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全省救灾工作总结表彰大会是分片区开的。城门镇所在的县城剧院是一个分会
场。
秦友三和岳卫东到得早,会场上还很空,许多人还在路上。
几天前镇上已经开了总结欢送会。照例办了送行酒席,秦友三也照例没有上桌,
带着岳卫东仍回了石埠村。连着几天,他们那间屋子都挤满了人。两个多月的日子,
过起来就好像是两个时辰。众人念起秦友三和岳卫东初来时受的冷落以及后来为石
埠村村民吃的苦,唏嘘不已。却不晓得该怎样表白,只一股劲往他们这里送东西:
鸡、蛋、腌肉、水酒、鳖,甚至薯干、咸菜、豆腐乳。秦友三并不推辞,一一收下。
事先已经交待岳卫东做个记录。临行前的那个夜晚,秦友三向一屋子人请求说:今
天就算告别了。明天你们千万莫再送,我怕我经不得那样的场面。众人噙着眼泪,
说,我们听秦老师的。第二天天刚亮,秦友三就叫醒岳卫东和昨天从省城来接他们
的单位司机(他挤在岳卫东床上)上路了。他们除了身上的衣服,把自己带来的所
有行李,跟石埠村村民这些时送的东西,都留在了屋里。谷场和仓库在村盘子的外
围,离村盘子隔着一片水田。村盘子还模糊着,寂然无声。汽车的发动声引起了那
边的几声狗叫,就再没有动静了。车子上路以后,司机说:“这里的人还真是实在,
说不送就真的不送了。
昨天夜里还那样难舍难分,要死要活的呢。“岳卫东说:”他们是怕秦老师难
过,吃不消。“司机也就不再说什么。因为镇上已经欢送过了,再说镇上要参加会
的头头脑脑,还有郑科小程他们已经住在县城里了,秦友三他们也就没有在镇上停
留,直接到了县城。
岳卫东很快就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发现观众厅的前排安排了受表彰的
先进单位代表和个人的席位,但自从宋财火那次向他们讲的镇党委的决定,直到现
在也没有人正式跟他们联系,通知他们获得了什么荣誉。后来他看见郑科和小程胸
口上戴着一大朵红花坐到前排去了,就对秦友三说:“好像没有我们什么戏。”
秦友三说:“等等看,或许具体办事的人没有找到我们。”岳卫东马上站起来
:“我去找他们。”秦友三一把扯住:“莫去。有,跑不掉的。没有,去了又怎样?
莫非去讨?”
秦友三听见自己的心腾腾地跳起来。他晓得,事情发生了变化。本来,这种例
行的表彰,主持者并不是要求太高的,反正是一种名义上的鼓励,多多益善。只要
不犯什么大原则,有人提,都会榜上有名的。上了榜又拿下来,不会没有缘故。
大会宣读的表彰名单里,果然没有省作协的秦友三和岳卫东。
岳卫东恨恨地说:“肯定是那两个流氓做的鬼。”岳卫东怀疑郑科和小程在背
后坏他们是有根据的。
秦友三争取到那笔教育拨款,在城门镇引起轰动。他们眼红得要命,觉得是秦
友三抹了他们的面子,故意贬低他们。四处扬言要盯住这笔钱的开支,说这笔钱来
路不正,去路肯定也正不了。此外还有更恶毒的话,说秦友三暗中支持石埠村村民
聚集上访。当时他们两个风头正劲。工作组还没有结束,单位就已经决定,主要根
据他们在救灾工作中的表现,郑科跳过正科提为县国税局副局长;小程接替郑科空
出的职位提为科长(也跳过了副科),还同时入了党。这些消息岳卫东听了很不屑,
刚下来时,他跟小程厮混过,那是因为无聊。他从心里看不起小程。他也算在江湖
上走过,一个人有义无义,他心里是有数的。
“黑了天了!”岳卫东骂道。想想,郑科和小程转眼就是陌路人,这辈子跟他
们再也八竿子打不到边,就转而埋怨秦友三:“那笔钱,确是不该那样用的。”从
那笔钱里支付宋财火一伙人收的电费和罗光明的吃喝费,岳卫东当时就很有意见,
说秦友三拿姐夫的鸡巴不当肉,用国家的钱助长腐败,纵容恶人作恶。讲是怕干部
群众对立闹事,其实就是不辨是非,明哲保身,还是自私。
秦友三低头听着,好久才说:“小岳你是对的。但你我能力有限,安邦定国,
除暴安良的事,哪里是你我做得了的。非不欲为,是不能为啊。这回下乡救灾,算
