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晨的鸟儿似乎特别多,周佳燕在鸟鸣声中半睡半醒地张开眼睛。天花板的
颜色不对,她迷糊地想着,家中什么时候重新油漆过……不对!她不是在自己的
床上。忆起昨天似真似假的婚礼,她仓皇失措地坐了起来,是真的!她已嫁人了,
身分已由单身成为已婚。
想到自己是已婚妇,周佳燕身体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这名词听来很有压
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不知张浩维起来了没?虽然他们已达成协议,但住在同
一个屋檐下的两人,要漠视对方,实行起来可有困难?不过,倒也不用太烦恼,
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他不会对自己有兴趣,昨晚他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走下楼,张浩维已用毕早餐出门。新婚的第一天即赶着上班,是不顾与她
碰面,还是真的很勤奋?吃完女佣端上来的早餐,她不知做什么好,只好又回房
内发呆;除了换个地方不同外,日子似乎没什么改变,无聊依旧。
中午时,女佣拿了一个大包裹进来。谁会送她礼物?周佳燕感到纳闷,她并
未通知任何朋友,会是弄错了?包裹上写着新婚夫人收,想不出会有谁送她礼物,
她拆开外面的包装纸,纸盒内是一个身穿白纱的漂亮洋娃娃。
“好美喔!”她高兴地叫了声。
女孩子很少抗拒得了洋娃娃,即使她己过了玩它们的年龄。盒子里有一张卡
片,她想知道是谁体贴地在这发闷的时候带给她惊喜,但她拿起娃娃时却怔住!
娃娃的头断了!真扫兴!是运送的过程弄坏?周佳燕拿起卡片,上面用红色的笔
写着:别得意!你这个新娘不会当太久,很快会被扫地出门!没有送的人姓名,
是故意的?是谁送她这么一个不吉利的娃娃……张浩维!除了他外,不会有其他
的人。
太过分了!周佳燕生气地将娃娃摔到地上,稍霁的心情又布上阴霾。她已声
明不会妨碍他,也给予他所有的自由,他竟然还不满意,非找他理论不可!
☆ ☆ ☆
当张浩维踏着夜色回家,打开客厅的灯,看见坐在黑暗中一脸盛怒的周佳燕
时,也意外地呆了下后,旋即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在等我吗?还是另有等待的人?”
“什么意思?”周佳燕扬了扬手中的娃娃后,向他掷去。“说出你的解释。”
娃娃落在他的脚前,头则滚入沙发下,张浩维拉长脸。他刚接掌了父亲的公
司,一整天都在查看营业报表,厚厚好几本的帐册,已搞得他筋疲力尽,不料一
进门,即被她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你发什么神经?”
“你没有一个解释吗?”她怒问。
“什么解释?”
周佳燕将卡片塞进他手中。“这不是你写的吗?”
张浩维看了内容后,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还问她怎么回事?她没好气地双手插腰。
“是不是你嫌我碍手碍脚,希望我早点滚蛋?”
他这才明白她生气的原因。
“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就是因为你认为我想赶你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她深受伤害。“没有一个女
孩没有梦想,不期望有个幸福的婚姻。就算你对这桩婚姻再不满意,也不必急于
在新婚的第一天,即粉碎一个女孩子的梦。”
她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铿锵有声,短暂的缄默后他才道: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便不被看好。”张浩维缓声地说:“若是你想将梦筑
在我身上,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不管这桩婚姻的品质如何,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有话直说,不屑拐弯抹角
的正人君子。”她尖锐地说:“但错了!你是一个不敢照着心意行事,做了又不
敢当的孬种!”
张浩维头发竖起来。“你说我是孬种?”
“不是吗?”谁叫他做得太过火。“你既然不想娶我,大可拒绝,可是你却
任由事情发生,这是你没种在先;而在成定局后,又不敢挑明地说,竟用这种无
耻的方法伤人,这是你没种在后。”
张浩维脸都绿了,双眼冷得似钢。
“你说够了没?”
“还没!你孬种!你孬种……”她大叫着。
“为什么要嫁给我?”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
是啊!何以要嫁给他?有如被重击一棍,周佳燕脑中一阵轰然巨响。她在做
什么?仅只因为不想顺他所遂,便轻率地把终身给赔进去?
