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坐在书房里的四个人,有两男两女是没有争议的事实。
然而,其中一对兄妹孰男孰女,才是最最令人起疑的问题。
拥有俊美兼具、后者为多的丽颜,却是道道地地、确确实实的男人——文商
儒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就算沐浴过换去一身狼狈,那令他震惊得下巴掉到地上的
触感还是褪不去,罕牢黏在掌上。
噗一声,他的确摸到暖暖的、软软的某种东西,在孔致虚的胸口。
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继续发呆中。
有一张清秀到近乎平凡的脸、却是活生生铁铮铮的女子——容楮摸着自己的
头,就算回来的路上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她也没有知觉,脑袋瓜里困着一个问题。
啵一声,如果头顶的感觉无误,那扑空的一声来得空洞、来得无物,来得让
她在一瞬间体认道,可能会吓凸自己眼珠子的事实。
摸摸脑袋,发呆持续着。
剩下的一对男女,也是困扰前述两位的始作俑者,一个盘腿坐在炕上扬着不
自在的表情,看者发呆的文商儒时而搔头;另一个端坐直身,目光灼灼锁着对面
低头不语的容楮。
好半天,寂静得让人以为四个人要在小小书房内,这么度过一个夜晚。
脑袋啪啦啪啦渡过困惑之河回到岸上,文商儒叹了口气,转身回看在场三人,
责备性地扫过孔若绫一眼,他还曾私下与她——不,是与“他”商量事情,万万
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若有所思的目光最后凝结于孔致虚身上。
被注视的人缩了下,有点心虚。
算他——不,算“她”识时务,还知道自己有错。怨怼的心思这才感到有一
点宽慰。
“你们两个谁要先说。”文大人决定开堂审案。
“都跟我没关系哦。”孔致虚扬掌挥舞,非常致力于高喊“冤枉啊大人”以
声扬自己的无辜。“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刀子握在手上,人都死在地上了,还直嚷自没有杀人,简直不知死期将至!
“你瞪我也没用啊,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不,是
她——真的早想告诉他,只是旁事缠心忘记了而已。
“不要狡辩,要说你早说了。”根本存心骗他。愈想愈火,这些日子以来对
自己该不该爱上个男子而挣扎与自我解嘲,全都成了笑话!
最可恶的,当属知情不报的孔若绫。
美人美矣,却包藏祸心,故意不说,等着看他好戏。
“你瞪我也没用,”只手托腮,孔若绫笑得惬意。“我说过对你的问题会知
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做到了。”
“你与她颠阳倒阴的事我却不知道!”
“你问过我致虚究竟是男是女吗?”他自有反驳之道。“没问的事我怎么说?”
“我——”文商儒怒气一窒,他的确没问过。“谁会刻意问!”好恼,却有
气找不到地方发。
“不要再瞪我了哦,我跟若绫会这样也是被逼的,不然会死得很难看。”他
们也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出此下策。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至少欠我和容楮一个解释。”
听见自己的名,发呆中的人颤了下,始终维持低头不语的坐姿。
孔若绫投注的目光复杂一闪,回到正事。“要从致虚嘴里知道事情来龙去脉,
就算花上一年也听不清楚——”
“喂喂,我也是会说话的好不好。”
“会说话跟会说明是两码子事。”挥手不理人,孔若绫迳自继续:“容楮,
我曾提过练武要看身骨资质的,你还记得吧?”
头上下点了点,还是不看他。
难怪了……她一直觉得她——不,是“他”的手比她大,肩也宽上许多,总
以为是自己多想,只当他是个略显高挑的美人,族人里还有比他更高壮的,怎么
也想不到他跟文大哥一样都是男子!
凝视的眼眸上方两道眉蹙紧。难道她打算一辈子都不看他吗?