是社会放了一点责任在你我肩上。我们能让这一个村盘子破财消灾,得享平安,就
是万幸的了。夫复何求啊。再说了,莫看宋镇长他们好像很不像话,他们其实也不
易啊。这个县连城门镇在内的好多乡镇,干部们有半年没有拿到全工资了。他们也
有家小的,日子怎样过?书记、镇长还有七站八所供养,其他干部呢?心术不正的,
难免就打馊主意,穷刮地皮。在一个贫瘠地方,又有多少地皮好刮?宋镇长他们私
人集资办电站,还不为的是给自己日后的日子留条后路。讲起来,宋镇长还算仁义,
晓得关心干部。镇上一请客,他就把干部都叫拢。一个当头的,能有这点悲悯心肠
就该说是相当可以了。还有罗光明他们,白吃白喝,一抹嘴走人,说起来是气人,
但比起城里那些只操心气功减肥降血脂的官员,他们风里来,雨里走,天天滚在泥
水里,连这点好处都没有,心里能平衡么?我能把他们怎样呢?若是有人举报我瞎
办,我是认账的,是违规了啊。”
秦友三说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岳卫东的眼睛:“还有一件事,我住院的时
候,县公安局派人调查,问我病倒的那天是不是金宝正组织人上访。我说不是,他
们是送我上邻县医院急救,因为那个医院离石埠村近。我做了伪证。”
岳卫东问:“你现在后悔了?”秦友三很细的脖子上显得很大的喉结艰难地抽
动了一下:“我做什么后悔。石埠村村民的要求是正当的,没有一点过分的地方。
金宝是个硬气后生,明大义,有主见。这样的人社会不容是社会的悲哀。”
岳卫东说:“秦老师,我看错你了。你是个男人。”秦友三苦笑道:“莫非你
先前以为我是女人?”救灾工作组的工作结束之前,市教育局那个当局长的秦友三
的学生,曾经来过一个电话,问了一下那笔钱的到账情况,就没有再说什么。但秦
友三感觉到他有更多的话没有讲出来。那回县公安局向他调查的人走的时候也是满
脸狐疑。这两件事结下的阴影一下没有消散。
这预感在总结表彰会上最终应验了。
岳卫东说:“这个会与我们不相干,我们还坐在这里做什么,不成了傻B.”
不由分说,站起就走。
秦友三想想,也跟着站起。快步追上岳卫东,叮嘱说:“回去,你我还是要高
高兴兴。这里的事就在这里了,莫把情绪带到单位去。以后有什么事,让他们只管
找我,于你无碍。我回去就办退休。下来前领导有交待的,不要给单位惹事。一是
莫生病,二是莫违规。我恰恰都没有做到。我这回住院,欠的费用可以自己慢慢还,
不拖累单位。只是这一错,不但辜负了领导,也显出这个单位干部政治素质差,给
单位抹了黑。一个本来就没有地位的社团,今后的日子只怕要更不好过了。我哪里
还有脸向单位提要求。那个副高职称要不要也无所谓。一辈子都穷过来了,儿女也
都大了,不靠加那几块钱。你不比我,你今后的路还长,要好生走。”
岳卫东说:“谢谢你,秦老师。我也要离开单位了。上次回去,几个朋友策划
了一下,还是劝我出来开车,跑的士。将来搞好了,开个车行。你以后要用车,只
管找我。”
说着,给了秦友三一张名片。
原来连名片都印好了,秦友三由衷地赞叹:“还是年轻好啊。”一老一少都开
心起来。走出剧院,眼睛忽然给光亮刺得睁不开。是个大晴天。没有风。天极蓝。
阳光亮堂堂地照着,无边无沿,无遮无拦。
广场上却出事了。许多神情紧张的警察在跑,许多闲人在围观。
岳卫东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那个横幅:石埠村全体村民来送省作家秦友三岳
卫东果真是一村盘子人差不多都来了。老老少少几百号人拥在广场的一角,黑压压
一片。前面的几个人跟维持广场秩序的警察推推搡搡,似乎是起了争执。
“快、快些!”秦友三死催着岳卫东向那群人跑去。但他其实是被岳卫东挟持
着,跑得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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