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冬天(1)
我的高一第一学期放假了。
学校自然又全体集中到操场上讲话。看着台上那胖胖的教导主任“大老王”面
目慈祥,耳里听着他殷切的教导,觉得正统教育还是蛮有乐趣的嘛
!
“不许去那舞厅迪厅那些不适合学生去的场所,现在外面有一种叫什么‘练歌
房’还是‘恋歌房’的,我看不是什么好地方!也别去河上滑冰,听说咱这条长河
这几天又淹死了一个人!想滑冰什么时候和家长去趟首体,随便那么滑两下得了!
咱学校以前也不是没有例子,上届初中部有三个学生,叫什么雷,什么娜,什么…
…的……呃,给他们留个面子。这寒假玩疯了,十多天天天去舞厅跳舞,回到学校
后成绩直线下降,其中两个勉强参加了中考。那个男学生在左耳朵上扎了一溜儿耳
环,染着黄毛--一个男同学!让我给赶回家去了。整个儿一个大痞子!”
“轰……”底下学生全乐了。
我穿着那双脏兮兮的鞋和牛仔裤。牛仔裤紧绷着大腿。在立交桥下等紫予。我
以为我迟到了,可紫予居然还没有来。这种人!太嚣张了,这段时间每次都是他比
我晚到。我在冬天白色的阳光下,在这空荡荡的马路边支着破旧的自行车,觉得有
点太傻了,就又手足无措地站了几分钟。
一会儿,紫予从对面的马路骑过来,可能在找我,那种迷茫的样子像只企鹅。
我戏谑地笑了。
“今天阳光挺不错的。”他小心翼翼地骑到我身边,目视前方,说。可我只看
到他的嘴动了动。
“什么?……”
“我说今天阳光挺不错的。”
“哦。”
晚上出门时,我将那件白色羽绒服脱了下来。虽然我不喜欢那件深蓝色的短大
衣。今天紫予和我一样穿着白色外衣和蓝色仔裤,看起来像一对没有头脑的连体婴
儿。
这次是他比我先到。谁都不知要说什么,只好那么骑着车。
“咱们先去杰奇酒吧看一眼吧,我想去看一下杨志国他们乐队的演出。”沉默
了一会儿,我说。
“成,要是那儿还不错咱就在那儿看吧。”
“不!”我飞快地接了过去,因为我想他这么做是想省“忙蜂”的门票,我对
他这种吝啬越来越反感。
“杰奇”酒吧就在“燕京饭店”的对面的街上,一路上我们都在找“燕京饭店”,
但始终没有看到。他固执地说还在前面,直到我下车问了一个过路人才知道早已骑
过了“燕京饭店”。我们出去玩每次都是紫予带路,可这回他居然在长安街上迷了
路!
“要不然咱们再折回去?”
“不用了!”我又缓和了一下说,“直接去忙蜂吧。”
到达忙蜂时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我盼望着乐队给我一个巨大的震撼,让我
跳起来,喊起来。我只想听歌,我只想跳舞。楼下没有卖票的,该不会不用门票吧!
我轻松了一下。上了楼,酒吧的门口,立了一张桌子,一个男人笑眯眯地坐在桌子
下面。那洁白的牌子上面有几个鲜红的字:门票五十元。我想我有点头晕了。“这
么贵呀?”我转身对紫予说。“我付吧!”他有些勉强地说。“我付吧——你没有
多少钱。”这几乎是每次付账时他挂在嘴边的话。我厌恶里面的虚伪和自大。或许
他希望我感恩于他的打肿脸充胖子。我摸出钱,他没说话,拿出一百块钱给那个男
的,那男的又把手边我刚给的五十块钱找给他。他收起钱,我们进了酒吧。
和所有酒吧里的演出一样,时间向后推迟一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儿。紫予买了二
瓶可乐。幸好不是百事可乐,那玩艺儿我喝了想吐。
前排已经被坐满了。我们坐在后排,离门很近。很显然,目前我们的问题是怎
么消磨这一个钟头。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这个很难。我们没有什么好说
啊。我们太熟悉了。脱了外衣才知道,天哪,他和我一样穿着白色的衬衣。
“天姿呢,天姿他们来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来,我抬起
头来搜寻着,哦,是刘峰,我曾经采访过的“冷血动物”乐队的一个朋友。在百无
聊赖的时候,碰到一个认识的人,真像掉在水里捞到一根稻草。我在拼命捞稻草。
“刘峰!”我喊道。他走过来,看着我笑:“你,你是——对不起,我一时想
不起来你是谁了。”“没关系,”我笑着说,“我是嘉芙,你的头发短了。”“噢!
