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定是老天爷听到她求援的讯号,因而给了她这个天赐良缘的机会。林宜蓉
高兴得静不下来,走进走出。怎么还未回来?她的计划一定要有丈夫的配合才行
得通。
真慢!都过了一个多钟头,还没回来,她发急地看着表。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一定要我放下会议赶回来?”张士坚从外走进来。
“你快来!”林宜蓉兴致勃勃地将张士坚拉到椅子上坐下。“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张士坚莫名其妙。
“咱们儿子的婚事有眉目了!”
他相当意外。“浩维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正在进行中。”林宜蓉见他不明白,解释说:“你还记得我提过几天前,
在路上遇见一位长得很清秀、身体不适的女孩吗?”
“浩维中意上她?”张士坚狐疑。“会有这种巧事?”
“说巧的确巧!”林宜蓉兴高采烈,“她是周医师的女儿。”
“哪一位周医师?”
“周振谷。”
这确实巧!他每年都陪妻子至周振谷的诊所做定检,因此双方的私交不错,
不过倒不曾见过彼此的儿女。
“浩维与周医师的千金互有好感?”
要是如此,真是一件好事。周振谷为人刚毅不苟,家教定然严谨,调教出来
的女儿,必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关于这一点,便要靠你了。”林宜蓉将希望放在丈夫的身上。“张家和周
家能不能结为亲家,就得看你的表现。”
“靠我?”张士坚怎么也搞不懂何以会落在他头上。“我能做什么?”
“只有你才能让咱们家那个顽固的孩子同意与周小姐见面。”
“什么!?”张士坚叫了声:“你是说他们两个后辈尚未见过面?”
林宜蓉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张士坚张大嘴巴。妻子欢喜了半天,结果竟是个未知数。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事还是让它自然发展。”
“不成!这次我一定要当月老。”她说:“我有种预感,这是一个良缘。”
“也要浩维同意才行。”张士坚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就算架着他,也未必肯
合作。
“想征询他的意见,他绝不会听从。”林宜蓉也清楚儿子的执拗脾气。
“所以我说别高兴得大早。”
“我有一个构想能说动他。”林宜蓉眼睛在他身上溜溜转。“只要你肯听我
的。”
张士坚有种不妙的感觉,果然,当妻子说出她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他惊讶得
说不出话。
“如何?”林宜蓉得意洋洋地说:“我的主意不赖吧?”
“你怎么会想出这种馊主意?”他头摇得有如鼓浪。“我不干!”
林宜蓉以为他会赞同,于是便敛起笑容。“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根本行不通!”张士坚泼她冷水。“孩子绝不会相信的!”
“我不管!你非听我的不成。”她打定主意要付诸实行。“不准你说不!”
“不要把我拖下水——”
林宜蓉拉起他。“我偏要拖你下水!”
“你去哪里?”张士坚喊。
“我请了一位舞台化妆师,他已在楼上等着。”她不让他说不,推着他走。
“我们必须在孩子回来前化好妆,作好准备。”
☆ ☆ ☆
一个钟头后,化妆师离去。
“没有必要把我搞成这个样子吧!”张士坚看着自己的模样猛皱眉。“会吓
坏孩子的!”
“没吓他一跳,他不会就范。”两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林宜蓉满意地看
着他。“唯有下猛药,才会有好效果。”
“要让儿子成婚,也不必用上这种招数吧!”怎么形容他此时的糟样?全身
被包裹得与粽子差不了多少,张士坚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我难受极了!”
“忍耐点。”林宜蓉安抚他。“为了早点抱孙子,你就委屈一下嘛!”
“没有别的法子好想吗?”真不该在她一声拜托、一声请求下,成了她的共
谋。
“我想过了许多方法,也参考了许多例子。”她一派认真。“只有苦肉计最
能打动人心。儿子就算心再硬、再不愿意,也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方法是你想的。”张士坚没好气。“扮只剩一口气的人该是你。”
她自有一番说辞:“由你来说服孩子,铁定会露出马脚。”
“我还是认为——”
“嘘!”她不让他打退堂鼓。“想想你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能将儿子的终
身大事搞定,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嫌!”
