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沿着这条山径走下去就看得到洛阳城了。
孔若绫想着方才询问商队得知的路程,盘算还要多少时辰才能走到洛阳。
这简直是瞎子摸象似的找法啊。
唉,臻首轻摇。无奈虽然对此情况心知肚明,却更明白她只能这么做,否则
要找到他可真难上加难。
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做过最愚蠢的事。
“终于知道爹为什么给他冠上泼猴的称号了。”因为他真的是。
啊——一记惨叫声拔尖冲破静寂山径、甚或冲破云香,由远而近,渐渐变得
清晰。就连叫声来源的人影也由小而大,以奔走的疾速向孔若绫直来。
孔若绫看出颇有逃命态势的来人是个姑娘。数匹高大骏马扬尘紧追在身后。
姑娘落难,怎么能不见义勇为呢,想着的时候,已拉直勾挂在两臂的彩绫,
等着被追与追的人前来。
为什么又找到她了?容楮跑到胸口疼痛得几乎快断气,好想哭。
躲躲藏藏还不够吗?她只是想结束纷乱的一切,能有属于自己的日子啊!下
了多大勇气要结冻这一切的。为什么天总不从她?
上回有孔致虚搭救,这次呢?为了贯彻到洛阳的目的,她瞒着所有人暗地进
行。可连事都没个进展就被寻获,还是先一步被拓拔碛找到。
她还有生路吗?还是苍天会怜她孤苦派第二个孔致虚来救她?
汗湿的脸抬起,前方一抹鲜丽的身影逐渐清晰。
啊,前头有人!难道天真应了她的请求,派来救星?“救——”才刚出口的
声音被自己压了回去。
是个姑娘!
不行啊,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怎么救她?怕反被她连累了——思及此,
容楮转往旁边,无视野草横生,硬是往里头钻。
孔若绫见状,想透那姑娘的用意,不禁微笑。
那是个好姑娘,所以更要救。
脚尖点地一跃,孔若绫的方向不是追上欲救的姑娘,而是先下手为强奔向追
赶者。手上的彩绫像蛇一般滑溜钻向追来的数人。
对方人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猛烈的内劲震飞下马,除了跑在最前头
那位俨然是带头者的高大男子。
“来者何人!”躲过招数的拓拔碛纵身下马,怒气横生。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成何体统。”
“又一个多管闲事的混帐!”拓拔碛咬牙,臂粗的大弯刀霍霍出声,走向碍
事的汉族姑娘。
大步不过三,拓拔碛挥刀招武凌厉,处处现杀机,再加上天生神力,每一刀
霍霍扬起的风势夹带刚硬内劲袭向孔若绫,三两下,当作武器的彩绫已成破布。
这人武功好高。孔若绫对招对得心惊。自幼专练调息练劲之属的阴柔内功,
这类阳刚十足的硬家功夫实在接应不暇。
如果致虚在这就好了,唉……只好出此下策了。
心下一定,孔若绫探人暗袖,握了些东西丢向胡族男子。
锵、锵、锵!拓拔碛连三次打下三支透骨钉。
再回头,汉族女子的芳踪已杳。
吼——怒啸贯穿山林。
仓促心慌的脚步敌不过身子疲累,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蜷在地上抱住发抖的
双膝,告诉自己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不哭不哭,他们找不到她的。
“呼!呼呼……他们一定、一定追、追、追——”
“追不上了。”
“赫!”
“别怕。”清风落定,一袭人气翩然而至,带著有别于上一刻惊险的轻松微
笑。
“他们暂时追不上来了。”
“是你救了我?”她也会武功?
“谈不上救,只是引开他们注意而已,我的武功并不足以击退追你的人。”
有些汗颜。“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
“若有苦衷不勉强,总之你平安无事就行。”孔若绫好脾气道。“这样吧,
带你入官道之后就分道扬镖如何?这里是荒径,我担心你一个姑娘家会迷路走不
出去。”
眼前美丽女子对自己的好令容楮汗颜。
她帮了她却不计较她的无礼——就像孔致虚和文大哥帮了她不少忙,却不强
逼她说出瞒他两人的事。而她面对这些帮忙自己的好心人却——
孔若绫体贴地拿出手绢,为眼前突然化成泪人儿的小姑娘拭泪。“别哭了。
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只要是跟人有关的事就一定有解是不?别哭了。”
“姑娘——”
“我姓孔。”
咦?泪人儿眼眶的泪停住。“姓孔?孔若绫?”
