侥幸能活到退休的年纪,得到的只
有一笔吃不饱又饿不死的退休金。」
本以为这么说之后,卞翔会无言以对,孰料他竟笑了。
「我不在乎。」握紧掌中柔荑,他坚定地说:「我早就知道干警察这行是吃力
不讨好,但我不会后悔,我有我想做的事,而这事只有当警察才能做到。」
「喔?」陈在福讶然。
不只是陈在福,巫筱晓也侧首看他,十分好奇。
「我是个孤儿。」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动了动,反握住他。
他朝巫筱晓投了记感谢的微笑,「我的父母死在一次银行抢案中。当时,我们
一家人只是到银行办点事,结果刚好遇上抢匪,被挟持为人质,最后,我的父母在
过程中被枪杀,我则被其他亲人收养,一直到十八岁才开始独立生活。」
「这么说,你做警察是为了报仇。」陈在福轻哂。
「不,抢匪当时便被逮捕,也已入狱服刑。我做警察,只是想尽一份力,不希
望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的人,也抓不了所有的歹徒。」
「如果没有坏人,警察不就失业了?」卞翔笑着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抓
一个坏人,这个社会就少一个坏蛋。我的确曾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能做很多事、救
很多人,但自大的结果是让我失去了一个曾经爱过的女孩……」说到最后,脸色愈
见黯然。「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后悔。」
「哼。」陈在福摇头嗤笑,「你还太年轻了,等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
「照你这么说,年过五十的警察不就都会变成罪犯?」巫筱晓听不下去了。「
你不要以为这个世上所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你身上,只不过是失去婚姻而已,卞翔他
失去的是爱人的生命,而你的妻小还活在这世上,你有没有想过你卖的毒品有可能
会流到你儿女手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是你贩毒行为的牺牲者?」
接连的追问,让陈在福的脸色刷白。
然而,怒上心头的巫筱晓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猛攻:「你根本是逃避现实,
将自己婚姻失败的原因归咎到警察工作上,你不敢承认这是自己的错,做坏事就是
做坏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拿来做借口!」
「筱晓。」卞翔阻止她。「别再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巫筱晓表现出固执的一面。「我没说错。」
「呵呵……」出乎意料地,陈在福竟然笑了。
「老陈?」
「如果我太太有你这样的个性,也许我就不会——」
巫筱晓打断他的话,「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做了坏事,胆小鬼!」
「筱晓!」卞翔再次喝止她。
「本来就是。」她凝着一张脸,「你有因为失去何小姐而作奸犯科吗?没有啊!
何森东有因为妹妹的死而灰心丧志吗?也没有啊!何伯父、何伯母有因为女儿往生
而放弃自己的生活吗?也没有啊!那他凭什么在做了这么多坏事之后,用这些理由
要求别人同情他、原谅他?」
卞翔答不上来,只能选择沉默。
侦讯室的气氛忽然凝结成冰,静默地笼罩着在场三人。
最后,陈在福捻熄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打破了满室沉默——
「你说得对,巫小姐。」长年以来困住他的迷雾,想不到会由小他这么多年岁
的晚辈点破,而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驳。「卞翔,好好珍惜她,她是个好
女孩。」
「我会的。」卞翔向昔日的前辈伸出手。「我一直很尊敬你,前辈。」
「现在也是?」
「认错也需要勇气。」他伸出的手诚心地等待对方的回应。
陈在福没有伸手,反而往后一靠,拉开彼此的距离。