但现在不是谈私事的时候,孔若绫收心回到正题:“我与致虚的身骨资质恰
恰相反。从五岁开始练功时我娘就这么说了,我是男身女质而致虚反之。但我爹
不信,坚决要我修炼他老人家的功夫,让致虚承续我娘的武功。
但先天的资质是注定、难以改变的。硬练下来的结果,一开始还好,真正学
起运劲调息之后每回总会吐血。不得已之下,只好颠倒阴阳,两人互换身分,由
致虚练我爹的武功,而我承续我娘的绝学。“
“没有人发现?”男与女差别极大。
“我以前不是说了吗?”她提示过了。“我跟若绫小时候很像,长大后不知
为什么就不太像了。他美他的,我俊我的,愈来愈不像,是你自己没听懂——别
再瞪我。我不说话就是。”毒蜂嘴认命闭紧。
“正如致虚所盲。所以这件事只有我娘、致虚和我。现在再加上你们两人知
道。”
“既然如此,在离家之后大可换回自己的身分,何必继续装下去?”累得身
边的人白白痛苦挣扎。
“习惯了嘛!”这时候她可不能不说话了,闭嘴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比一
指倒立还痛苦。“打小就被当男孩子养到大,突然之间要我回复女儿身是多难的
事啊,想想看。我这张脸要真换上若绫的衣裳反而是男扮女装。你穿若绫的衣裳
铁定比我适——最后一句话算我没说。”毒蜂嘴反咬自己一口。惨遭火眼金晴怒
瞪。
“而我就算换穿男装也像女扮男装。再加上我娘传授的绝学使用的招式过于
女流。也就没想过换装这件事了。”总之。他也习惯了。
就这一点来看。两个人的确是兄妹。
“不不,我们不是兄妹哦。”要她叫他哥哥——下辈子吧。“我们是姊弟哦,
我可比他早出世一点点。”
孔若绫颔首,从来没想过跟她争长幼,反正对年纪长在狗身上的人来说,几
岁都是痴长,不必计较。
“我、我累了,先回房。”不待他人回应,容楮说了声便惶惶退下,谁也不
看上一眼。
“我也走了。”孔若绫连忙跟出。
都溜了?那她怎么办?孔致虚惨叫在心里。
文商儒虽然不会武功,真生起气来也是很恐怖的,她会怕,连毒蛇猛兽都不
怕的她就怕他发脾气。
“站住。”
啊,慢了一步!
他是男人,是货真价实、道道地地的男人!
那、那她的自惭形秽、之前揪心的挣扎。还以为自己疯了、怪了、狂了才会
对他动心的自贬算什么!
还有——她、她还在他面前解衣,让他看见……这世上有什么事比这更离谱!
气!她气!她好气又好想哭,想哭又好想笑。
他是男人,不是女人,她喜欢的、爱上的是一名男子,而非女儿身!可是—
—被作弄得好恼火!
“容楮!”
不理不理,打死她都不理他!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美上千倍百倍像话吗?
不理不理!
“别走了,站住。”
为什么要听他的!她——她是有事瞒他没错,可这么做都是为他好、怕拖累
他。而他,他根本不怀好心,故意给她难堪,不然早在那时就该告诉她他是男人
不是女人,她也不会傻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丢尽颜面。
她的身子让他看了一夜,整整一夜啊!
脚步在撞上梁柱前停下,不是因为听见身后的叫唤,而是想起更重要的事错
愕得无法自己。
那么丑的身子他看了一夜——她已经够丑够难看了,还笨笨地在心上人面前
现丑,让他看见她可怕的后背。
愈想愈委屈,她现在连一根脚趾都配他不上,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哇……”
才刚放心她迎头撞上梁柱的危险就听见哭声,孔若绫的心在瞬霎间七上八下
狂揪,疼痛非常。
当初就是看见她抱膝蜷蹲低泣的模样。心被这样的脆弱扯痛才无法放着不管,
一次又一次的帮她,不求回报,只要她别再哭就好,因为——
如果不管她,谁知道她会偷偷躲在哪里哭。
之后,愈是相处愈是欣赏她的坚强,明明是弱女子也不甘认命服输,这份强
韧他不曾见过。
疼宠的念头没变过,将她当妹妹似的呵护着,直到看见她惨遭纹刺的背,才
真正撼出他的情感。
不记得了,好久以前的事。我想当时是痛的吧,因为很痛很痛所以刻意忘记,
只要忘了就想不起来,就不会知道有多痛了……
那一瞬间笑着这么说的她,在他眼里比任何人都美,他傻了愣了,比较之下
自已除了练功过程比别人辛苦之外,根本没吃过真正的苦头。
换做是他会如何呢?是否能像她一样?
答案他不知道。但心动和心痛是懂得的,那瞬间若不是失神、要不是有正事
待办,他一定会将她抱在怀里。
认定了,也就不愿放手。绝不!