这会换孔若绫讶异了。“你知道我?”
“孔致虚说的。”提到他,俏脸染上又恼又羞的潮红。“他说他家有个美若
天仙,谁也比不上的人。”
看看她再想想自己——真的连人家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也难怪他不喜欢
我……”
私心底,容楮是喜欢那个救了她性命、方向感奇差无比、口没遮拦但心眼儿
不坏的孔致虚的。胡汉本来在许多地方都有不同之处,饭桌上就是一例,习惯大
口啖食的她,如果没有孔致虚更夸张的狼吞虎咽引开别人目光,根本没办法安心
吃上一顿饭。
再者,他虽常把容貌挂在嘴上,也不曾在沿途见他见猎心喜,对上前讨好的
漂亮姑娘多看一眼——多半时候他的眼睛是放在文大哥身上的,虽奇怪,但至少、
至少是个不好女色——
天爷!难道他好男色!容楮脸上刷过一阵白。
好男色——这就足以解释他成天在文商儒身边绕啊转的理由了。难道他真的
有断袖之癖?不爱女人爱男人?
细微的笑声勾回容楮心神。“孔、孔姑娘?”
“叫我若绫,你是致虚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天虽不大,有个“巧”
字作中介倒还可以变小些,何况这姑娘挺顺她眼的。“你的表情先是红又是白。
有趣得很。瞧。现在又变红。”
“若、若绫姊姊。”
孔若绫先是一愣,而后淡淡笑了。“暂时如此好了。”
“咦?什么?”
“没。对了,来洛阳的一路上我听见不少风闻,什么时候致虚变成采花贼?
而你成了被强掳的千金小姐?”
“呃……那个千金小姐不是我。”多丢脸,这种话要自己说出口。“我只是
连带被掳走的丫头……”压下泫然欲泣的脸,呜!生得这张脸也不是她自己想要
的啊!
“你才是个千金小姐。”
容楮讶然抬头,“我、我哪是——那个人家说、说千金小姐都很美的,像你
这样、像文大哥那样天人不凡似的,我、我哪有。”抬头所见的美颜让她自惭形
秽地将自己的脸压向地。
满是绿草如茵的视界被两指占去泰半,指尖抵住她下颚托高,视野顿由惊为
天人的美貌取代。
呜……很难不自惭。
“你的五官清秀,眼眸清澈分明,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好看。致虚说话向来夸
张不着边际,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孔若绫再凑近一点细看。“说起来你的肌
肤细致如雪,我倒挺羡慕你的。”
“真、真的吗?”她不丑?
“别因为致虚说丑就真丑给他看,他是个睁眼瞎子,根本分不清美丑的。”
老是在嘴巴上不让人好过。“在我看来,你面容秀丽、很吸引人,也是个美人。”
“真的?”容楮环上她手臂,高兴得忘我。“真的?”
“当然是真的。”孔若绫的笑容带有某种能安定人心的作用,她自己清楚,
也不吝于给予。“我不扯谎。”
“谢谢,虽然是谎话,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孔若绫涩然一笑。“但我说的是真心话。比真金白
银还要真。”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相貌天生,任人怎么评断也是换不了的。
我明白这道理。只是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为什么只要貌美就能得到别人的奉承
倾心?为什么自己老是被冷落排挤?几乎什么不好的事全落在自个儿头上?这些
想法老是在脑子里转呀转的,自怜自艾得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啊,你是
头一个哦!”