“我想我得好好想一想。”她脸色白如鬼魅。“等我想通了,我会告诉你。”
他看了她好一会。“不论你信不信,那些字不是我写的。”
不是他写的,又会是谁?不过,周佳燕已无心思去想,因为,还有更迫切的
事,须待她好好理清。
☆ ☆ ☆
“你们可以出去了。”
张浩维在几位主管走出去后,手托着下巴,不知该庆幸,还是生气的好?母
亲竟然欺骗他!原以为接管的是一家营运不善、面临财务危机的公司,可是事实
却不是那么回事。公司获利的情形超乎他的想像,很显然,什么向高利贷借款,
根本不是真的。
母亲为何要骗他?纯粹想逼他娶妻,还是另有原因?他很想即刻获得解答,
但父母在他婚后的第二天,便飞往国外旅游,至于去些什么国家,并未让他知晓。
难道是想闪避他的疑问?
你孬种!她的话仍在张浩维耳边轰炸着。他呻吟了声,双手抱住头,天啊!
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新婚的当夜即不带半丝感情地要求各过各的生活,互
不干涉,而后却一副受尽委屈状的指控他:你粉碎了一个女孩的梦……
她对这婚姻抱的是怎样的态度?
他当然不会傻得以为她喜欢上他,如果她钟情于他,便不会要求互不侵犯,
划清两人的界线,那么,她嫁给他的目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以合法掩饰非法,
藉由婚姻与她的男友暗通私情,张浩维眼睛射出一道危险光芒而眯成一条线。要
是她打的是这如意算盘的话,那她可就失算,因为,他绝不会甘心成为被利用的
对象。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迫不及待地将男人请入家中?这一想,立即怒焰高
张。她若胆敢将他家沦为她约会的场所,他绝不罢休!张浩维拿起电话,是女佣
接的。
“叫……”他迟疑了下,不知怎么称呼他刚娶过门的妻子。“太太在吗?”
“在,我去叫她。”
“等等……有男人……家中有访客吗?”
“没有,家里就我和太太两人。”
他能听到自己松口气的声音。
“要太太来听吗?”
“不必……”他想了下改口:“也好。”
“你等一下,我去叫。”女佣放下电话。
电话再次被拿起,传来周佳燕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你找我?”
“有件事我要先声明。”张浩维没多说赘言。“虽然我们协定互不干涉彼此
的私事,但可不表示你能将男人带进屋子。”
“你特地拨冗打电话,就是要说这?”她声音尖细起来。
“不错,我绝不允许你污秽我的地方!”
他的话却引来反效果,只听她语声清晰,一字一句地传入他耳中:
“原来‘家’还有这个好处,谢谢你给我一个很好的建议,我会善加利用。”
“咔喳”一声,她将电话挂断,张浩维手持着话筒,脸上一阵铁青。
☆ ☆ ☆
周佳燕用力地挂上电话,胸口因生气而急促地起伏,他是她所见过最傲慢的
人。不可以将男人带回家中,这是什么话?他以为她是豪放女,刚结婚便迫不及
待地将男人带回家,如果这是他所希望的话,她会让他如愿。她嘟高嘴地想,但
到哪儿去找男人呢?
正当她满腹不快时,女佣带进来一位穿着时髦、长相美丽、很有女人味的女
人。
“太太,有人找你。”
她仍无法适应自己的新身分。
“你是浩维的妻子?”来人用一双微上挑的眼睛,仿佛打量商品般的将她从
上至下地看了遍后,露出轻蔑之色,又问了次:“你是浩维的妻子?”
周佳燕不喜欢对方的神情。“你找我?”
“我找浩维的妻子。”对方似乎不相信她的身分。
“我就是。”周佳燕扬眉。“有何怀疑之处?”
“有没有搞错?”对方哎呀地叫起来:“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竟然是个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几岁?十三?还是十四?”
周佳燕感到气愤。虽然她的发育与对方玲珑曼妙的身材不能相比,但也不至
于完全平板,难道他看不出她已具女人架构?
“你找我是来问我的年龄吗?”