张士坚啼笑皆非,虽然开着冷气,但全身被包得密不通风的滋味可不好受。
“真不该听你的!”
“你就忍耐点,等媳妇进了门,张家有后嗣,你会感谢我这个催生婆。”
“他们两人的年纪相差十岁。”张士坚感到不妥。“这样的组合不太好吧?”
“周小姐的年纪虽轻,举手投足间已俨然是一位淑女。周家的家教甚严,调
教出来的女儿品德一定良好。”林宜蓉抱持乐观的态度。“至于岁数的差距不是
问题,十岁不是很大的距离。”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遂。”张士坚想得深远。“若是他们性格合不来,
岂不是害了他们两人?”
“我也不是非要两个后辈接受不可,先让他们交往一段日子观察看看。”重
要的是走出第一步。“浩维那个孩子太钻牛角尖,得打破他对晓晓那分坚硬的固
执,让他能瞧得见周围的女孩。”
“现在的父母真难为!”张士坚慨叹:“连孩子的婚姻都要管啊!”
林宜蓉看了下时间。“孩子要回来了,你快躺到床上去。”
“真要做?”他犹豫。
“当然!”林宜蓉用力地点头。“不管能不能促成这桩婚事,我们一定要让
孩子从他的壳中走出来。”
好吧!就这么办,张士坚躺在床上。
“这是一个机会。”她叮咛:“你可不能坏了事。”
“我尽量。”
“你别当真睡着哦?”她将他手腕上松了的绷带绑紧。“你的鼾声会破坏效
果。”
躺在床上不能睡,还真难!张士坚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知道了。”
有仓皇的脚步声,张浩维回来了。
林宜蓉忙将薄荷油抹在眼睛上,由于动作太急,慌乱中抹得太多,连鼻涕都
给刺激了出来。唉!这世上竟然还有像她这样的母亲,为孩子的婚事说谎、用尽
计谋。
“妈,出了什么事?”
张浩维接到母亲紧急的电话,慌张地赶回来,见母亲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
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使他的心一下子提升得老高。
“你爸爸他……”林宜蓉连忙暹擦拭着眼泪,边指着躺在床上的丈夫。“你
爸爸他……”
父亲身上包满绷带,红色血迹隐约可见。天啊!发生了什么事?张浩维扑到
父亲的床前。
“爸,你怎会弄成这个样子?”
张士坚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你爸爸是被人打的。”林宜蓉手帕捂着眼睛说:“好几个人打他一个。”
张浩维相当震怒,拳头握紧。
“哪些人打的?我去找他们?”
“是放高利贷的人。”
“高利贷?”张浩维很惊讶。“爸爸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动手打人?”
“你爸爸向他们借钱,还不出来。”林宜蓉拭着不停流出的眼泪。“所以就
被打成这个样子。”
父亲跟高利贷的人借钱?张浩维十分意外,他一直不曾过问父亲的事业,难
道营运上出现危机?
“爸爸公司出了问题?”
林宜蓉点头,手帕罩在脸上。“公司在一年前即出现周转不灵的状况,你爸
爸却死要面子地硬撑。”
“公司周转不灵?”他不知道有这回事。“所以爸爸向高利贷的人借钱?”
“不错。”
“高利贷那些人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爸爸怎会与他们打交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林宜蓉吸了下鼻涕。“事情落到身上,没钱就解决
不了问题。”
“向高利贷借款,只会让问题更严重。”张浩维顿足。“挖这道墙补那个洞,
是兵家最大忌讳。”
“这件事情你也要负一半责任。你爸爸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事业,你却宁
愿为别人效命,也不愿替他分劳。”林宜蓉语带埋怨:“他年纪也一大把了,体
力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怎么也无法和以前比,因而在处理事情上,难免会有
疏忽,才会弄成现今这模样。”
“爸爸!”张浩维难受地看着父亲。
“我劝他好几回,儿子不管,干脆将公司关了。你也清楚他那个臭硬脾气,
好胜又好强,说什么也不愿见亲手创建的事业没有善终——”
床上的张士坚,忽然激烈地咳嗽。
“你哪里不舒服?”张浩维焦急得握住父亲缠着纱布的手。“怎么不送他去
医院?”