“头一个?”沉溺在她遣怀思绪里的孔若绫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我头一回跟人说这些话,你是头一个哦。”容楮咧开大大的笑容。“话说
出来心里也舒坦多了,谢谢你听我这些话。”
“我真的觉得你才是个美人。”她对容貌的自卑着实让人心疼。“拥有出色
容貌又如何?红颜迟暮终究还是一身鸡皮鹤发。再说,丽质天生的人。难免担心
亲近自己的人是出自真心还是只看中外表相貌;反过来说,也许平凡的长相更容
易觅得真心也不一定。就拿致虚来说,你说他常笑你,其实他依然关心你、待你
很好,拿你当朋友看不是?姣好容貌与真心你想要哪个?”
容楮想了想,小嘴噘起。“他待文大哥更好。”
“想必那文公子有张出众的容貌了。”
“你怎么知道?”
孔若绫脸上的笑意加深。“他总想找到一个拥有比我更出色的容貌的人,好
向我示威。”
“这种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孔致虚真不是普通的怪,是非常怪。
“是啊,那你又何必计较自个儿的相貌呢?”
回堵功力之高让容楮一时片刻答不上话。
就这一空档,她想起自己出洛阳城的目的。“我还有事,先、先走一步。”
“姑娘。”被留在原地的人拉住她。“刚说了那么久的话,我还不知道你的
名字。”
“容楮,我叫容楮。”一来是被孔致虚叫习惯、二来是为免麻烦,容楮只报
名不说姓。
“姓呢?”何必刻意隐瞒。
“呃……。”
怎么料孔若绫是个明眼人,一听便知分晓。“拓拔姑娘。”
“你怎么知道?”容楮错愕的表情就是最佳的证明。
“北魏朝时孝文帝推行汉化,将拓拔改为元姓,而你的五官又不像汉人。”
她说:“有什么原因让你非隐藏自己的姓氏不可?”
没想到救她的人如此敏锐,容楮面露难色。“我——”
“不想说就别说。不勉强。”虽然有点失落,不过怎么能要求初见面还算陌
路的人,把心里的事全盘托出呢?
是自已太过热切,吓坏了她。孔若绫叹息自己的急躁,她很少这样的。
抬眸看看天色。“说真的,太阳快下山了。先回洛阳城好吗?顺道带我去见
致虚。”
“我还有事得留在这。”她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不能走。
“夜晚毒蛇猛兽出没频繁,若非来不可,不如明天再过来,我可以陪你,免
得你再遇上那些人。”
容楮心里盘算着,她的话不无道理,找寻确切的地点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办
到的,更别提找到以后可能面临的难关,再加上拓拔碛等人,天晓得以后还会有
多少人闻声追到洛阳。
但孔致虚他们可以信任吗?
一旦知道她背负的秘密,还能不改初衷地帮助她吗?那是会吞噬人心的大秘
密啊!
“你不信我至少也信致虚,否则不会一路同行。”像是看出她的迟疑,孔若
绫蹙起秀致的柳眉,兀自神伤。“我跟你初见面,你不信我自是当然,谁会轻信
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呢,唉……我是挺喜欢你,也相信你有你的难言之隐,只是
唉……多少会觉得失望。”
她是真的失望,容楮的防人之心实在太重,连带将真正关心她的人也一并关
在外头。让人不得其门而入。
而她,也是首次对一个人如此关心,方才那哭泣的身影令她动容。
“若绫姊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急欲安慰美人心伤又苦于找不到话,
容楮一张脸急得泛红。
神伤的脸体贴地绽出抚人的微笑,掏起慌促不安的容楮小手轻拍。“那就照
我的话,先回洛阳,明日再来好不?”
“好……”深怕再看见美丽的脸孔上挂着失望神色,容楮乖顺应答。
她也是普通人,喜欢看来美丽的人事,也不忍在上头加诸任何一丝的破坏,
更何况初识的孔若绫待她这么体贴、这么好,像姊妹一样。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是她多心吗?容楮望着握住自己的手,不
知不觉发起呆来,被某件事情困惑的表情老实写在脸上。
孔若绫瞧着,心底也有盘算。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隐藏自己心事的人,这点致虚不至于看不出来,只是懒得
管的成份居多。当然,容楮口中的“文大哥”才是让这个好奇宝宝不好管闲事的
主因吧!
致虚的个性就是这样,容易分心。
那位文公子——她有必要去认识认识。
不行!江湖太复杂了!