“当然不是。”来人没有隐藏感觉。“你让我感到惊讶,我以为我会见到一
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言下之意再清楚也不过了——她太平庸了。
修养再好的人也会发怒,何况她早已一肚子气,周佳燕绷紧了脸蛋。
“你是谁?”
“原来我还没介绍自己啊!”对方又哎呀了声,拍了一下头。“真失礼!不
过实在是你太出乎我的想像,所以才把最基本的礼貌给忘了。”
又一次地强调。这女人是来找碴的吗?周佳燕双唇抿紧。
“你找我有何贵干?”
对方从皮包中拿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她。
“我是浩维的同事。”
周佳燕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刘真君,上面有好几个看来挺唬人的头衔,
不过,她不明白她来找自己的用意何在。
“实在不能不说我感到很失望,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栽在一个青苹果的手上!”
刘真君自动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她穿着黑丝袜,线条优美的双腿交叠。“你收
到我的礼物了吗?”
栽在她这个青苹果的手上?周佳燕心中升上一阵猜疑,她和张浩维之间,除
了同事外,还有什么关系?
“什么礼物?”
“一个快乐的新娘娃娃。”刘真君凤眼斜挑,发出冷光。“只可惜不会当得
太久。”
断头娃娃是她送的?
“娃娃是你送的?”
“还喜欢吗?”刘真君没有笑意地笑了下。“希望你会喜欢。”
“你的居心何在?”周佳燕质问:“断了头的娃娃代表什么意思?”
“表示一个事实。”刘真君撩了一下头发,森冷地看着她。“我不会被你打
败!”
周佳燕不明白。“我们没见过面,哪来的瓜葛?”
“我们的确不认识。”刘真君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但是,你抢走我的
男人!”
“张浩维?”他有女人,应该不是意外之事。
“他娶的女人应该是我。”刘真君优雅的表情不见了,恶狠狠地说:“我不
懂他怎么舍得下我,娶一个没有半点魅力的你!?”
在口无遮拦上,这个女人与张浩维倒是很登对;周佳燕吸了吸几欲冒烟的鼻
子。
“你的问题该去问他。”
“我自然会。”刘真君收起凶恶神色,娇声地说:“今天我来的目的,只是
想拜访你。”
这种拜访还是省掉的好,周佳燕不善隐藏心中的想法,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
“我不想说欢迎你。”
“很有个性!”刘真君大笑了声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的摺痕。“谢谢你的
招待。”
“我没有招待你什么。”周佳燕冷冷地说。
刘真君耸耸肩。“代我问候浩维好。”
周佳燕从鼻孔嗯了声。
“再见。”刘真君款摆腰肢地走了几步后,又站住回过头。“我叫刘真君,
以后我们可能还有碰面的机会。”
说完,她不忘优雅地点了下头走出去。
真是不快的一天!周佳燕屁股用力地坐下,旋即想起那是方才刘真君坐过之
处,身子一下子又弹起地移开。她鼓着两腮,生气地来回走着,不准她带男人回
来,他的女人却登上门来!结婚仅几天,她却已后悔了上千回。自己实在大幼浅
了,竟将婚姻视为儿戏,弄得现在进退不得,她好想为自己的无知与莽撞纵声大
哭一场。
好想听听母亲的声音,她拿起电话。
“喂!”传来杨欣纯的声音。
她想说话,可是一时发不出声音。
“找谁?”杨欣纯问:“你是谁?”
“妈……”她唤了声,但声音卡在喉咙。
“再不出声,我要挂电话了。”杨欣纯在另一端说。
“妈……”她沙哑地说:“是我。”
“佳燕!”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杨欣纯十分敏感。“为什么不出声?你的声
音听起来不太对,是对新生活不习惯?还是浩维亏待你?”
“不,我很好。”婚姻是自己选择的,她不想让母亲挂念。“我……刚起床,
想听听你的声音。”
“真的没事?”