“哦!因为……”林宜蓉停顿了下。“因为……已经没钱了。”
“这点钱我还付得起。”他边说着,边要抱起父亲,张士坚咳嗽得更厉害。
“不能动他!”林宜蓉拉住他。“刚才医生来过,说你爸爸只是皮肉之伤,
不碍事!不过万万不能移动他,他年纪大了,很容易伤了筋骨。”
“可是他那么痛!”张浩维想减轻父亲的疼痛。
“他是心痛,任谁看了自己一手创建的事业无法继续经营下去,谁都会受不
了。”林宜蓉走到床边,瞪了瞪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的丈夫。“虽然高利贷打的是
外伤,但你爸爸现在却是内伤。”
“借了多少钱?”
“五千万。”她按住丈夫动了下的身体,数目说太少,儿子要是能筹得出来,
就没戏唱了。“几个月下来,连本带利已增为一亿。”
“五千万的利息!”张浩维忿吼:“那些人太没天良了,我要告发他们!”
“不能招惹他们!”林宜蓉忙说:“那些人全是凶恶之徒,惹不得的!”
“总不能因为怕事,便让爸爸被白打。”张浩维不畏强势。“不能让那些宵
小之徒逍遥法外。”
“你不要管这档事。”
“一定要惩罚那些人!”张浩维不愿妥协。“爸,告诉我,对方是哪些人?”
张士坚想坐起来,她以背挡住儿子的视线,对丈夫猛眨眼色。
“反正事情已经解决,没必要将事情闹大。”
“不能因为怕事,而纵容了那些流氓。”张浩维不肯罢休。
“算啦!”她不让他追究。“钱已经有人替我们还了,不要节外生枝,招惹
那些凶神恶煞。”
“还了?谁替我们还?”张浩维心生警觉。不要赶走一只狼,又引来一只狐。
进入主题了,林宜蓉润了下喉咙。
“一切全须仰赖你了。”
“仰赖我?”
“是的,全看你了。”林宜蓉背对着儿子,怕脸部表情泄了底。“就是那天
你在家中遇见的周医师,是他替你爸爸偿还债务的。”
“这笔款项将由我负责归还?”
“是的,但偿还的方式不是钱,是人。”
张浩维不懂。“人?”
“事情是这样的……”林宜蓉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周医师想为他的女儿
找一位好青年。”
“那与我何干?”他立即说。
“关系可大了!”林宜蓉得意洋洋。“论好青年,当然非你莫属。”
“不要把我扯进去。”张浩维连忙摇头。“我还不想谈感情。”
意料中的反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周小姐长得美丽端庄,秀外慧中,善良可爱,
温柔贤淑。”林宜蓉将想得到的形容词全用上了。“这样的女孩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没有理由不要。”
只听他反问了句:“既然那么好,追求者一定不少,怎会轮到我身上?”
“周医师很喜欢你。”她忘了控制音调,忍不住眉飞色舞。“我们都认为双
方家的孩子,能成为很好的配对。”
“不!我不要这种强迫奉送。”
“胡说!什么强迫奉送?”林宜蓉斥责。“这就是姻缘,几百年前注定好的
姻缘。”
“有原因对不对?我可不会往脸上贴金,自认有上亿的身价。”他头脑精明
地看着母亲。“对方有什么缺陷?”
“别乱说!”她不悦。“周小姐的优点加起来有好几层楼高,就是没缺点。”
但却适得其反。
“我配不上那么好的女孩。”他下结论:“我为她精挑更好的人选。”
她大费周章,不能没有效果。“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不行。”
“行,你行!”林宜蓉使出撒手锏。“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已经拿了钱,
也写了同意书,你是周医师的人了。”
听来像是卖身契,张浩维惊愕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这种事不都只发生在女人
身上?
“你是说我非娶姓周的女子不可?”
“除非你想见你父亲挨打。”林宜蓉用哀兵之计。“他年纪大了,禁不起再
一次挨打。”
“那些人太无法无天了!”他忿怒地说:“非揭发他们的罪行不可!”
“这事以后再谈。”林宜蓉将话导入正题:“你肯不肯为你父亲做点事?”