“唉……哎哟喂呀……”孔致虚躺在床上。全身骨头像被人活生生拆开再拼
回来似的,松散又疼痛、无力又疲乏,比爹爹逼他练功还惨。
常听大叔说江湖变化多端、人人高深莫测,是了是了,他遇上的每个人都身
怀绝技,先是比听音辨位,后是扭来扭去害他身子都快打成结的比武方式,天晓
得一个人怎么能转那么多圈而不晕,他才二十来圈眼前就发黑了,不愧是武林盟
王。
然后又找到另一个江湖,这个江湖与众不同,比的是刀工,为了比出谁的刀
法精细,竟然打豆腐的主意,比赛雕豆腐!唉,这刀工他万万不及了,临时抱佛
脚的小玉兔当然比不上人家的十八罗汉。
更别提接下来的江湖绣坊、江湖酒庄……等各武江湖门派了。
所有的心思最后全让孔致虚化作一句哀嚎,道出近日来闯荡江湖的心得——
“江湖太复杂了……”
“噗——”文商儒刚入口的茶教他的话逼出嘴外,化成一道喷泉和哈哈大笑。
“很不够朋友哦。我为了闯荡江湖扬名立万,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好些天
下不了床,你竟然还笑话我。没道义。”
哈哈哈哈……没血没泪的笑声不断,还很不给他面子地挤出一滴男儿泪。
气不过,孔致虚作势起身。“文商——哎哟……我的腰……”
为了道义,文商儒只得刻意压抑自己,但仍不觅传出几丝闷哼的笑声。
“文商儒!”还笑话他!
“我已经够克制了。”他真正想做的是捧腹大笑,在地上滚来滚去都甘愿。
“你不必担心无法扬名立万,至少在洛阳城里你是出了名的。”
出名?“真的?”一双眼直直瞅着他。闪亮亮的灼着人。
文商儒莫名心头揪紧。还来不及对自己的心绪质疑,孔致虚的问题就先打乱
他……
“那我是名人了?”
“今年洛阳城十大奇人轶事一定会有你,而且排名绝对不低,很有夺魁的可
能。”投以注视的眼眸隐含不自知的宠溺,随着床上的人咧开嘴的笑,文商儒的
笑意更深。
“真的?”
“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哈!我可以光宗耀祖、让爹娘脸上有光了,哈哈哈!”他达到目的了,哇
哈哈!
能不能让他暂且告退躲到没人会发现的角落狂笑?笑得肠穿肚烂他也心甘情
愿。文商儒捂住嘴怕笑声狂溢。
江湖赌坊,舞林盟主、江湖食林、江湖绣坊、江湖刀房、江湖酒庄……他离
开才一年多。洛阳竟流行起一股“江湖”风。步步见武林,处处是江湖。
只有这傻子就着字面上的意思找上门挑衅宣战,害他为了补他捅出来的漏子
疲子奔命。跟着成为洛阳城里奇人轶事之一。
的确风光得很,让他真的被洛阳城的百姓看作是一事无成的败家子、不知忧
患的安乐侯、不事生产的文家阿斗。
坏处虽多,好处也不少。乘着顺风船跟孔致虚一路玩到底图个痛快,也让同
父异母的两位兄长更得来往商号的敬佩仰重,一致认为他们俩不论哪一个都比他
有资格接下文家的棒子,不会吃空文家的金山银山。
文家少公子看来是学坏了、堕落了、不行了,果然还是要文家老大老二才能
继续文家的风光呐……这样的私语甚嚣尘上到不行,连他爹见着他都摇头叹息,
受宠的程度随着堕落的风闻逐次递减,不到打入冷宫的地步,但也只剩“唉,让
他作个无忧无虑的阿斗,文家不怕多双筷”的无可奈何。
连大哥二哥都很少再提及让位的事儿,恐怕他真败光家产。
自由自在呐——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孔致虚的人来疯暗中助了他一把。
“回魂哟!天地君亲师,个个听我令,速将文商儒的三魂七魄勾回哟!”