“没事。”周佳燕吸了吸鼻子,让声音愉快些。“真的。”
“没骗妈?”杨欣纯犹不放心。
“是真话。”是善意的欺骗,她轻轻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能适应,我就放心了。”杨欣纯释怀。“说说你的新婚生活。”
唉!简直可以用一个“惨”字形容,周佳燕的手紧紧地握着听筒。
“我想保留一点隐私。”
杨欣纯笑了下。“跟妈还有什么好保留的!不过,你不想说,妈就不勉强你。”
“妈……”她的声音梗住。“好想念你的手艺。”
“想吃还不简单,家随时欢迎你,这个周末和浩维一起回家吃晚餐如何?”
她很想答应,却怕自己在父母面前失控,使他们忧心。
“恐怕不能,我们已有节目了。”
“什么节目?”她希望母亲不要追问,杨欣纯却问了。
周佳燕想着理由:“我们与朋友约好一起聚餐。”
“谁的朋友?”杨欣纯追根究底:“你的?还是浩维的?”
“浩维的朋友。”
“这样我就放心了!”杨欣纯很满意。“他将他的朋友介绍给你,表示你们
相处得不错。这几天我一直睡得不好,想着该不该让你这么早结婚,一直害怕是
否会害了你。你们能相处得来,我就安心了。”
一滴泪水滴在电话筒上,接着又是一滴……
“……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的声音带着泣声。
“你怎么了?”杨欣纯起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一定有事,我现在就过去你那里。”
“不必。”她摇头。“我真的很好,别为我担心,我能调理自己。”
“我过去看看你比较安心。”
“不要,让我自己处理。”她口气哀伤,却不失坚定。“我不能老依赖着你,
是我该长大的时候了。”
“佳燕!”杨欣纯关爱地叫着女儿。“记住!家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我们
的臂膀也永远为你敞开。”
“妈,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在泪水泛滥前,她赶紧放下电话。
☆ ☆ ☆
张浩维停妥车子,打开门,有电视声音传来;已过了十二点,这么晚还在看
电视,他摇摇头,走进客厅。
怎么搞的?他对着眼前的景象大皱眉头。电视开着,他的新婚妻子在沙发上
睡着,一瓶打开的酒倒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屋中散发着浓浓的酒味,女佣已经回
去。他想发脾气,但太疲倦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发火。随她去吧!只要她不妨碍
他,随她高兴去做;他拉下领带,屋子就留待明天整理。
他走了几步,犹豫地停住。是不是该让她这么在沙发上睡?原本脸朝内睡着
的周佳燕,在这时翻转过身子,这一脸朝外,他看见她脸上有湿湿的泪痕;她梨
花带泪的熟睡脸庞,令他产生相当大的震撼,那模样儿不就是他的晓晓,他日思
夜念的佳人?
“晓晓!”他激动地奔过去抱住她。“你可知我有多想念你?”
她在他怀里蠕动了下,张开迷蒙的双眼,仿佛正等着他似的妩媚一笑。
“嗨!你回来了。”
这眼神,与晓晓瞅着他看的神情如出一辙,张浩维忘情地搂紧她。
“哦!晓晓,你听到我心底的呼唤,对不对?你终于回来了!”
“我整晚都在等你。”她打了一个酒隔,一股酒气冲鼻而来。“这是我第二
次喝酒……第一次是和启元分手,这次则是因为你。”
难闻的酒气使他脑筋清醒过来。晓晓是不喝酒的!她不是晓晓!张浩维感到
极度失望,双手松了开来。周佳燕身子失去温暖,不依地攀住他的脖子,将柔软
的脸颊偎向他的颈窝;这般亲腻的举动,令他一惊,身体僵硬地不敢动弹。她脸
颊无意识地在他颈边摩挲,嘴中呼出的热气,使他脖子起了一阵麻痒,身体更是
不敢稍动。
“那个女人说我不是女人,你说我是不是?”
她长发散开,两颊潮红,玫瑰般的双唇性感地噘起。平时她也许看来幼嫩,
但此时刻,她绝对是百分之百、魅力四射的女人,张浩维看得有些发呆。
“你说我是不是女人?”她晃动着他的身体,求证地问:“我是不是真正的
女人?”
“是的。”他声音沙哑。“你是女人。”
周佳燕高兴地露齿而笑。“这是一个很美的梦。”
原来她以为是在作梦,张浩维以自己也不明白的举动托起她小巧的下巴。
“你希望怎么结束这个梦?”