“事情有违常理。”张浩维心中疑点未解。“周小姐人品要真如你所言的好,
大可不必用此种方式推销。”
“这……”
瞧她怎么回答?张士坚张开眼睛,好笑地看着妻子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
“因为……因为……”林宜蓉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肚子大起来了。”
“碰”的一声,张士坚头撞到墙,脸上因拼命地忍住笑意而变形。
“爸,你痛不痛?”张浩维紧张地问:“我送你去医院检查。”
张士坚想坐起来,接触到妻子警告的神色,摇了摇头。
“你爸爸希望你能娶周小姐。”林宜蓉代为回答。
“她肚子里有孩子,还要我娶她?”张浩维不可思议地叫:“你要我娶个二
手货?”
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林宜蓉后悔自己的嘴太快,一时情急之下,她脑中浮
现昨天看过的连续剧——女人怀有男人的孩子,要男方负责,但似乎不适合用在
此时,她想收回,又怕浩维起疑。
“没关系。”她搔搔耳,只好顺着话说:“想想有一亿,就不算太糟。”
“婚姻怎能随随便便?”他不愿将就。
“这是一个好姻缘,我和你爸爸仅凭媒妁之言,结婚前只见过三次面,几十
年过下来,还不是挺好的。”
“你可没有大肚子。”他僵着脸说。
林宜蓉语塞;都怪自己没细想,已经努力至此,总不能就此打住。她转过身,
偷偷用薄荷油在眼角上抹了下,眨了眨,眼睛一经刺激湿润润的。
“你不会忍心见我们吃上官司吧?白纸黑字,借据一式两份,上面言明你父
亲向周医师借款一亿,由我作保,偿还方式有二——一是借钱还钱,二是缔结儿
女亲家,期限三天,上面有我们两人的签名,若不照约定行事,愿负一切法律责
任。”
不会吧?这种荒唐的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张浩维看着父亲。
“爸,是真的吗?”
张士坚闭上眼睛,视线不与他接触,让自己置身度外。
“自然是千真万确。”林宜蓉抢着回答。
这是逼婚!现实中真有如此离谱的情节,张浩维很难接受。
“浩维……”林宜蓉不让他多想,哀声地喊:“我们不想坐牢啊!你可一定
要答应!”
☆ ☆ ☆
一亿啊一亿,怎样才能变出这个数目?张浩维放下笔,心情沉甸甸地想着…
…三天的日期已过去两天,而他存款簿上的数字,实在差距太大了。
“在想什么?”香醇的咖啡香迎鼻而来。“你的模样像是遇上了难题。”
在观人阅色方面,刘真君目光倒很锐利。
“我想……算了。”他想向她求助,又觉不妥地作罢。
“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做个参考。”
刘真君对他的任何事都想知道,她可是费尽了唇舌,千拜托、万拜托地要他
别让她下不了台,才让他暂时打消去意。不过,他仍言明,一等职位风波平息,
他还是会离开,因而,她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注意,态度也极为小心,唯恐他一
个不快,说走就走。
“我想借一亿。”他没有拐弯抹角地直说。
“一亿?”她呆了呆。“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自创事业?”
“不是。”但没说出原因。
这是一个赌注,刘真君脑子迅速地盘算着……一亿的数目不小,说不定她可
用这笔钱绊住他。向父亲开口要钱,可能有些困难,但若能因此拥有他,是很值
得一试的。
“你的担保品是什么?”
