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叫我巧子。”她愀然不悦的说。“应该先跟你说声恭喜才对……”
巧子的话才说到一半,安藤忠雄便急着抢白,“唉,别光站着,快到里面坐
下,喝杯茶。”
“不了。”江衡淡淡一笑,“嫂夫人来探班,想必有重要事情找,我们晚上
再继续研究合作细节吧,反正我明天下午才走。”
“嫂夫人是谁?”巧子不解的问。
江衡的笑颜越深了,“没想到你回日本之后,变幽默了。”
什么跟什么嘛?“安藤先生,请你跟江先生解释清楚。”
“呃,这个……其实……”安藤忠雄突然口吃起来。
“甭费事了。”江衡的日语并不是那么流利,听力部份当然也只在及格边缘,
但这都不是他急着想抽身离去的原因。“我答应拙荆带她到百货公司买衣服,真
的不能久留,不如晚上由我作东吧,恳请贤伉俪务必赏光。”
不给巧子争辩的机会,他已阔步走出了大门。
“江——”她慌忙欲追赶出去,安藤忠雄却挡在她面前。
“请听我解释,洁子小姐。”
巧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不明白何以江衡竟连多听她一句话都不肯。果然变
心了吗?这么快?他的那个“拙荆”是谁呢?
安藤忠雄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陡地起身,注视着他。
“你怎么认识江衡的?”
“我?呃,是山本老夫人介绍的。”他说谎的技巧并不高明,而且漏洞百出。
“老奶奶说他忠实可靠,刚好我有一个朋友准备跟他合作生产纺织机组,经他介
绍就联络上了。”
“原来如此。”巧子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几袋吃食递给他,“对不起,突然
来访,其实只是想送点东西给你吃,别无他意。”
安藤忠雄大喜过望,“谢谢,太感激了,劳烦你跑这一趟,中午一起用餐好
吗?”
她摇摇头,“我想去找芳子,请她带我去买衣服,晚上,晚上我可以跟你一
起去吗?”趁机试探他是否真打算对芳子负心。
“你是指和江先生的饭局?当然,还得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女伴。”
她提出这个要求,似乎让安藤忠雄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安慰自己,他两人同时出现,应该只是巧合,不会是事先约好了来揭露他
的阴谋的。
“江衡到日本来找我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老奶奶?”他的口吻近乎恳求。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山本老太太知情,是他脑筋动得快,才想到这除了可扳倒
江衡,又可取得巨额违约金的方法,这笔钱合该由他独吞。
“为什么?”巧子疑心暗起。
“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他随口找个理由。
“你和江先生做生意,我奶奶有什么好惊喜的?”
“呃,这个……”
从巧子脸上疑惑的神色,安藤忠雄惊觉说错话了,忙要改口,但她已无心再
听下去。这是多久以前的事,而她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好一个既蠢又呆的女人,
她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迟顿和无知。
怎会陷入这样的窘境,没有人能明白她心里的苦。恍恍惚惚从办公大楼来到
街上,巧子泪眼汪汪,迷惘地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真要去找芳子吗?瞟了一眼右手边大门上的地址,芳子家居然就在附近,转
个弯就到了。
“嗄?!”转弯处莫名地构来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回眸一见,竟是他!
“你——”
“嘘!”
巧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前头望去,忽然见到两个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
匆匆地四下梭巡。
他们是跟踪她来的?
约莫五分钟后,待那两人走遍了,江衡才放开捂在她双唇上的手掌。
“你不是带着你的‘拙荆’去逛百货公司了吗?”她忿忿地挣扎着,却甩不
开他搁在腰上的手,反而整个人让他给搂进怀里,非常缠绵的吻了又吻。
尝尽甜头后,江衡才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是很想带她四处玩玩,谁知她
蘑菇老半天,害我多等了十五分钟。”
“你的意思是指……”那个“拙荆”原来就是自己,巧子咬着下唇,忍不住
重新投入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抚着她颤抖不已的香肩,江衡真
有说不出的心疼。
“奶奶不让我跟你联络,她要我嫁给别人。”伏在他臂弯里,她觉得好安心,
恍如大局底定,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你怎么知道的?”又没人会去告诉他。
“我神机妙算啊。”说着江衡呵呵笑了起来,纯粹为了逗她开心。
“噢?”巧子戳戳他的胸口,揶揄地问:“那么请问活神仙,我们下一步该
怎么走?”