“一个吻。”她表情迷醉。“我好想知道接吻的滋味。”
答应不得!张浩维慌乱地放开手,她却不容他闪躲,娇躯靠向前地抱住他,
仰起脸,凑上樱唇。
“我从未接过吻,对它感到很好奇。在现实中无法实现,希望能在梦里一尝
滋味。”
如此软言温语,实在很难抗拒得了!张浩维转开脸,不愿在此情况下侵犯她。
“你找错对象了。”
“你是我丈夫,不是吗?”
她倒清楚他是谁,张浩维想推开她,她圈在他脖子上的皓臂一紧,更加紧密
地偎靠着他。她散发着花香的发丝,从他鼻子扫过,他鼻子发痒,忍不住张开嘴;
正想打喷嚏时,一张带着酒气的小嘴封住他的嘴,两唇一接触,他在喉咙打转的
喷嚏惊得吞了回去。
“你的嘴好软。”
她在他唇边梦呓了声,张浩维有如被定住般,眼睛睁得大大,身子动也未动
的。
“即使在梦里,你也视我为粪土吗?”
她幽幽控诉般的声音,刺穿他心中刚硬的壁垒,反手抱住她;他灵活的舌尖
带动她笨拙的舌头,奔向五彩缤纷、令人眩晕的世界。这一吻令他感到相当震惊,
当他放开她时,心中迷惘之余,多了几分慌乱,不知该怎么形容此际的感觉才好。
他看着她闭着双眼,依然陶醉的脸,很想再次拥她入怀,再一次吸取她口中的蜜
汁。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他压抑住内心的渴望,除了晓晓外,他不可能再对
别的女人有感觉,一定是此刻气氛所营造出来的错觉。
“接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说着,她心满意足地靠着他的胸膛,唇
角带笑地沉沉入睡。
☆ ☆ ☆
太真实了,简直就像身临其境般!昨晚的梦美得令人心悸,周佳燕脸颊贴着
棉被,不想张开眼睛;她不要清晨的明亮走夜里的温柔,她想要多拥有一会那甜
蜜的感觉。这是她的初吻,虽然只是在梦里,却真实得教她兴奋,仿佛真能感受
到他的体温,能结实地触摸他的身躯。
好美的一个梦,她眼中散发着梦幻般的色彩;在梦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
么地近,近得她几乎要错以为听到他的心跳声。感觉手指刷过他的眉、他的眼、
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唇好柔软喔!就像玫瑰花瓣,用花瓣形容男人,也许并
不恰当,但她真如此认为。
梦里,他软化下来的五官,英俊得让人着迷;首次,她发现与自己结婚的男
人,是一个相当富魅力的男人。周佳燕手指在唇上轻轻地摩挲,而这个深具魅力
的男人吻了她耶!她对自己扮了个鬼脸,当然是在梦里喽!
该起床了!她伸展着四肢,就算再美,梦境总归是梦境,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叹口气,无奈地起身。外面阳光普照,她不想在阴冷的屋内用餐,端着早餐走
向阳台;忽然,她喉咙抽紧,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看到他,她手中的果汁溅出一
大半。照说同住在一个屋子里,见到他应该不是件惊讶的事,但她心中有鬼,没
由来地一阵脸红心跳。别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要自己镇定,他不可能窥见她
的梦境。
张浩维低着头看报。该不该在他未发现自己前走开?可是她又想知道在明亮
的白昼里,他是否也一如梦中般的吸引人,正犹豫间,他似乎察觉到有人,从报
纸中抬起头,视线投向她时,凝住了下后,朝她微点了点头。
“早。”
她没有说话,有些发怔地看着他。阳光斜射进来,他大半身躯沐浴在阳光下,
虽没有夜里的温柔,却多了一股阳刚之气;她下了一个结论,夜里、白日他都一
样好看。
见她站着没动,他询问地扬扬眉。
“还没睡醒?”