张浩维皱眉。“我没有贵重的担保品。”
“就你的人如何?”刘真君眼睛多情地看他。“以你的终生为公司效命。”
又是人!张浩维相当反感,没想到自己行情这么好。
“当我没说过。”
连求人的态度都这么做,一定是她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才非他莫属。
“这样好不好?你说出用途,也许我们可以谈合作计划。”
“我没有任何计划。”
“那么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她疑问,他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么一笔钱的。
“胡乱说说罢了!”张浩维拿起公事包。“我约了一个客户。”
“如果你真有需要的话……”她要他欠她一个人情。“我去和爸爸商量。”
她全心相待,说他毫无动容是假的。
“不,谢谢你。”在往日生疏、客气的声音中,加入了几许真诚。“我会记
住你的好意。”
刘真君感觉出他的变化,就这么一点暖意,即让她心中一阵激荡。这是怎样
的一分感情?她真的好爱他,从见到他的那刻起。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忘情地脱口而出:“请你说出来。”
他眼中有犹豫、有沉重,而后却是缓缓地摇头。
“我自己能解决。”
☆ ☆ ☆
能不能成事,就看今天了。
林宜蓉一早即坐在客厅等儿子起床,她脑子已兴冲冲地开始筹备婚礼的大小
事宜。以张浩维的孝心,绝不会坐视不管,而不管他能不能筹出钱来,她都会让
她的计划付诸实行,所以总归一句,就等着办喜事。
张浩维一走下楼梯,即对上母亲笑盈盈的眼睛。事情解决了?对方已发觉又
送女儿、又奉送钱,实在划不来?
“想好了吗?”但她开口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今天是最后一天,你是不是
已经同意?”
事情未解决,何以母亲却眉开眼笑的,心情极好?他心中闪过一丝警觉。
“瞪着我干什么?”林宜蓉机警地变化神色。“快来吃早餐。”
在这种情况,如何还能吃得下?张浩维没胃口地摇摇头。
“我不吃了。”
他往外走,林宜蓉紧追不舍地追问:
“你还没说出你的决定,愿不愿意与周小姐见个面?”
“今天还有一天不是吗?”他声音有些烦躁。“在明天来临之前,我会告诉
你答案。”
“早点回来。”她吩咐。
张浩维没有回话就开门出去。
“这样是不是大逼他了?”张士坚站在她身后。
“不是要你别出来吗?”他身上没有绑绷带。“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被浩维识
出,岂不白忙了半天?”
“如此逼孩子好吗?”张士坚不忍。“一切随缘,由他去吧!”
“不行!一定要坚持下去!”林宜蓉吃了秤铊,铁了心。“与其让他一直沉
溺在失去晓晓的痛苦中,不如让他一次痛过后,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万一弄巧成拙……”张士坚担心。“会害他痛苦一辈子的!”
她不是没深思过这个问题,也许初时会有些阻碍;以她很少出错的直觉,她
相信他们能处得来。在某些特质上,周佳燕与晓晓十分神似,一定能抓住儿子的
心,他们会是一对佳偶。
“他们会喜欢上对方的。”林宜蓉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们所要做的,就是
把那个顽固的孩子从自缚中解困出来。”
“但愿你是对的。”
“错不了啦!”她自信识人的眼光。“周佳燕虽然年轻,家教却良好,知书
达理,与时下年轻的女孩相比,显得端庄高雅。”
“就算你说的有理,也不该咒我的公司。”张士坚忌讳地说:“什么经营不
善、亏空!”
“你不是想要儿子接管你的事业吗?”她自有一番说辞:“正好趁此激他一
激,说不定能如你的愿。”
张士坚想了下,似乎并非全然无理。
“真要能如此,我倒可以忍受身上被绑布条的难受。”
“我这一计算是一箭双雕!”她越发高兴。“既有媳妇进门,你也可以清闲
享福了。”
☆ ☆ ☆
“相亲?”
周佳燕惊骇得无与伦比,没听错吧?她才十八岁,相亲应该是老姑婆的专属。
“时间是今天晚上。”周振谷像是在谈论公事般。“记得早些作准备,表现
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不要!”她严正地抗议:“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搞相亲这一套!”
“我不管是什么时代。”周振谷平板地说:“你是我的女儿,便该听我的。”
“你不能控制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在父亲威仪的眼光下,周佳燕虽瑟缩
了下,但为了自身的权益,还是挺直胸膛地表达意见:“我不是傀儡,你不能扯
着线要我走到哪儿,我就该走到哪儿。”
气氛很火爆。
“你要是想离开我的控制——”周振谷放下吃了一口的面包。“现在是个机
会,离开我的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重。“我不想相亲。”
“我已经约了男方。”周振谷迳自说:“怎么表现就看你了。”
“我不——”
“晚上七点前准备好。”
周振谷不给她反对的余地,搁下只吃了一口的早餐就去上班,周佳燕惊慌失
措地向母亲求助。
“妈,爸爸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恐怕他是认真的。”杨欣纯深受困扰。“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你比较好。”
“我不想太早结婚。”想到要投入婚姻,她吓得手脚发软!“我还未看清外
面的世界。”
杨欣纯喟叹了声。
“你爸爸就是怕你被外界的乱象所扰,他太想保护你了。”
“这哪是保护!”她快哭出来。“他是想早点将我逐出家门!”