“别哭了。”见到她老是得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再哭不去,致虚又会笑你
是水鬼投胎。”
“管他!”自艾自怜又自怨。她配不上他。
“我是男人不好吗?还是你比较喜欢女人?”没想过这问题,说不定这丫头
真的喜欢女人更胜男人。孔若绫这才开始担心起来。
他的忧虑得到一记恨目怒瞠。“你!你呜哇——”
不懂女人心啊,扮了十数年的女子。还是不懂姑娘家心里在想什么。
弄不懂她心思,索性从后头将人横抱起走了几步,同坐在庭外大石上。“既
然不是,你又何必哭。”
“你骗我、欺负我!要我怎么不哭?那么丢脸的事——”
“什么事丢脸?”他从没做过逾越的行径。很克制的。
“你、你看了我一夜!”
原来是这件事。“如果你在意,我也让你看一夜好了。”说来也感谢这件事,
否则他不会知道待她的心思不只是像妹妹般的疼宠,还有更多关于男女的情慷。
“谁、谁要看你!”抽噎声断断续续的。“我才不、不看!”
容楮挣扎着要下来,偏偏就有人不放手,双臂收得更紧。
“放开我!”
“不放”倚在她肩颈,孔若绫叹息。“我放不了手。”
颈边频呼的热气让容楮静了下来,神情迷惘。
这画面看起来很怪的——她想像着,在外人眼里就像两名女子相拥,偏偏美
得惊人的是名男子!心念及此,又开始扭动挣扎。
这丫头!在不知道他身分的时候乖顺得像小羊,现在反而撒泼,孔若绫也火
了,夹带怒气顺遂自己的心意,作出早就想对她作的事——
薄唇含住直嚷要他放手的小嘴,一点缝隙都不给。
要不是碍于不知如何开口说明、要不是时机来得太突然,他怎么可能继续瞒
着她不说!
谁想得到她会突然说喜欢他,天知道他有多错愕多惊讶,长这么大从没有像
当时那般狂喜过。
“你说过喜欢我,还算数吧?”
惊魂未定、心跳急促,容楮捂着热烫的唇,麻痒肿痛无一不齐,还有更多更
多说不出的情愫。
他他他他他——
“不准你收回。我看过你的身子,照我们汉人的说法,你就是我的人,我的!”
他说她是他的?他的?“我、我——”
“除了是,没有第二句话好说。”十成十的霸道冒出头,再也没有一丝柔和。
为什么没发现他是个男人呢?明明这么霸气、明明这么不讲理——是她笨还
是他装得好?不懂啊。
他真的不嫌弃她?不在乎她那么地丑?“我很丑……”
“在我眼里不是。”
“我的身子也很丑……”
“我都说不是了。”双掌按住她后背压向自己,不让她看见疼惜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怕丢脸。“说你是我的人,说你是我的。”
“真的不后悔?我、我还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的事还没尘埃落定,下场是
什么谁也料不准。没法子给他承诺啊。
“我已经被你拖下水,无法上岸当个没事人。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把
地图记在脑子里。”
什么!容楮推开他,定睛看,发现凤目里的湿意,想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为她哭,为她哭了……一名男子为她而哭——
身为女子,终其一生如能拥有一名为她心疼落泪的男子,夫复何求。
“别想再将我置于事外。”抽下发簪任乌丝如瀑垂落,比起自己的仪容,他
更注意她的,边说话时双手忙着整理她凌乱的发,插上簪子。“我是一定要介入
的,你别想撇开我。还有致虚,我也绝对会拉她下水,不准你有意见。你的事就
是我的事。”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如此美丽出尘?
而他要的人竟然是她。
“好了。说吧。”
“说什么?”真的好美。她怎么配得上他?
