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惟一的朋友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十一点过一分,奇怪,这两天怎么都会睡到那
么晚。小腹的隐隐发痛让我蹙起了眉头,难道我真的有问题了?“朋友”没有来,
已经过了十天了,多可怕。我皱着眉头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上厕所,然后奇迹般地在
内裤上发现了一片红色。
现在我真想跟某个人聊会儿天,谁都行。我连忙开始拨玛丽的电话,没人接,
她是不是上学去了还没回来?
T 一会儿一个电话,他在杂志社,每次都说不到五分钟。
“我是单亲,我和我妈一起住,我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这让我变得很坚
强。十五岁时退学,到工厂干活,给人家扛梯子,换灯泡,接线头,穿着工作服,
修变压器,换保险。白天看卡夫卡和《伤花怒放》。”
“是,我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我,我在本质上排斥你那些本性的东西。我没
说,但你感觉出来了。你很聪明的,我们根本就是两种人。”好吧,我已经承认了,
我们不合适。我豁出去了。
他说以后就叫我“Love”。这个字也能代表他对我的感情,还因为我喜欢的Courtney
Love。我可以叫他“Mint”,是薄荷的意思。
我给张东旭打了一个电话。“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我问。
“就是……我们班老师跟我们班同学说,咱班有人出了本书,大家不能太浮躁,
好好上完这高三这一年,还有……那回我们老师上海淀图书城,还有人拿着我的书
跟我们老师说这不错,我们班主任说,他是天使,我还是圣母呢!那人就说你这人
怎么这么说话,他就说我是他老师!”
“挺逗。”
“也许你还能喜欢上我呢。”
“说不定。”回答得蛮快速。
“今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段话,是讲一个法国电影的——哎,这期的《音乐生
活报》你买了没有?”
“我统共就买过一次那报纸,还是介绍彩虹乐队的。”
“噢,那句话是说主人公是个作家,有杀人嫌疑,在接受盘查时回忆起他数学
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两条平行线永不能相交……”
“这部片子我看过,”他打断我的话,“我初三时就看过,那会儿,我喜欢的
一个女孩画了两条平行线给我,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两条平行线永不能相交,”我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句子,执拗地说下去,
“但我们可以设想,在外太空,在遥远的宇宙,这两条平行线无限延长,相交于一
点,我们把这一点叫做理想之点。”
“你已经落伍了,春树。这部片子我们早就看过,而你现在还在念叨。”
“是吗?我没事儿……我感到好幸福,”我哽咽地热切地说,“好幸福……我
把那句话抄到了笔记本上。”
“我以前也把它抄在日记本上过。”
“嗨,真没劲,我痛苦。”我又嘟囔着,看来我的心情就是这样,忽喜忽悲。
“痛苦?你到院子外边冻点儿柿子,然后泡软,吃了,就不痛苦了。”
“是吗?你就是喜欢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真好。我羡慕你……咱们还能再聊
多久?”
“一会儿吧。过一会儿有记者采访我。”
“记者?我也是记者呀?他们居然敢占用我的时间。现在是我在给你打电话。”
我甚至希望T 能在那家杂志社干下去了,这样起码他每天还会固定地给我打电
话,早上一个,中午吃饭前一个,晚上可能还会再打。我觉得很快乐,我觉得他会
给我少得可怜的安全感。人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里总是苦闷而渴望倾诉的,这个道
理我懂,这就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在学校里感到寂寞。我不但苦闷,也无人诉说。
我换了一个新的日记本,上一个日记本用完了。是绿色的,很薄荷。
明天一定去趟西单。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了趟西单。我拉着G 的手,我们是那么般配,我们兴高采烈,
虽然口袋里只有一点钱却显得那么志得圆满,那么幸福。路人看我们的眼光也充满
了友好的羡慕,也许一个人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无法逾越追求到,就只有祝福。
冬季的阳光充满质感。北京的冬天。
我们给小海打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要去新街口买贝司音箱。他说
一会到“义达里”的排练场,我们约好在那儿见。
不知为什么,从西单到“义达里”( 我们管它叫“意大利”) 胡同这段路让我
感觉萧索。冬天,叶子落在了地上。叶子怀着自己的感情掉到了地上。
一到胡同口就听到了鼓声。他们正在排练。小海剪了长发,看上了普通了一些。
也许这是他的选择。因为他认为生命的最大价值是爱。而那种爱,是最终会归于凡
俗的爱。“Hi,春树。”他向我打了个招呼。他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可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小海刚考上大学,我,张浩和他,到林大玩,在小山岗上唱一
首首心爱的歌,他低头扫弦时头发便会遮住双眼,透出一股执拗和忧伤气质。那种
感觉,才是真正的小海啊!我努力把自己从过去的时光拉回来,冲他笑:“小海…
…”
“豪运洒吧今天有演出,去看吗?”G 问我,我没做声。“唉,算了,太远了。”
晚上T 打来电话,说正在豪运洒吧。我知道我又错过了和他的一次见面的机会。
我想见你,却不想认你。在有你的场所中的我的心情该是多么微妙!
