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懦夫
我又去了一家时尚类杂志当记者。是本新生的杂志,正在做第一期,市面上还
没有卖的。他们找的我,说看了我写的东西觉得还行。G 陪我去杂志社的那天我穿
着绿色紧身匡威T 恤衫和红色的短裙,还有一双粉红色的匡威鞋,“怎么跟初中生
似的。春树好年轻啊。”我们的编辑部主任A 小姐羡慕有加地对我说。
我首先接触到另一个几乎和我同龄的编辑露易丝。在周一的例会上她穿了一件
粉红色飘逸的长裙,映得脸色也红红粉粉,无限风流。说实话那件连衣裙过于艳丽,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可能她比较适合奢华一点儿的气质。她正在写一本书,可
能再过几个月就快要出了。
“你俩挺可爱的。我喜欢你们。”她对我和G 说。
杂志社在宣武区,我不用天天坐班,只要一个礼拜去三天去行。
平时G 上课的时候,我们每天中午都打电话,下午我去他的学校等他放学一起
去逛商场去玩。他有一个教生物的班主任,G 说那个人很烦,老让他好好学习什么
的。
“你发现了吗?有些水果味的东西,做得比原味好吃,有些水果味的东西,就
不如原来的鲜水果好吃。”
“比如?”
“比如草莓。草莓味的冰淇淋就比原味的草莓好吃,原来的太酸。再比如樱桃。
樱桃就不如原来的好吃。带一点苦味。”
“是,原来樱桃有一种那样的独特滋味儿没有了。太模仿了。只是很相近樱桃
的味道。”
我不喜欢这喧嚣的一路,但是很喜欢他们学校对面的树和楼房。看上去很清凉。
傍晚时会有人喊着卖晚报,那略带口音的“晚报!”酷似“My hardcore ”我经
常模仿他们的口音喊:“My hardcore ”
这多像一个无边无沿的假期。在这段时间内做什么事都没有人管。做什么事都
可以,可以疯狂地玩,唱歌,夜不归宿,只是传统的力量还在隐隐地拉扯着我。我
也在暗暗地自我反抗。
G 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就在我对徐娟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的当天晚上徐
娟就搬回自己的娘家去了。她害怕。杨海涛还问G 我认不认识黑社会的人。G 说我
只认识一些乐队的人。但这也够他们心惊胆战的了,现在玩乐队的人就跟半个流氓
没区别,身体素质不容忽视。我们也不是酒色淘空呀。总之朋克万岁!该死的Fucking
态度万岁!
一天我说我想见见G 的班主任。他说好吧。他把我带进他的学校里。正是下课
放学的时候,许多学生正在兴高采烈地往校门外冲。我们逆流而进,他们的教学楼
看上去比较古老,楼道里黑乎乎的,但就是比职高的气氛要感觉好。普高有一种比
较“健康”的学习生活。G 说他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进去时我有点紧张,
毕竟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学校和老师的办公室了。
G 的化学班主任黑黑瘦瘦的,可能是从北京某个二流大学毕业后留京任教的。
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个山区。G 说他的班主任还没有对象,可能女的觉得他没钱。
平时他也住在他的办公室兼宿舍里,一床颜色花里胡哨的被子说明了他的某种窘境。
化学班主任见自己的学生带进一个陌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恍然大悟:哦,
这就是他们家长说过的去G 家睡觉的难缠女生。
我忘了那天我、G 、还有他那位班主任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总之说着说着我和
G的手就拉在一起了。我要说的是那段时间里我们是真的“好”,是那种书上写的,
电影上演的,诗歌里咏的,而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以前的只配叫做“FUCK”关系的怎
么做都不过分的浓情蜜意。总之,爱情这个神奇的魔药把所有没劲的地方都点化成
我们的人间乐土。就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我们也必须要拉着手。我们无法控制自己。
我们就是在笑。在含情脉脉地对视。
化学班主任后来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我毕竟是老师,你们在我面前最好克制一
下嘛。我觉得这老师也挺无辜的。
那天我又急了。我冲出办公室,G 还留在办公室里,我在学校门口呆着等他。
五分钟都过去了,他还没有出来。我又进去找他。只见他背着包还在对班主任话别
呢。我冲楼上嚷:你到底走不走啊?你不走我可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转过身,“你
跟G 的家长说,就说是我说的:他们是傻逼!”我对他的班主任说。
“对不起,我不能这么转达。”
“好吧。不过我确实觉得他们是傻逼!”
在漫长的假期里我也曾试着去学一下德语。之所以没有选择法语或意大利语是
因为我觉得德国更加冷僻和坚定一些。莱茵河悠远流长,那是个适合思考的国家。
但我妈却有点儿不乐意。她说学德语有什么用,典型的目光短浅。我死求活求她也
没有同意为我的德语班付学费,我被弄得沮丧无比,我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上过任何
一个补习班或学习班,因为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想让她知道,学习是一种权
力而非赏赐。我不想付出全部努力和心血去争取那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我宁可牺
牲我的未来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那好吧,咱们耗着吧,对我的前途我一点儿
也不在意。
G 陪我去原来的学校。我的红发现在洗得有点儿褪色。我们蹲在学校外边的路
边抽着烟,学生都还没放学,有几个学生进进出出倒垃圾。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
的西裤。打着领带。无比熟悉。我冷眼观望,觉得这半年来我发生了许多变化,而
他们则还是那样,没长。我们没进去,因为我突然有点兴趣索然。本来我是想看看
原来的同学的,和她们聊聊,现在看这个样子好像没有聊的理由。我们骑车离开了
那里。我回家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我妈有一天去了西×中学,告诉了我两个差点让我气炸了的消息。第一是学校
说不能让我上高三,要上就得重上高二;第二是G 的父母去过我们学校。说这儿有
一个叫林嘉芙的学生吗?她老缠着我儿子,还非要到我们家去住,头发染得又绿又
红,你们学校到底还管不管啊?一问时间,赶情儿是我第一次被他们逮着他们就告
到了学校。我听着我妈说这些,顿时脸臊得直红,又羞又愧,当即就想拿把刀找那
两个泼皮拼命去。我妈拦着我,说这两人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惹上他们了,我又
哭又闹,满身发热。
我跑到卫生间,哭泣着,抱紧自己的头,心想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我的眼泪一阵一阵掉下来,简直是怒不可遏:我一定要杀了她!我他妈一定要去杀
了她!
A 小姐给了我一个律师的电话,我向他问了一下,那个律师说最好别理他们就
行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小川也知道了这件事,他说如果他的父母要
这么着,他说会跟他们急。我给G 打电话,三言两句讲明事情缘由,让他跟他父母
表明态度,他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成。”
“分手!别在一块了!他们欺负我都欺负到学校里来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好,回去告诉你爸妈,就说这下遂了他们的意了,咱俩不在一起了!”我只觉得浑
身的血突突地往外冒,眼泪直淌下来。
“你不是说真的吧?”那边半天只来了这一句。
我两眼盯着窗外,绿色的草坪,巨大的楼房的阴影和发白的阳光,让我头晕目
眩。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就像干柴烈火,一急就会着起火来。我真想拿菜刀去砍死那
两个家伙。我还没见过什么人被杀,也还没杀过什么人,我觉得已经表现了极大的
自制力。而G 不温不火息事宁人的态度更加重了我的愤怒和不安,无数个夜晚和白
天都在折磨着我。有时候电话铃在半夜突然响起来我都会立刻被惊醒,心跳不止。
我怕这是G 父母的电话,是的,他们找上门来了,他们给我的父母打电话了,我们
的事就要败露了。是的,我受到了伤害,而我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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