“你在做什么?”目光凝集,看见成天喊着全身痛的人,这会儿在床上扳起
剑指东挥西舞,玩得不亦乐乎。
他总有新玩意出现,真不知脑子里都装些什么。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招魂啊,刚叫你都没个回应,说不定又被哪个狐
狸精给勾走魂魄了。”说到这就有点吃味。“为什么我忙着踢馆的时候,老兄你
却晾在一旁招蜂引蝶,搞得四处蝶乱蜂喧、花团锦簇?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弄得我
军心大乱?难怪我会输得这么惨。”
“不要把自己的错推到别人头上。”文商儒为自己重新注茶,还没就口便被
人中途拦截咕噜一声喝尽。
“好茶。”孔致虚咂咂舌,陶杯还他。“还敢说。我每到一个江湖你就在旁
边闲闲看戏,勾引良家妇女。”
“是她们自己过来找我,我从未主动招惹。”房里只有一只杯,文商儒懒得
叫下人,也就效法孔致虚的不介意。
同样是男人,有什么好介怀的,大丈夫向来不拘小节,这点他与孔致虚极像。
喝干一杯茶,文商儒才发现孔致虚的神色有异。“怎么了?”
“这杯,我用过了。”吞吞口水,咕噜。
“又何妨?最先用这陶杯的人是我。”是他先喧宾夺主的吧。
“唔,嗯。”俊俏的脸突地一红。
脸色更怪。“你生病了吗?”
“没——”突然压近的美颜吓得他把话吞回嘴里,额头被一股热气触碰,两
排浓黑的羽扇近在眼前。
文商儒以额贴触孔致虚的额,闭眼衡量着。
“没病。”退开脸。“你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
“你——”苏!藏起口水。“常对人这么做?”
“鲜少。”
“那就是有喽?”啵啵啵……心里突然泛起酸来。
他那张脸像浸了醋似的。“除了你,还有两位兄长。这习惯是我娘教我的,
在我幼时她也常这么做。”
介意浓浓的脸倏地舒开。“所以你关心我!”
“我们是朋友,我当然关心你。”
“只是朋友?”
“不然呢?”心虽生疑,文商儒还是冷静以对。
他的脸是常招来误解和男子倾心,但孔致虚——应该不是此道中人吧?这个
“呢”字用得很疑问。
再仔细端详他的脸,俊俏依旧,瞧了半天也看不见他浮现一丝淫猥亵邪的歪
念,目光依然清澈,没有丝毫不安仓皇,正直如一开始他认识的孔致虚。
不敢说极有识人之明的天赋,但自小在商家长大,察颜观色评断一个人是善
或恶的基本功夫倒是有的。
如果真有断袖之癖多少都会怕人发现,他暗忖,在孔致虚身上他看不见有秘
密怕被人窥知的隐晦心虚。
这大概就是江湖人的不拘小节吧。他迳自不了结论,平民百姓如他对于“不
拘小节”这事,和江湖人士有着明显的落差。
这个自始至终搞不清楚江湖在哪的人,倒很像个江湖人,真正的江湖人。
“回魂哟!”又给他搞神魂出窍。“文商儒,你好像很喜欢在我面前发呆哩。”
自太虚返回的文商儒顿了下。“是这样吗?”
“我是不介意啦,但在别人面前可不行。”
文商儒支着不颚,无言看他,仿佛猜知还有下文。
孔致虚的确还有下文未说:“我家大叔说啊,人在发呆时候最没有防备也最
好暗算。尤其像你长成这副德性,说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一个不小心就会
吃一钦钦!你怎么说走就走!等……哎哟!我的腰!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呐!”
他还等他说完!等他说完他铁定气得吐血!
文商儒气极跺出门,比孔致虚多几里的脚大步迈出,让孔致虚一时半刻倒也
追不上。
“等等我啊——”
不理后头掺着哀嚎的叫喊声。这家伙说话疯癫没个准。
“我说的是真的,你长得秀色可餐,我家那个跟你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要理他就不叫文商儒!