“不要误会你爸爸。”杨欣纯也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对。“爱之深,
难免严苛了些,他希望你永远是他可人的女儿。”
“根本是狗屁不通的道理!”她急得口不择言:“我连盐跟糖都分不清楚,
怎么走进家庭?”
杨欣纯能理解女儿的心情。“别慌,结婚没那么可怕,你会适应过来的。”
“你也要我这么快去受罪?”周佳燕无助地拉着母亲的手。“我不要!我害
怕极了!”
“事情尚未定论,只不过是先去看看男方罢了!这一约见并非一定得结婚,
就当作多认识一位朋友。”杨欣纯反手握住她,要她安心。“如果你真不喜欢他,
妈绝不勉强你去做不愿意的事。”
“真的?”
“真的。”杨欣纯微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能不去吗?”
光想着两个陌生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尴尬景象,她便感到极为不舒服。
“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杨欣纯拍了下她的脸颊,希望她放轻松些。
“我见过那个年轻人,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就因为觉得他不错,才放心让你们认
识、交往看看。”
“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她还是不愿意。“若让对方有了错觉,会把事情弄
得更复杂。”
“这是可以说明的,时间已经说定了,失约反而不礼貌。”杨欣纯将早餐放
在她面前。“你只要吃得饱饱的,一整天随你想做什么,看看书,或是走一走,
其它的就别去多想了。”
☆ ☆ ☆
“就这么去?”林宜蓉看着他身上的运动服皱眉。“至少也得换套正式的衣
服,人家会认为你没诚意。”
“我本来就没有诚意。”张浩维一脸的暮气。
林宜蓉不让他的忧容而变更主意,她梳理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既然同意了,就让事情顺利些,不要一副赴刑场的模
样,会吓走人家小姐的!”
“最好能把她吓走。”他手撑着疼痛的头。“只要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的女
人相处,我的头就好像被千百万根针刺般的难受。”
难道她真逼他太紧了吗?
“你甭急着担心,也许人家周小姐并不同意也说不定,何不将它想成是两个
家庭的联谊,又不是去斩头,开心点!”
对他而言差不了多少。
“我无法让自己想像只是出去吃顿便饭那么简单。”张浩维烦躁地说:“我
怕我会操控不了自己地走人。”
她已尽力地去促成,要是不成,大概是天意,林宜蓉终究心软。
“不要预想得太坏,真要是不行,也得撑过今晚,莫坏了两家的情谊。”
“我不想去。”明晓得不会愉快,去了只会让气氛不快。“能不能找个藉口
推掉?”
“不行!没赴约是一件非常不礼貌、也不能原谅的事,而不修边幅更是不敬
的行为。”林宜蓉口气转硬:“五分钟内将胡子刮好,换好衣服。”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约定地点,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这是林宜
蓉所坚持,认为男方早到是应有的礼仪。
餐厅装潢高雅、气氛宜人,是约会谈心的好地方。张浩维心浮气躁地不断挪
动身体,他现在就已经坐不住了,更别提待会,单想两个不认识的男女对坐的无
趣景象,他便快抓狂了。
“他们来了。”林宜蓉边对进来的人挥手,边低声地叮咛:“你可一定要保
持风度。”
周振谷夫妇走在前面,后面跟随一位低着头的女孩;张浩维平视的视线,正
好对上她的肚子,还好没有可笑地隆起。他身体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地想着,想想
他相亲的对象,竟是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听来挺有笑点的!
