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那年轻人的得奖小说里写到的镇政府当时叫镇革委会——听说有些读者曾就此
提出质疑,说作者违背了历史的真实。这意见并不错,只是少了些幽默感——当时
的镇革委会倒是很革命的,就在镇口的大路边上,先前是本地一个大姓宗族的祠堂,
多年失修,破烂不堪,四墙裂了缝,已经歪斜了,屋头上长了草,衰败成灰色;祠
堂改成办公室后开的窗子上,没有玻璃,蒙在上面的是包装化肥的透明塑料袋。文
革时候才在满墙刷了红漆黄漆,不是为了维护屋子,是为了写语录。红红黄黄的颜
色像在一张苍老的脸上化妆,不仅是难看,简直是狰狞。屋子里也几乎没有一样完
整的东西,桌子要互相靠着才放得稳,椅子要靠了墙才敢坐,会计的算盘和圆珠笔
上都包扎着医院用的胶布。镇上原来就穷,再经了几年革命洗礼就更清白了,不过,
再穷也有穷开心的法子,镇长到小镇上任,开第一次镇革委领导班子会,就领教了
这开心。
乡镇上从来没有按时开会这一说。人总是先先后后参差不齐,说是九点开,十
点人能坐拢就不错。等人的时候,先到的人就讲笑话打发时间。领导干部又主要讲
的是跟领导干部有关的笑话:上级来了一位领导,大会上作报告,首先宣布来意:
“我这回,是专门来搞妇女,”顿一下,才说:“计划生育工作的。”接下来就自
谦,“我是个大老粗,有多粗呢?你们妇女主任知道,昨天晚上,我跟她摸了一下,
一直摸到下半夜……”等等。在这类笑话里,开心的对象总少不了妇女主任。说多
了,就觉得是老套子,没有新意。这一天,有人出了个点子,对另一个人说。我们
莫总是图嘴巴皮子快活。今天不来素的,要来就来点荤的。你平日跟妇女主任眉来
眼去,今天敢不敢当大家的面,在她胸口抓一把,也给我们开个眼界。
大家就起哄,一致说:“好!”一片山响,如同誓师。
妇女主任是六几届下来的知青,很积极能干。下来不到一年就入了党,成了知
青模范。镇革委筹办妇代会时被抽上来,以后就留下来当了新生的妇代会主任。镇
上的知青有“五朵金花”,最好看的两朵都进了镇革委。一朵是镇广播站的播音员
;一朵就是这妇女主任。妇女主任是工农兵型的,很丰满壮实,胸脯特别高,让许
多人垂涎。
被提议的那另一位是镇革委副主任(也就是副镇长),妇女主任就是由他发现
推荐上来的,两人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一般,私底下有人问他跟妇女主任是不是有事,
他总是反问:你看呢?分明是得了手的神气。只是大家还没有看到公开的证明。
妇女主任总是最后一个到会。一是因为来早了,会让这些臭男人没头没脑地打
趣;二是因为当了干部,又碰到场面的事,一个女人上下总要收拾得光鲜些。那天
她穿了件短袖衫,那衫子很薄,其实遮掩不住什么,里面肉色的胸罩远远看起来跟
没戴一样(这其实是镇上人的看法。妇女主任的穿着还是很得体的,只是因为带着
些城里人的趣味,镇上人觉得有些惹眼就是)。
妇女主任高耸着那似乎没有戴胸罩的胸脯,大踏步地走进来。她走路的步伐和
声响,跟她说话做事一样,都是很轰动很壮烈的。相反屋子里倒是显出格外的安静。
一向高声大气的男人们都凝了神,似乎在深思国家和世界的前途。这使妇女主任有
些意外,有些奇怪,又有些泄气。回回,她总是最招人注意的,这回却遭了冷落。
“出什么事了么?”