「最后一课,不要跟犯人打交道,黑跟白要泾渭分明,混在一起就难看了。」
卞翔会意,收回手掌,朝他微一颔首。
「谢谢你,前辈。」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离开警局,在回程的路上,巫筱晓自己问自己。
驾驶座上的卞翔没听清楚,分心扫了她一眼。「你刚说什么?」
「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从卞翔口中,她知道他过去是个好警察,曾侦破不少大案子。但现在却是赫赫
有名的毒贩,过去用来铐犯人的手铐,如今就铐在他自己手上,那滋味想必非常复
杂。
而刚刚的一席谈话,他最后的叹息听起来像是后悔了……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他耸肩。正邪、好坏的问题,本来就没有个定论。
巫筱晓挥挥手,甩开这个扰人的问题,比起陈在福的事,她更在乎身边这个男
人。
「为什么没说?」她问。
「什么?」
「你是……的事。」
「你是指我父母过世的事?」「孤儿」两字被她含糊带过,卞翔只觉得好笑。
「我并不介意,它是事实。」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我十一岁的时候吧。」太久了,他也记不清楚。
想象力在此时发挥作用,巫筱晓脑海中出现一个十一岁的小卞翔,抱善双亲冰
冷的尸首痛哭,之后辗转流连在亲戚之间,被视为累赘的小男孩如何刻苦自立的画
面。
她的心好痛!呜呜……
红灯停下,卞翔趁了转头想问问她为什么突然沉默下来,就见她眼眶含着两泡
泪,发现他转过头来,眼泪就这么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她毫无预警的说哭就哭,吓得卞翔连忙抽起面纸帮她拭泪。
「好可怜,呜呜……为什么不告诉我?呜呜……」巫筱晓哇地扑进他怀里放声
大哭。
偏偏红灯在这时转绿,卞翔只得赶紧将车子开到路边停下,专心于安抚大业。
对于巫筱晓的眼泪、鼻涕,他只感到啼笑皆非。
天晓得她脑袋瓜里正上演什么「苦儿流浪记」的桥段,以为他小时候过得有多
困苦。
「我不知道你想象中的孤儿生涯是怎样,但我要告诉你,小时候的我和现在一
样,人见人爱,亲戚们抢着要扶养我——」
「那一定是因为你父母留给你的遗产,呜呜呜……」因为钜额遗产继承人的身
分,小卞翔被如狼似虎的亲戚们围在中央觊觎,好可怜,呜呜……
「我爸妈留下的只有房贷和十万块。」他又想叹气又想笑,真服了她!
「那、那一定是你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呜呜……」
还不可告人的秘密哩!「我可以赤裸裸地摊在你面前,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一听,脑海中立刻蹦出一个清凉的画面,烧红了她的双颊。
裸裎的卞翔……天,好羞人!
「筱晓,」卞翔忍住笑,调整好自己的座椅,将她抱到腿上。「除了父母双亡,
我的童年基本上过得很愉快,我二叔、二姨膝下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他们
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他们两位老
人家。」
「没有遗产争夺战?」
「没有。」
「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家世清白得很。」
「不要强颜欢笑,不要骗我哦。」她还是怀疑。
「没有强颜欢笑,也没有骗你。」他笑吻她还拧着的眉头。「你想想,如果我
的童年黯淡无光,受尽欺凌折磨,长大后怎么会变成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国家的
未来栋梁?」
「你是不是优秀、是不是栋梁,我是不知道啦——」
「你把我看得这么扁?」不会吧,他到底还算是个人才,大学时,教授、长官
还挺看重他的哩!
「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男人。」见他讶异地看着自己,巫筱晓趁机在他唇上
偷了个吻。「我喜欢你,卞翔。」
呆愣了会儿,卞翔才回过神,可他脸上并没有听见甜言蜜语的满意神情,相反
的,还挺不满呢!「只有喜欢?」他都说「爱」了,她竟然只有「喜欢」?