女孩坐下来,眼光与他接触时,她灵秀的眼睛流露出惊讶地眨着眼;他也一
怔,觉得她很眼熟,他们见过吗?她似乎没有他的困惑,一扫初进来的拘谨,眸
中的色彩鲜活了起来。
“仙人掌别来无恙?”她轻轻地说。
是她——那位偕同鲁莽少年,破坏他宁静的女孩。张浩维瞳孔放大,不是愉
快的记忆,她的出现,加深他对已过世女友的愧疚感。
两家家长正忙着寒暄,没察觉出他们的异状。
“这是犬子浩维。”由林宜蓉介绍:“这是周医师的千金周佳燕小姐。”
“你好。”周佳燕落落大方地说。
他冷着脸,没有反应。林宜蓉边微笑地招呼,边暗地推他一把,他仍僵硬地
不作响,急得她弯下身子,佯装找东西,低着嗓子拜托:
“行行好!即使有什么不满意,也请不要这时候表现出来,让妈不好做人。”
张浩维不好再让母亲为难,深吸了口气,调理下心中的不顺畅后开口。
“伯父、伯母。”他一一唤过,在叫唤她时,顿了顿。“周小姐。”
周佳燕以点头回礼,眼睛无讳地看着他,不,观察他。他觉得她眼中带有探
索的意味,仿佛想窥进他灵魂深处似的,太荒谬了!他抹去心中的荒谬感,心想,
她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任性的女孩。
两方家长者叙了些家常后,周振谷没多浪费时间地告辞:
“我和内人还有事要处理,不作多陪,就让两个年轻人多聊聊、相互认识。”
杨欣纯没有立即站起,看了眼女儿,又望了下仪表出众的张浩维,两人看来
很相配。周佳燕虽幼嫩了些,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洗礼,定会蜕变得很出色;凭
她多年丰富的阅人经验,她相信他会是一个有责任感、能克制外力引诱,可托付
终生的男人。两人若能有结果,他定会给女儿幸福,谁说探索人生不能从婚后开
始?
杨欣纯递给女儿一个镇定的微笑。“我们先回去了。”
周佳燕没有为难之色,似乎对张浩维没有排斥之感。
“我们一起走。”林宜蓉也想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我能搭你们的便车吗?”
“没关系。”
没给两人表示意见的余地。
“你能送她回去吗?”杨欣纯在离去前,慎重地对着张浩维说:“保证她平
安到达?”
张浩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会送她回家。”
“谢谢。”
得到他的承诺,杨欣纯宽心地与丈夫、林宜蓉一道离去。
剩下他们两人了。张浩维伸了伸长腿,很想也跟着离去,但还是耐住性子,
保持一点礼节,不过,仅止十分钟,一过了时间,他即送她回家,结束这场闹剧。
“约会不看对方,却频频看表,这是一件很无礼的事。”周佳燕语音清脆:
“你应该好好上一堂礼仪课。”
张浩维眉毛耸动了下,他的印象没有错,她是一个骄纵的女孩。
“我的态度因人而异。”他没有隐藏心中的想法。“何况我们不是约会。”
“是吗?”她有趣多过生气。“我们不是在相亲吗?”
很不含蓄;他身体靠向后,瞄了眼手腕上的表,过了三分钟。
“理论上是。”
“实际上难道不是?”
“不是。”张浩维斩钉截铁:“因为我们不会再有进一步。”
“既然不乐意,为什么要来?我没瞧见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他哼了声:“我是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孩,必须靠相亲才能销售出去。”
“现在你见到了。”她神态恬静。“要是我要求交往,你的回答是什么?”
“不。”
“我想也是如此。就算我在此见到火星人,也比不上见到你惊讶。”她用吸
管搅动着果汁。“你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十分钟到了,张浩维不想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地直接表态:
“我们摊开来说,你若想找男人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合适的人选。”
她再也无法平静以对,粉嫩的脸颊涨得通红。
“我不需要男人!”
“起码你急于将自己推给男人,不是吗?”
她愈对他不满意愈好,只要她认为他不是她的理想,那张荒诞的合约,便不
会生效。
“我才不急于嫁人!”她眼中冒火。“今天我来,不表示我就急于找一个男
人嫁掉!”
很好,她生气了,他能很快地将她解决掉。
“不想嫁人,又何必搞这一套?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年纪轻轻的就急着
出嫁,是不是被你那个粗野的小情人抛弃,想找一个替死鬼替补?”