月光如水披在他身上,就像银丝绣成的袍子,好美好美……
“说你是我的。”
容楮看痴了看傻了,看得神魂飘向九重天。不知不觉就允了:“我是你的…
…”
然后,她再也肴不见如水月光、看不见出尘绝色,只看见一双笑眯的眼定定
锁着自己,就像每一次回头便能瞅见的专注。
她也没法说话了,她的唇上有他,吻着啄着,不给开口余暇……
一座宅院却有两种不同光景——
她的兄弟没情义,留她一个人承受接下来不知会怎么个惊天骇地的怒气。孔
致虚心不甘情不愿缩回挂在门槛的长脚,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看能不能让自
己不痛不痒地升天。
死有很多种死法,她想挑个比较轻松的。因为站在案牍前那美得令她一见钟
情、再见倾心、三见垂涎不已的男人,正用他美美的眼瞳狠狠盯着她。
孔致虚觉得自己像只站在蛇前面的青蛙。动弹不得。
终于,经过长得令人忍不住打喷嚏、又必须强忍住那股不舒服的沉默之后,
“蛇”开口了:“正确来说,你的名字是孔若绫,不是孔致虚。”
“嗯。”嘴巴不敢再作怪,乖乖应答:“我们换身分换得很彻底,连名字都
换了过来。”
“打算当一辈子”男人“?”
“没想过这事,遇上你之后就告诉自己要让你知道这事,只是老忘记说。”
怯怯抬眸。“你还在生气吗?如果是,我先出去让你静一静好了。”免得怒火烧
到无辜池鱼——她。
“过来。”蛇向青蛙招手。
“不不不。我站在这里就好。”青蛙摇头拒绝接近一步,相信隔着几臂远的
距离比较安全。
“你会武功还怕什么?”
“就是怕。”承认不会少块肉。她是女人,凡事不必太逞强没关系。
“那我过去。”嘶嘶嘶,蛇移步吐信向她。
完了完了。她命休矣!“别过来别过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虽
然不懂错在哪里。为保命还是先认错再说。
“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
“是不知——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干嘛抱着我?”青蛙的恐
惧化成问号沾满脸。
蛇说:“让双手有事作,免得我忍不住狠狠打你一顿。”
他怎么会没发现?真的跟男人相比,她属纤瘦之流,根本秤不出半两肉。
是了,那天是他没注意,因为见她受伤心里一急,根本无暇去想自己怎么能
如此轻松抱起她。
被她俊俏的外表所惑,才没想过这些。
“你真想打我?”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真委屈,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被打。
“不打,气难消。”他挣扎了那么久,结果真相如此离谱,比他以为自己爱
上一名男子还离谱!
“那、那你打我好了。”闭上眼,认命点好,反正他不会武功,打起人来绝
对没有爹来得痛。“只要你能消气,我、我没关系。”
“真的?”
只能闻声不见人,她点头,等着。
“我真的可以打?”
“打就打,说那么多。”知不知道等死比死还难受啊。“快打啊。”
“真的打喽。”怀中的人扬起脸,不施武功也不挣扎地等挨拳。
服了她。火气被笑意取代,他怎么可能动手打她。
扬起的手不知道该放哪,索性解开她发束,看着青丝垂落,才得以见着俊俏
下些许的女子娇态,恐怕这也是她硕果仅剩的一点姑娘神韵。
老天爷真爱作弄人,让这一对姊弟外表颠阳倒阴,雌雄难辨。
更爱作弄他,教他爱上她。
“你解开我头发作啥!”嘴对嘴又在干嘛?孔致虚眼睁睁看着他压低脸,盯
着他的嘴咬上她的。
麻痛麻痛的,感觉却不坏。
有点痒还带着甜味……啊啊!“怎么不继续吃?”
“吃什么?”询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她不解的浓重呢喃。
“吃我的嘴啊,像这样——”小小瞅了一下退回,孔致虚舔舔自己的唇,发
现这样也挺有味道的。“你的嘴很甜呢。”
唉,为什么是她?不下第一千次问自己。“能不能露出姑娘家娇羞的表情,
就算是装的也成。”
“娇羞两个字怎么写?”此妹完全不解风情。
不必抱希望,直接绝望还比较快。这是文商儒的结论。冀望她解风情不如去
教一条狗吟诗说不定还快些,领悟得道的文商儒干脆命令:“闭上眼睛。”
果然,碍于不确定他气消与否,孔致虚很配合。
之后——
啊啊,又吃她的嘴!不只吃,这回还偷偷舔了她几下。“你——”
“张嘴。”
“啊唔……”老天——他弄得她全身像被火烧似的快融成一滩水。
她还活着吧?孔致虚不确定地想,全身虚脱了似的站不稳,要不是被他抱着,
肯定会跌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这是什么武功?好骇人、好厉害、好——
好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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