“不……当然不是……”她心虚地摇头,慌乱地找话说:“我以为你去上班
了。”
“偶尔偷闲,会有种赚取到时间的小快感。”见她仍托着盘子站立,他指着
对面的椅子。“坐吧!没人要你罚站。”
周佳燕走过去坐下,低着头看食物。是因为昨晚梦境的影响吗?她发现自己
不敢与他视线相接触。
“说实在的,见到你我很惊讶。”她轻轻地说。
算算日子,他们结婚已近一个月了;在两人都有意避开对方下,他们几乎碰
不到面。早上她刻意在房中磨蹭,算好他已去上班后,才展开一天的活动;晚上
他则是不过午夜不回家门,因而虽然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今早还是他们首次
同桌而坐。
“住得还习惯吗?”他看似敷衍地问。
“还好。”
似乎没话题了。
他看回报纸;周佳燕心不在焉地咬着面包,不想看他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
瞟向他……不像男人的睫毛,太长,也太翘了。她下断语,还有鼻子也太挺了,
倒是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像极电视上的英雄人物……骤然,她视线与他对上,被
抓个正着,有如做贼被逮着般;她脸颊红得有如熟透的苹果,心跳快速得有如方
参加一场马拉松赛,如果地上有个洞,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张浩维奇怪地问:“是昨晚睡得不好?还是作恶
梦?”
一提“梦”字,她心提得老高。天啊!她的心跳已是正常人的两倍快,千万
别因此一吓,而闹出个心脏病来。
“我睡得很好,根本没作梦。”她特别强调:“什么梦也没作!”
“如果不是作梦的话……”他扫了她一眼。“就是在想情人。”
“我没有情人。”
“梦中情人呢?”
周佳燕呼吸一岔。他不会具有读心术吧?
“什么……什么梦中情人?”
“你心仪的男人。”他若无其事。“每个女孩都会有她梦中的男人,不是吗?”
不然,他真能看穿她不成?周佳燕吁了口气,心跳恢复常态。
“你呢?”她冲口而出:“也有梦中情人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反击出同样的问题;张浩维眼睛失神了下后,变得冷硬,难
得的和谐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
“我不想回答。”
“其实,不用答案也很清楚。”周佳燕声音有些尖锐:“不管晓晓存不存在,
你心中永远为她摆设着不容他人侵犯的神龛。”
他瞪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活剥生吞似的,十分凌厉。
“与你无关!”
她不晓得心中涌上那股酸酸的感觉代表什么,周佳燕头一昂,不甘心输给一
个已死了的女人。
“怎会与我无关?”她挑衅地回瞪他。“别忘了你现在的身分是我的丈夫!”
“我们不是夫妻!”他冷冷地更正:“不是真正的夫妻。”
几分钟之前她尚羞中带喜、血液沸腾,这时骤降至冰点,忽热忽冷的,极大
差异,令她情绪不稳。
“我们是夫妻!”她生气地唱反调:“我们的结婚证书就是证明!”
“我们不是!”
对着他大步走开的背影,周佳燕推开吃不到几口的早餐,眼眶内充塞着股热
流。以前她很少哭的,最近却频频落泪,似乎要将以前甚少动用的泪水,一下子
补足。
☆ ☆ ☆
“死相!”前座的女孩娇嗔地说。
“不是死相,是相公才对!”脸上冒着青春痘的男孩,嘻皮笑脸地说。
“相你的头!”
女孩手指戮着男孩的前额,男孩顺手握住女孩的手,在女孩的手心上轻画了
下,逗得女孩咯咯地大笑。
“你的手好软喔!”男孩轻浮地说。
“你再不放手——”女孩不认真。“当心打在脸上可不软!”
“我就喜欢你的小手碰触我……”
周佳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难道是因为结了婚,心情一下变得老成?几
个月前,她的心境就与座前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对男女间的情事抱着梦幻的遐
想。才不久时间,她心境有如经历了一场变革;外表仍然是十八岁的少女,心情
却老上十岁,也许更多。
在以前对男孩投过来的眼光,她会脸红心跳,但再次坐在课堂上,她只想读
好书,对书本以外的事全漠然以对。
“两位。”她发出声音,打断说笑的男女:“上课了,请肃静!”
