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埠村村民跟镇政府的矛盾集中在两个问题上:
一个是镇统筹。
秦友三从雷振华那里晓得,乡镇一级的统筹指标,居然是按照县里规定必须达
到的目标,而不是按照当地实际收入预先确定的。雷振华自己也很困惑和无奈:规
定的指标是刚性的,哪个也不能改,县里也是有目标管理的。这些基本的目标达不
到,一切政绩都无从谈起。
城门镇今年是大灾年,按省里的政策,今年的一切税费都可以告免的。但宋财
火把文件一甩:这叫扯卵蛋!上头请客,下头买单,好人哪个不会做。镇财政断了
来路,镇上干部都去喝西北风?结果,灾前预定的镇统筹指标不但没有随灾情酌减,
反而有所增加。增加的理由是洪水退了以后圩内排涝又用了电。
电是镇上自办的电站发的,成本高,因而电价竟比国家规定的电价高出三四倍。
这些费用只有作为生产成本由农民自己来出。
这样高的电价引起了村民的怀疑。因为那个电站是镇上的干部集资办的,其中
镇长宋财火和城门宾馆经理罗兰个人出的资最多,也就是两个最大的股东。电站的
经营自然他们说了算。一听说要收这样高的电费,村民家家吓得拔了电线,不再用
电,依旧用煤油灯。但排涝是生产自救,有规定期限的,镇上派了干部下来督促:
不开机不行。开机就要用电。用电就只有用镇电站的电。
火气大的人就说:这是镇上一群黑了心肝的干部合了伙到村民这里来趁火打劫。
罗兰所以在秦友三下村之后火烧眉毛一样找郑科,自然有情分的原因,但主要
是害怕村民情绪的膨胀和爆发。
再一个是村提留。
石埠村今秋和明春的日子,只能靠国家救济。在生产恢复且有了收成之前,本
无提留可言。但石埠村破圩前,先前的镇党委书记罗光明带着几个干部住村蹲点抗
洪,后来水浸了村盘子,他们也就撤回镇上,给石埠村留下了两万多块钱的伙食费。
住村时干部们觉得劳苦,罗光明也很体恤,就让每天从各家养鳖的农户和杂货店赊
鳖和酒,当时都是由村委会打的白条。结算的时候,村委会账上拿不出,只有作为
村提留摊到各户。大家自然不肯。干部下来抗洪是他们应尽的职责,并不是村民请
来做客的,凭什么让村民给他们摊吃鳖喝酒的费用。
去找乡政府。乡政府的干部说:你们还讲不讲理?都依了你们,乡政府不要做
事了。办电站是为一方造福,如今讲市场规律,你们还以为是吃人民公社冤枉的时
候吗。至于村一级的摊派,是村一级的事,怎么找到乡里来了。
后来又写状子。告到县里,告到地区,告到省里。省里下批文到地区,地区转
到县里,县里转到乡里:一定要妥善处理。乡里报告:我们已经处理过了。
这样来来回回,一个月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原样。
金宝说:“做干部的有个游戏,叫公文旅行,我们的状子转来转去,说不定根
本就没有哪个能做主的领导看过。只有我们自己走一趟。一堆大活人,总比几张纸
有分量。”
秦友三问过雷振华的看法。雷振华闪烁其词,只叹气不已:“这地方太穷了。
经济一天上不去,这些事一天就少不了,大家都难。村民有村民的道理,镇上有镇
上的苦衷。怎么办好,天晓得。”
雷振华送秦友三、岳卫东到石埠村当天就跟老宋回镇上了。
那正是石埠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
正在进行着的事情,根本就不可遏止。一个村盘子,只有村长曾驼子是秦友三
讲什么听什么的。但他也只能是整天惶惶然地跟在秦友三身边,除了咒骂金宝是曾
家的报应,再不晓得如何是好。金宝今夜出门,他生拉硬扯地拖了儿子几步,想想
不是办法,赶紧松了手,来找秦友三。
望着那一行似乎执意要烧穿霜夜的火光渐去渐远,秦友三顿脚不已:“我们两
个老家伙,在背后硬追是没法子追上那些后生家了。有没有近路可以抄到他们前边
去?”
曾驼子说:“有是有。只是要过河。”
“没有船么?”
“没有,水浅不到齐腰。”
“那就不怕。快走。”曾驼子事先已经晓得,金宝他们这次去省城上访,为了
避开镇上的堵截,决定不走必须穿过镇上的公路,而是从相反的方向去邻县拦车。
路上要过的一条河在近处只有一座桥。过了桥他们还要回头往下游走。如果从下游
涉水过河,就可以迎头撞上他们。
金宝他们人多势众,意气昂扬,又打着火把。路虽不平,到底是条车道,曾驼
子带秦友三抄的是湖汊子。天黑,又不敢打电筒,高一脚低一脚地瞎撞,脚不是陷
在泥坑里半天拔不起来,就是让枯死的蒿草荆棘缠住。
秦友三过了五十之后,常常做梦被恶人追赶却总迈不开脚,或是去一个地方,
别人都到了,自己却总也到不了。现在他清醒着,而且是格外的清醒,却在重复着
梦境。他拼命向前倾着身子,不是曾驼子扯着,每一步,他都有可能扑倒。这样把
曾驼子也累得七死八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觉到钙在自己骨头里的迅速流失,
器质性老化的无情来临。这种感觉不久就消失了,人好像腾云驾雾,眼前一片光怪
陆离,意识里只剩了一件事:莫停,千万莫停。
过河的时候,曾驼子喊道:“秦老师莫急,我看看哪里浅些……”秦友三仍直
直地往前扑去,然后就那样直直地栽倒在河里。
曾驼子好不容易把秦友三扯起,两个人浑身都湿过了心。
“这怎么要得!这怎么要得!半夜里到哪里去找衣服换!”
秦友三抓住曾驼子,没有话,只往前推。
金宝和他那些同伙后来在路上停下来。他们的脚前,是一块黑黑的石头,石头
旁边是一个僵僵的“大”字。
那块石头是抱头蹲着的曾驼子。那个“大”字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终于撑不住、
硬邦邦地往后倒下的秦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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