她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副镇长身边推推他的肩。
先前闷头抽烟的副镇长慢慢地把吸剩的烟头在一块西瓜皮里掀灭,忽然一扭头,
伸出那只粘着瓜汁的手,一把抓住了妇女主任的一只乳房。
屋子“轰”地一声像是突然坍塌了。先前一个个做出深沉样子的男人们一齐爆
发出哄笑,有人笑岔了气,连同椅子一下仰翻在地上。
妇女主任并不示弱,劈头盖脸地同副镇长揪打起来,一片“死鬼、畜生”地乱
骂,脸涨得通红。但听起来,只有三分恼怒,却有七分快活。
终于平静下来,副镇长宣布开会。镇上原先的镇长调走了,一直由副镇长主持
工作。副镇长原以为自己这回填镇长的空是没有疑义的,没想到县里却又派了新镇
长来。
“今天的会,就是欢迎新镇长。”
副镇长懒洋洋他说,瞟了一眼在对面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又懒洋洋地举起手
带头拍巴掌。好像他刚刚想起来屋子里还坐了一个镇长。底下的巴掌跟着响了几声,
稀稀拉拉也是懒洋洋的。副镇长是本镇人,从读书到工作一直没有离开镇子。镇政
府里也大都是跟他一起共事或由他提拔起来的熟人,大家都看他的眼色行事。在他
上面,镇长换了好几位,都呆不长。但是上面也绝,宁可走马灯似地换人,就是不
给他转正。他也就立了志斗法。县里要调他走,他就是不走。又抓不到他什么大错,
他在上面也有帮忙说话的,就这样僵持着。对这一回新来的镇长,他自然也是不在
乎的了。
新来的镇长不但没有可以让人在乎的地方,反而是很让人看不上眼的,一个疤
痕累累的癞痢头,那疤痕显然是剃头佬的杰作,粉红间以灰白。这累累疮疤之间,
偶有几绺稀毛,像沙漠上的骆驼草。脸很黑,满是粗糙的皱纹和紫色的小瘤子。这
样一个人来做镇长,实在是对全镇的一种欺负。
这欢迎会,不过是个例行公事,显示副镇长大度。因此他们该说什么说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全然不顾及新来的镇长会有什么态度。镇长也一直安然地坐着,
带着一种憨憨的新奇看着众人。众人笑,他也跟着笑。众人笑完了,他也就不笑,
只不说话。等到副镇长宣布了请他说话,他才开口。
他说他今天并不是头一回到镇上来。县里决定调他到镇上来之后,他已经在镇
上各处转过几回,镇上七七八八的情况,他是晓得一些的。
他的话一出口,大家就听出他的中气是很足,嗓门也大,但是他克制着,他的
话听起来很和缓,但其实很硬扎,没有一句客套,也没有一点要请教的意思,甚至
没有一点隐讳:“今天的会不必开长。这样的会开长了也没有意思,欢迎不欢迎我
反正都得来。我看这样,办公室下个通知,开个两级干部会,把全镇下属各单位的
负责人都集中到镇里来,镇革委会所有负责人都参加。报到时间就定在下个星期一。”
镇长说完就宣布散会,随即就起身走出会议室。既没有问副镇长有没有什么补
充,更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会议正式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
其他的人一时呆在座位上没有动。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回有点“来者不善”。
有道是“十个癞痢九个哈(音ha,同‘蛮’)”,这回恐怕是遇上一个难剃的癞痢
来了。
副镇长脸色铁青。跟镇长的这头一回交手,他明显是输了。镇长毫不客气轻易
地就把会议的主动权夺了过去,等于把他晾在那里。末了他冷冷地一笑,他对自己
在镇上的绝对地位还是有信心的。
镇长第二天上班就坐在镇革委办公室,一直看着办公室主任把会议通知起草,
油印出来,又分装信封邮寄出去。然后又吩咐要一个一个单位打电话,保证不能缺
漏一个人。电话要做记录,他回头要核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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