“你不是说过相貌天生要习惯的吗?我还以为你早习惯了哩。”
还是忍不住。“习惯归习惯,也不代表可以一直被人挂上嘴边说。”
“谁成天说了?”摆明不自知。“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竟有人胆敢招
惹“他的”人!孔致虚非常介意。
“先教训你自己再说。”
他?敢情文商儒气的人是他?“你生我的气?”
“哈,阁不真是好眼力,在不佩服。”脚步还是大大往前踏。
“你别仗着腿长就卯起来跨大步,等——哎哟我的腰……”又酸又疼,那个
胡旋舞转起来还真要人命。“等等我啦!”腰痛在即,就算有草上飞的轻功也难
以施展。
前方高瘦身影渐去渐远,不理人。
“小心!”
一声突来的吆喝随天外飞来一道彩绫,打断孔致虚叫喊的话,往文商儒袭去。
啧!顾不得腰痛,孔致虚一个箭步施展轻功,冲向即将打上文商儒的彩绫。
来者招势疾速,他不及出掌,只好以肉身徒挡,硬是吃不附随彩绫而来的内
劲,一个重心不稳往旁侧倒去。
重重一击连外行人都知力道不轻。
“孔致虚!”文商儒见状,忘了先前火气。扬臂向前接住差点跌地的身子。
鲜血自孔致虚嘴角溢出,忧目所及惊动文商儒的心。
他没见过他真的受伤,一次也没。
但见一次就够他撕心裂肺!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早叫你学点功夫不学。”都是他不听他的话。“不会武功的人受点小伤就
要休养上十天半个月,练家子就不一样,所以才——”
“你真是个笨蛋!”心急如焚不,顾不得什么,文商儒将怀中人打横抱起,
压根没想过躺坐在自己双臂上的人是轻或重。
“我救你你还骂我笨。”真冤。
“你——”跟笨蛋说再多也是枉然。
“看来你的日子过得极好呵。”轻淡话语飘然而至,两道身影随声落地。
文商儒定睛看,是容楮跟一位美如天仙的高挑姑娘。“容楮?”
容楮先是点头打了招呼,看见文商儒抱着孔致虚,讶异叫了声。
高挑的姑娘先是看着文商儒,后移目望向他怀中的男人,秀眉轻挑。“坐卧
美人怀中?”
“嘿嘿……”她还是找到他了。“你真厉害。”
这姑娘认识孔致虚?文商儒剖析着情势。方才那声“小心”像出自容楮口中。
“你认识这姑娘?”
“我与致虚关系匪浅。”孔若绫先行开口:“我姓孔。”
孔?“你亲人?”
“我妹妹。”孔致虚哀怨的瞅着来人,眸光抱怨何苦出手这么重。
“文大哥……”疯疯癫癫的孔致虚就算了,连文大哥都—抱着他像舍不得放
手似的……
文商儒端详若孔若绫的容貌,像天仙不凡出尘的美丽中带有一抹不相容的英
气,但无碍于这张绝秀的丽颜,反添诱人的韵味。
见着孔若绫,不难理解孔致虚何以成天叫嚷着容楮不好看,其实容楮长得清
秀,是他看惯了美人,以至于对“美”这个字的要求也高。
“文大哥——”
“嗯?”看痴了的文商儒无心应了声。
自卑的感觉啵啵啵浮上心头,回来的一路上,她已经被擦身而过的路人冷落
这多回,想不放在心上都难,要不是若绫姊姊眼中仿佛只有她的专注让她好过点,
险些又要为此掉泪了。
想必若绫姊姊也被文大哥的相貌迷住,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吧。两人都是上天
眷宠的貌美之人……
悄悄回头,对上孔若绫乌黑的眸子,容楮心揪了一下,立刻压低胀红的脸孔,
总觉得那眼神就像是一直都很专注看着她没移开过似的——呼呼,有点怪。
似乎得要有个人打破这僵局,孔若绫认为自己是不二人选。
“文公子是要抱致虚回房还是另有打算?”
“咦?”醒神的文商儒目光微动,顺着长袖里的指尖往不移,看见带酸的俊
俏脸孔。
突地双臂一松,附随砰的一响外加凄冽惨叫——
“痛……”这次真的痛得哭爹叫娘了。天……他他……
他的腰给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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