保证班顾名思义就是保证考上大学,课程安排得十分紧凑,一堂紧接着一堂,
除了中午一个钟头的午休时间外,连下课的十分钟都用上。她的功课一向名列前
茅,这次之所以马失前蹄、意外坠马,于是因为自以为恋爱,自以为被伤害,被
受害妄想症影响所致;除去了那一层苦痛后,她头脑回复清明,上起课来毫不费
力。
坐了一整天的板凳,当最后一堂课的钟声一响,几乎所有的人屁股也跟着离
开椅子,不愿多待一会地走出教室。周佳燕收拾着书本,并不急于离开。她结婚
了,所以父母不会倚门等她,至于她名义上的丈夫,绝对不会比她早回家,因而,
她的步子可以不必匆忙。
她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喊她:
“周佳燕!”
一位长得高高瘦瘦、斯文的男孩朝她走来,是班上的同学,她有印象,但不
知他的名字。
她等着他出声;男孩搓着手,白净的脸上有些局促不安,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你找我?”她问。
“很冒昧打扰你,我是赵伟中。”男孩考虑措辞地停顿了下。“我观察你好
些天了,见你总像怀有心事般不爱说话。刚刚在书店见你从门口走过,忍不住叫
住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很典型的男追女口白。她很希望自己能有感觉,在张浩维严重伤害她后,被
异性注意,多少可以挽回些自尊,可是她却只觉得无趣。
“我介意。”她淡淡地说。
一口被回绝,赵伟中不知所措,又是抓头,又是搔耳的。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朝前走,他跟随了过去。
“我能与你做朋友吗?”
“不能。”
赵伟中脚步停滞了下,局促之色更甚。
“我是鼓足了勇气,想请你与我做朋友。”
要是告诉他她是有夫之妇,他会有何反应?是张嘴凸眼?还是抱头鼠窜?
“我没兴趣交朋友。”她在公车站牌前站定。“你别浪费时间!”
“我以前才在浪费时间。”
周佳燕困惑地看着他。“以前?”
“别笑我!”赵伟中表情羞涩。“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很想认识你,可
是一直提不起勇气。在你忽然不见的那段期间,我一直后悔没能认识你,好不容
易你又出现,我不想再一次后悔。”
如果他能早些行动,也许他们能交个朋友,但现在她是一个已婚妇,身分不
同了。
“我还是必须说抱歉!除了读书外,我什么也不想。”
“你对我印象不好?”他相当失望。
她摇头。“我只想读好书。”
“我们可以一起切磋学业,不会有不良影响。”他忙说。
她仍是摇头。
“你的心肠好硬,没有一点人情味。”
周佳燕看着前方。“有时候软心肠,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不懂——”
“你不须懂。”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结婚了?是想证明她尚有点吸引力,还是根本不愿接
受已婚的事实?
“我会再接再厉的!”赵伟中有个固执脾气。
“结果不会不一样。”她皱眉。“你还是把时间省下来,多看点书。”
“我会读好书,请你……”
她没等他说完。“我车子来了。”
“明天见。”
周佳燕没有回答,坐上公车;赵伟中没有立即离开,隔着车窗朝她挥手。终
于有人注意到她了,照说心中该有受重视的愉快感,但她却一点也领略不到。
只有几站,她没有走向车后的座位。很快地到了,她走下车,屋子就在不远
处;她没有回到家的感觉,仿佛屋里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干似的。那儿不是她的家,
没有人会在那儿等她……不行……她的心思在见到门口前站着的一个身影时,高
兴起来地快跑了过去。
“哥!”她叫。
周立信微笑地站在原处,看着她奔过来,她拉着他的手。
“没想到你会来!”
“高兴见到我吗?”
“那还用说!”她欢喜极了。“我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妹妹了。”
“真想忘记你也难!家中少了你,变得冷冷清清的,想找人说话时,只好对
着墙壁自言自语。”周立信看着她。“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新娘子。”
她躲开他的眼光。“你来多久了?怎不进去坐?”
“我刚到,下完课后过来。几天没听你的声音,总觉得耳朵发痒。”他语调
虽轻快,但难掩浓厚的感情。“站在这里就可以早些看到你。”
一阵热气蓦然涌上眼中,她眨眨眼,将水气眨回去,展现一抹勉强的笑容。
“别站着,我们到屋内聊去。”
他们进入屋中。
“我去让李嫂多准备几样菜,晚上在这儿用饭。”
“先坐下。”周立信喊住她:“我不是来吃饭的。”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饭还是要吃……”
“不急!”他直接切入正题:“我要知道你的婚姻生活可好?”