是那个记者啊。”他热情起来,“我想起来了,你现在在干什么?”“还是那样。”
我说。我们又聊了几句,他说:“失陪了。”就走到别的地方,我又看到了谢天笑
和李明几个人。头发都好像长了不少。
找点事儿干吧。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开始琢磨他们的性别。来客大多是乐队
的人,基本上是黑色、蓝色仔裤,深色上衣。看这个人和我们一样穿着和我们一样
的白色上衣,虽然眉眼之间有点那种感觉,但他这件上衣颜色暴露了他的身份,只
有大学生才对白色如此钟爱。校园里的诗社,草地上的聚会,白衣胜雪……
上场的第一支乐队是“地下婴儿”。我今天上午刚买到他们的专辑《觉醒》。
让他们第一个唱真是可惜了,因为观众的情绪还根本没有被调动起来,事实证明今
天他们的情绪都没有被调动起来。
我和紫予挤到前面站着,烟雾燎绕。
当第三支乐队上场时我惊讶地发现主唱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学生。他们热情在
讴歌着爱情和理想,唱着心上人不理解的苦闷,那支乐队每唱完一首歌就能赢来如
雷的掌声,乐迷麻木地瞪视着他们,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自觉点儿下去。可那支乐
队也不知是因为演出机会难得还是怎么着,就是死抱着乐器不下,那主唱还拼命摇
他那本来就不长的头发,我低着头都有点不忍看了。
广告上说的“苍蝇乐队”始终未上场。冰天雪地,“冻死苍蝇”?
又晕晕糊糊地听了几支狗屁不是的乐队后,我头已经晕得一塌糊涂了。可乐让
我胃疼,烟味让我头疼。
好在“冷血动物”乐队上场了。这支曾被李旗贬为“给山东人丢脸”的乐队今
天可真是挣了大脸。谢天笑穿着短袖的T 恤,背后印着英国国旗,露出瘦骨嶙峋的
胳膊,背上英国国旗的背带,他们唱了几首我采访时听过的歌,一曲唱罢,人们都
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鼓着掌。“好牛逼耶!”后面一个男的用女声夸张地喊道。
我听出是刘峰的声音。
现场气氛较刚才几支乐队活跃了很多,谢天笑使出他浑身解数又唱又跳,并且
说了几句“跳起来吧!”之类的傻话,但根本没人理他。
休息的空档儿,我在前排找了张椅子,坐在上面,这样就舒服多了。但面前的
人越站越多,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干脆站起来,坐在身后的桌子上,两腿踩在椅子
上,紫予也坐在桌子上,两脚踩着地。这时,旁边一个男人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他似乎说到了“江熙”这个人,而且似乎还说他的诗不错。
“你说的是那个原来在《音乐生活报》的江熙吗?”我问他。那个人镜片闪烁
地看了我一眼:“对!你知道他呀?他的诗真不错!比伊沙之类的强多了。”
“我喜欢伊沙!”我赶紧说。
“你知道他?”
“不就是西安《文友》的那个编辑吗?”
“他现在在北京。”
“什么?”
“他明天在黄亭子酒吧读诗。”
说实话,我明天真的想去,可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回老家的火车上了。
“这支冷血动物乐队挺不错的。”我对他说。
“什么?”
“我说这支冷血动物乐队挺不错的。”
“那你就热爱他们吧!”他站在远处嬉皮笑脸喊道。
一会儿,眼镜端着杯啤酒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你在哪儿上学?”
“北大。”
他看着我,半信半疑地说:“大几?”
“大一。”
“什么系的?”
“新闻系。”
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你住哪号楼?”
“我走读。”我向他解释,“上学来下学走。”然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我高一。”
“你不是说你上大学吗?”
“开个玩笑。”我问他,“你呢?”
“我北大的……”
“他妈的!”我心里暗骂了一句,觉得他太不像,他没有那种感觉。见我盯着
他,眼镜就说:“我军艺的。”然后让我看他那条军裤。说实话,他们的校服挺漂
亮的。他又掏出学生证来给我看。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学生证打开,果然是他。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指着紫予说:“这是我的朋友。”
“噢!”他倏地收回手,欲言又止。那样子挺滑稽。
我的头有点疼。我想出去透透气。外面很冷,大约已是凌晨了。呆了几分钟,
我又上楼了。走到桌子边,眼镜迎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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