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乎?棒乎?
陈世旭
得不到诺贝尔文学奖,似乎成了中国文坛的一块心病。这些年许是因为到了
世纪末,再得不到,就是“百年缺席”,大家急得更厉害。时常听见痛心疾首的
种种议论。
上个月,到重庆出差,《红岩》杂志命我填一张关于文学的问卷。其中几个
“热点”之一又是关于诺贝尔文学奖,举了两位活着的中国作家的名字,说是他们
都有可能获奖,问答卷者怎么看。我的回答是“谁得都无所谓。我从不认为任何奖
具有唯一的肯定性”。
这回答很生硬,也容易造成误解:狐狸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或者把
葡萄和能吃葡萄的都不当回事。其实,天地良心,我还真不是那个意思。
回来不久,从一家叫《中华文学选刊》的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诺贝尔文学奖
与中国作家的缺席》的长文以下简称“长文”。我这才晓得自己先前是怎样的
孤陋寡闻。原来《红岩》杂志问卷所提的“候选人”名单是确有些来历的。与此同
时,我心里也生出几许悲凉:煌煌瑞典文学院的有世界文学裁决权的十八位院士中,
认得中国字的只有一位马先生,再多一位牛先生或羊女士也没有。很自然,中国字
的文学也就没有直接参评的资格。
我在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见到贫下中农年年祭灶王爷,指望他上天言
好事。写这短文时又快过年了还有5天,我也想向贫下中农学习,给那位姓马
的唯一认得中国字的文学灶王爷烧炷高香。祈愿他能为我们辛酸的中国文坛在世界
文学的天庭上,向其他中国文盲的诸神多多美言。
但这祈愿本身也够辛酸。我辈族类,要不就恶狠狠地不要“资产阶级”的臭奖
记得“文革”时有一首歌颂鲁迅的诗就是这样说的。其实还八字没一撇呢;要
不就眼巴巴地看定了赵四老爷的脸色恨不得从每一条哪怕最细微的皱纹扭动里发
现开恩的迹象。总之是人家不高抬贵手,自己就白干了,甚至白活了。对评奖的
迷信,差不多成了拜物教,差不多入了佛教所说的迷妄。
评奖就真有那么神许多的评奖不过是自体循环,许多得了奖的“精品”当时
就成了文化垃圾。评与被评,只是相关的人自己兴奋激动罢了,等于自慰行为。却
造成了百姓税金的巨额浪费,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相反,仅从文学看,一些没有
被评奖关照过的作家作品影响深广的例子,倒是可以举出不少。据长文介绍,这样
的尴尬事,诺贝尔文学奖似乎也未能避免。
这让人说什么好呢长文原文照录了鲁迅当年对诺贝尔文学奖的意见。很明白,
先生对这个奖是很尊重的。他认为当时的中国作家没有一个配得这奖。先生的激愤
似乎有些偏执。我想,这偏执恐怕更多的是出于对中国文人品格的失望和鄙视。
这里并没有要对诺贝尔文学奖取虚无主义态度的意识。中国作家到目前为止尚
无人有此荣幸,自然并不是中国作家无此实力。长文就很惆怅地摆明了一个事实:
沈从文先生若再硬朗些日子,差不多也就榜上有名,中国作家也就不至于在那个
“火炬家族”“百年缺席”了。在实力之外,“缺席”的原因可以举出一百条,一
千条。以我的肤浅,这里也举出一条——尽管这仍不过是拾人牙慧,但我还是想特
别重复,因为它是这样的不可以忽视——那就是理解的隔膜。
寒假,大学三年级的儿子从广州回来,说到一件趣事:他和家在当地的同学看
电影《洗澡》,里面的胡同、大杂院、屋瓦、木柱,皇城根的油腔滑调,无一不透
出明白无误的“京味儿”。但广州同学看了半天,才突然明白,这电影原来讲的是
“北京故四事”,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一辆出租车屁股上的车牌有一个“京”字。
“此时离电影结束还有一分钟。”儿子说完,哈哈大笑,我也大笑。
这是中国人看中国电影。大学三年级,不能说没“文化”。影响理解的,不完
全排除智商和素质的原因,但恐怕更主要的是由于一南一北的地域差别造成了隔膜。
文艺评奖,固然不能说毫无客观标准可言,到底不像体育运动,高度、强度、
速度,都有全世界统一的、通用的、明确的、大家都认得的度量衡在那里。可见,
对文艺评奖,完全不在乎,有点玩世不恭的嫌疑;太在乎,也多少显出一点迂气。
中国足球踢不进世界杯,该生气;中国小说写不来国际奖,则不妨稍安勿躁。
最后要特别声明,我和读书界的许多朋友还是衷心希望下世纪中国作家有人
无论是谁能够跳过诺贝尔文学奖龙门的——据长文预言,还会不只一个人。
那当然是好事情。
让我们怀了淡泊的心情,也就是现在很多人喜欢说的“平常心”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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