「勉强爱一点。」食指与拇指比出零点五公分的距离,强调自己口中的那一点
究竟有多少。
「会不会太少了?」卞翔和她打商量,「再多一点如何?」
「这样?」她勉强拉长到一公分。
「再多一点。」他讨好的口气愈来愈甜,一个个轻吻也随之落在她脸上。
她配合地再多送一公分。「这样总行了吧。」
「再多一点。」他双手不安分地开始在怀中的娇躯游走,钻进衣衫下,抚摸柔
嫩的肌肤。「我还要更多……」
「卞、卞翔……」
「嗯?」意乱情迷下,男人回应的嗓音柔软低沉。
「我、我们在车上。」
「我知道。」他沿着曲线直上,衣衫下的手游移至胸线,只差一步就到达浑圆
柔软的胸脯……
「卞、卞翔……」
「别吵。」他很忙,没空搭理。
「外、外面……」缠在颈间的舔吻让巫筱晓很难说下去。
「别管他。」浓烈的情欲呼唤他的男性本能,渴求着怀中的娇柔,偏偏大腿上
的人儿就是不肯合作。
「警、警察……」
「什么?」卞翔迷离的神志终于回笼一丁点。
巫筱晓指了指车窗外,整张脸埋进他颈肩,羞于见人。
窗外,交通警察穿着鲜明的黄色雨衣,隔着车窗与回神的卞翔对视。
哗啦啦,车窗外,冬雨持续不止。
呜哇哇!车厢内,两人惨叫于心。
「欢迎光——」Glück咖啡馆内,巫奇的招呼声在看见来客后顿住。这位先生
似乎有点眼熟。
「哥!」男客身后探出的熟悉脸庞,让巫奇吓了一跳。
「筱晓?」巫奇有点困惑,不解地望着状甚亲密的两人。「你、他……你们—
—」
「我是卞翔,」搂住巫筱晓纤腰的卞翔开口,「筱晓的男友。」
「咦?!」巫奇错愕地看着两人,不忘伸手与对方交握,视线移向妹妹,「我
以为你消失这两三个月,八成又跑到哪个不知名的国家,去跟哪个没听过的神明打
交道,原来你是跑去谈恋爱了。」
巫筱晓对着兄长吐了吐舌。
「也好,有个人治治你,我以后就省事多了,不过……」视线再度回到卞翔身
上。「你好面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哥,你忘了吗?他吃过我做的GlückCookie」巫筱晓提醒健忘的老哥,顺道
吹捧自己:「我的纸笺很准,里头写的预言多半会实现。」
「是这样吗?」巫奇很怀疑。
「是啊。」本来想说出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想起可能会引来老哥发火,她
立刻打消念头。
开玩笑!她已经被美眉狠狠教训过一回了,可不想再被老哥炮轰一次。
「你们聊,哥,厨房借我。」她如蝴蝶般轻盈地离开,钻进厨房里。
「喝点什么?」
「筱晓会帮我准备。」面对未来舅子,卞翔很客气。「她带我过来,主要是为
了介绍我们认识,还说为我准备了吃的东西。」
「哦?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懂得替人费心思了?」巫奇很好奇。
「筱晓很体贴。」在某方面。
「她对人好也是会看人的。」巫奇笑说,「你知道的,她有一些嗯……我称之
为感觉,在某一方面,她对人有很强的直觉,这让她嗯……朋友比较少,人也比较
……」
「我知道。」卞翔理解地道,更明白巫奇之所以这么说的原因。「我很清楚。
你放心,在我眼里,筱晓的每一面都是我钟爱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这表示你愿意将自己的妹妹交给找了?」
「筱晓看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我从来不会加以干涉。她会选择你,必定是觉得
你是适合她的人。」这点巫奇很放心。「我尊重筱晓的选择。」
「谢谢你,巫先生。」
「叫我巫奇吧,我们差不了几岁。」突然,他想到什么,倾身向卞翔。「刚才
筱晓说她之前放在Cookie里的纸笺预言很准确,是不是真的?」
想想自己和巫筱晓所得到的笺,卞翔必须老实点头。
「至少,对我跟筱晓的预言很准。」他避重就轻,只提及两个人之后遭遇的一
些小意外,聪明地略过背后有人设计欲杀她灭口的计划。
巫奇听完,凝重地皱眉。
「怎么了吗?」
「我担心……」面对看来稳重的卞翔,巫奇老实道:「万一有人得到比你们两
个的纸笺还糟的预言怎么办?」
「不招祸自来」就已经够惨了,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我想,这世上没有哪个神会希望人们不幸的。」卞翔倒是没那么多虑,笑容
依旧。「再说,虽然我和筱晓得到的预言并不好,但最后还是因祸得福,甚至可以
说我跟她是因为这五个字结缘的。」
巫奇想了想,颔首同意,「的确,不招『祸』自来,以后就辛苦你了。」
言下之意,他把自家小妹当成了卞翔的「祸」。
聪明如卞翔,又怎会听不出来。「我并不觉得。」
「怎么说?」
「我倒觉得是——不招『爱』自来。」
甫出厨房,巫筱晓只听见话尾,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小脸蒙着笑
问:「你们在说什么来不来的?」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没有人想做解释。
「好好谈恋爱吧,妹。」巫奇轻拍妹妹发顶,回到吧台后。
他还有很多事要担心,虽然卞翔将妹妹闹出的「神谕事件」解释得云淡风轻,
但他还是不放心。关于那些不知下落的九十八份Cookie——
怎么办?他好担心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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