“你说我们有一天会擦肩而过吗?”
“那好啊。”
“是啊。”我憧憬着。
“但我不会回头,因为我没有回头的习惯。”
“我也不会回头,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也许我会回头。”
“我不会回头。”
是吗?他笑。我也笑。我到底要看谁先回头。
今天是星期日,我和G 约好一起去书市,我发现自己已很久没有享受冬日的阳
光了。他对我说下午五点时去看一场电影。
我在书市里买了几本时尚杂志,总体来说没买什么书,感觉现在能看的中文书
越来越少了。
到电影院时才知道今天要看的片子是《卧虎藏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穿过大
街,其时正值夕阳西下时分,落山的夕阳为钟楼古钟洒上一层桔红色的余晖,远处
像被一阵雾笼罩着的中央电视台的高塔,我万分留恋地回头望去,然后将脸伏在G
的背上。
G 买了两支“珍宝珠”新推出的绿色茶味棒棒糖,我觉得比原来的贵,还不如
樱桃味的好吃。我吃了一分钟就吐出来,继续吃怡口莲。甜的味道弥漫了我的神经,
我岂求得到一点安宁。
看完电影,人潮如水般涌出电影院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电影刚散场”
的感觉,那就是莫名的兴奋与期待,有一丝丝的兴奋还没有发泄,没有达到欲望的
最高点。
天很寒,我的仔衣蓝得那么好看。月亮大得奇异。很亮,像是能看到天底下在
望着它的两个孩子。那一夜就像永不凋落的星辰一样闪烁在我的记忆里。
我有两个哥哥,李波和李光。他们现在都在当兵,农村青年除了考学打工以外
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了。当初爸也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把我们带到城里来的。最近,
李光哥出了一点事住院花了我们家许多钱,爸爸妈妈有时候在背地里埋怨他。可我
和李光哥感情挺好的。今天李光哥来到我们家。我说我一会儿要去书市,我妈就说
你和李光一块去吧,你们正好顺路。我当初是想让他打车送我到地铁站,我坐地铁
去劳动人民文化宫,但后来坐到车上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和他多坐一段时间,我们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了。这个冬日的明媚下午。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什么话也不说,车飞快地驶过军事博物馆那尖尖的塔尖,
对面麦当劳的大“M ”,驶过长安商场,曾经碧绿的树,驶过百盛,那个夜间便会
亮起“祖国万岁”的大牌子,驶过大钟。李光哥比我先下车,替我交完车费,趁我
还没反应过来时塞给我一百块钱。我拿着那一百块钱。我们都缺钱,可我们都没钱。
我问司机:“您说是自己奋斗好还是踩着别人肩膀上去好?”
司机说:“当然自己奋斗好。”
“可那样会耽误时间,会走弯路。”
那个司机顿了一顿,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达到你的目的,就是好的方
法。”我操,有道理啊。
今天星期几?我已经过晕了,总之不是星期天。我好喜欢那种下午四五点钟的
阳光,柔柔的,浅黄色,有质感,还有蜂蜜般甜蜜的光滑细腻。
回到家后我接到G 打来的电话,他问我整个下午去哪了,为什么不和他联系。
听着他焦急的声音,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我好自私,我恨自己拥有那么多无用的
感情,我不想背叛G ,我不想这么做。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说“我爱你”?我怎么
能坦然面对那纯洁的目光。我蹲在地上,难过得无以复加,我什么也不能想,只有
一点,我爱他,我不要失去他……
于是我怀念和G 一起渡过的夏天,每天下午骑车到他的学校去找他,那时候我
的头发是红色的,学校对面是矮矮的居民楼,路边有清凉绿色的树。现在一切都离
我那么远,我十六岁的美丽时光,兴高采烈的叛逆年华,多么迷人啊!而我怎么追,
才能追回那段美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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