“很好。”
好得毫发未损,她在心中加了句。
“不是实话。”周立信未采信。“你刚才走路的样子,就像掉落了几百万,
愁眉不展的,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什么时候研究起命相学了?”她打哈哈:“不过,你的工夫似乎尚未到家,
相错了!”
“我虽然没有相人的工夫,但对你我太了解了。”周立信没有笑。“我甚至
可以看透你的想法。”
这一点倒并不夸张。他们兄妹的感觉一向很好,对彼此的性子亦十分了解。
“那么,你有没有发现我长高了两公分?”
“我只瞧见你瘦了一圈。”周立信严肃地说:“我要知道我那位可爱的妹妹,
嫁了人过得好不好?你能告诉我吗?”
“她很好。”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吃得好、睡得好,而且自由得不得了!”
他未被她蒙混过去。
“那小子对你不好,对不对?”
“当然不对!”她否认。
“真不明白有千万个男人随你挑,怎会挑上那个硬得像石头的张浩维?”他
对初见张浩维时不好的印象,一直未变。“他一点也不像个好丈夫的模样。”
“你对他有偏见。”她把玩着衣角。“事实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看着我。”周立信用命令的语气:“我要知道实情。”
“我说的全是实情。”
“实话?”
她点头。“实话。”
周立信并未抛开疑虑。“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并不快乐?”
“我想是因为我还不习惯新生活、新身分。”她让笑容看起来真切。“到新
的地方,多少会有些不适感。”
“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委屈。”他表现兄长的护卫之情。“即使只是一点也不
能。”
“不会的。”她幸运自己能拥有这么一位好哥哥。“我懂得怎么生活。”
“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周立信不放心地交代:“千万不能放在心底。”
“我会的!当我需要找个人哭诉时,不会忘记你宽厚的肩膀。”
“好啦!调查完你的婚姻状况——”周立信语声一转:“我们谈些轻松的话
题。”
“谈谈你的美丽佳人。”她将箭头转向他。
周立信正与一位有系花之名的漂亮女孩交往,说起他出众的女友,他立即笑
开脸,一脸的悠然神情。
“昨天我们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她承诺毕业后嫁给我。”
“你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是啊!”周立信眼睛看着上面的灯饰,想着昨夜的情形。“在昨天之前,
我们只知道喜欢与对方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可是就在昨夜我初吻了她之后,感
觉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突然强烈得不想与她分开,她也有相同的感觉。在送她回
家时,差点没唱上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离别戏。”
在她面前,他毫未隐藏心中的感觉。周佳燕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神情有些恍
惚……如果吻的滋味真像梦中那么美好、那么惊心动魄,她也愿沉沦下去……
见她神痴心醉,周立信“啊”了声,了悟地点着头。
“原来是他的吻打动你,我还在奇怪你怎会不声不响,说结婚就结婚呢!”
“不……不是……”她慌张地摆手。“我们没有……”
“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没接吻过。”周立信一副了然于胸地说:“如果不是
的话,你是看上他哪一点?还没享受外面的阳光,就急着把自己卡死?”
“不是你所想那样!”该怎么说呢?说是来自梦中的温存?一定很可笑!
“不是猛烈地坠入爱河,又是什么情形?”周立信疑心又犯。“莫非他侵犯
你?”
“别乱想!”周佳燕急急地摇头。“没那种事!”
“当真?”
“真的。”
若是他知道事实上是她硬要张浩维娶她的话,会不会惊愕得下巴掉下来?
“最好是如此。要是那小子用卑劣的手段,迫使你不得不嫁他——”周立信
握起拳头。“我会打下他所有的牙齿!”
“不要发挥你的想像力。”她说:“我结婚了,也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李嫂过来询问,晚上吃些什么?
“不用了。”周立信站起来。“我们到外面吃,我请客。”
“一起回家吃妈煮的菜。”她想念地说:“我好想糖醋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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