毕竟年轻,禁不起激,就几句话,已使得她想扑过来吞噬他似的,事情比想
像中容易摆平,张浩维轻松地笑了笑。
“我虽不做那个替死鬼,但也绝不会害你嫁不出去。我说过替你找人选,一
定会办到。”
她按捺不住了,忿怒地站起。快走,快走啊!张浩维在心中催促着。
“那你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阴阳怪气地吓走四周的女人,才不得不借
助这种方法娶老婆?”
“谁说我要娶老婆!”他乐见她着火。“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将终生寄放
在未曾谋面的男人身上。”
“我忘了你根本没有感情。”她做了一个恍然的表情。“你心中只有死人,
没有活人的存在,对不对?那个叫晓晓的女人,把你所有的感情也一并带进地底
下,对不对?所以你现在只会冷酷地攻击人。”
他的脸这回跟她一样火红;提起晓晓,他的心就一阵刺痛。
“你说完了没?”
“你也怕人家说吗?”她不顾他警告之色,继续往下说:“你来这里是被逼
的,对不对?因而你感到很委屈,不仅因为你非心甘情愿,更因为你认为感情的
神龛被亵渎,对不对?”
张浩维脸上阴沉得骇人,完全没料到她的言辞会如此凌厉。
“我送你回家。”
“你把气出在我头上,是很不公平的!”她秀气的下巴抗议地上扬。
“我送你回家。”他又说了一遍。
“不急。”周佳燕又坐下,火气在回击了之后降了些。“我们还没说到重点。”
“什么重点?”
“我肚子饿了。”她未回答他的话,他们只点饮料,未叫餐。“你用餐吗?”
“没有胃口吃?”
她招来侍者,一连点了几道菜,这是一家以昂贵出名的法国餐厅。
“你有带钱吗?”
张浩维僵硬地点头,看来,是他高兴得大早,她并不好打发。
“我们尚未说完,你想说什么?”他想知道她所说的重点是指什么?
“肚子空的时候,很难谈事情。”她有意刁难他。“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
目前只有食物最重要。”
已过了他所想给予的时间,不过,他倒不急着走,她与时下的那些女孩颇不
一样,想取得她的共识,硬来是不行的。
“如果我喂饱你的肚子,你会合作吗?”
“那得看你的态度和诚意。”
“是谦恭的态度与十二万分的诚意拜托你!”他看着她将食物一口接一口地
放入口中,她是真饿了。
“你要我怎么做?”她放下叉子。“低声下气的背后,一定有事相求。”
他喜欢她的聪慧灵敏,在沟通上会顺利些。
“你能告诉你的父母,我们不合适吗?”
“何以不由你来说?”她眼睛盯在他脸上,想找出答案。“是尊重女性吗?
我想不会是这个原因,你并不是一个会尊重他人的人,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他又一次想错了,她的敏锐是沟通上的一大障碍。
“你说不说?”
“不说,我才不做不清不楚的事!”
再谈下去,也是白搭。
“走吧!”
“翻脸了?”
“话不投机,最好早点结束。”
她看着桌上的食物。“我还没吃饱。”
“你已吃下一头大象的食物。”
“那头大象一定在减肥。”
他可无心说笑话。“你走不走?”
“不走。”周佳燕摇头。“暴殆天物,是会遭雷劈的。”
这女孩有气炸人的本事。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行。”她叉起一块蟹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但你得先办妥两件事,一
是这餐由你请客。”
为女人付帐的风度他还有,张浩维拿起帐单,走了一步,只听她慢条斯理地
在后加了句:
“至于第二,你将失信成为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身体站住。“什么?”
周佳燕细嚼慢咽地吞下嘴里的食物后,才说:“别忘了你答应我妈,安全送
我回家。”
有几秒钟他不知该咒骂,还是大笑好?这小鬼太难缠了!她确实搞得他忘了
答应送她回家的承诺。
“这么说——”她在他走回时说:“你是不愿当一位背信的小人喽?”
可以的话,他真想按住她的屁股教训她一顿。
“小姐,算我求你好吗?”张浩维投降。“请你放了我一马!”
“但是,我还没说到重点。”她用纸巾擦拭着嘴,定定地看着他。“请和我
交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