“你跟我?”他要她先确定自己的心意,以免他又白忙一场。
“唔,天涯海角,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她伸出小指头,跟他打勾勾。
“顺便发个誓?”
“不必了。”发誓这鬼玩意儿要是有用,狗屎都能拿来当饭吃。“等我跟安
藤忠雄把合约签了,”安滕家族三代,均以从海外进口布料回日本销售为业,江
衡新设立的纺织厂所生产的不织布,正好是他们进口的大宗。
“不!”巧子激动的提高嗓门,“你不能跟他签约,他很有可能跟我奶奶合
谋要害你。”
“真的?你奶奶没事干么那么恨我?”他调皮地把两只眼睛揪在一起,扮起
鬼脸。
“瞧你没正经的,虽然刚刚安藤忠雄要我别向奶奶提你们合作的事,但防人
之心不可无,是我亲耳听见奶奶跟安藤忠雄的母亲在商议,准备买通设计纺织机
组的工程师害你,你千万得加倍小心。”巧子自始至终紧牵着他的手,惟恐他忽
尔又消失了。
“有意思。”他低头在她白嫩的小手上亲了下,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靥。
“如此看来,这份合约我更是非签不可了。”
假如巧子说的没错的话,这安藤忠雄肯定是瞒着山本老太太偷偷与他合作的,
或许,他可以好好利用这日本男人的贪心,反将那老太婆一军。
“你打算怎么做?”
“见招拆招,以恶制恶喽。”江衡欣然勾起两边唇角,轻拍着巧子的背,要
她不必瞎操心,一切有他呢。
对于商场的尔虞我诈,巧子不是不懂,混迹天香楼十几年,她可精得很,只
是经历这番折腾,日日相思如扣,她惟一渴望的是朝朝暮暮两相厮守,至于其他,
就随他去吧。
安藤忠雄绝对不是江衡的对手,一个是温室里栽值出来的大少爷,一个是闯
荡街头的小霸王,真要在风云诡谲的商场玩起“整人游戏”,自然是高下立判。
当晚江衡按照预定计划和安藤忠雄签下一纸和约,双方言明,分三次出货,
第一次出货时间订在三个月后,布料品质必须完全符合买方的要求,才算出货完
成。
签完了约,他带着巧子直接搭机前往名古屋。
“不跟我奶奶说一声吗?”巧子忧心忡忡的问,这样一走,她奶奶一定急死
了。
“好让她破口大骂一顿?”他对那个老妖婆可是没一点好印象。
“我们迟早得面对她。”除非他对她没有长远的打算。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带着她游山玩水,好好补偿阔别数月的相思之
苦。
巧子讨厌他凡事一副早有安排的样子,却又什么都不告诉她。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台湾?”
“等我们把日本玩腻了以后。”
五个月后,某日烈阳高照的黄昏,安藤忠雄气急败坏的找上镜园来。
江衡到纺织厂巡视,巧子本想叫他晚一点或明天再来,没想到,他找的并不
是江衡,而是她。
静悄悄的大厅内,与他对坐于两旁沙发,巧子尚来不及客套寒暄,安藤忠雄
已十万火急的抢先问口。
“你一定要帮我,洁子小姐。”天气已由酷暑转入凉秋,安藤忠雄的额头却
还频频冒汗,让他擦不胜擦,“江先生这人太很了,居然联合全台湾十二家大小
纺织厂抵制我,一疋货也不肯卖给我,害我差点垮台。”
“那是因为你无故刁难他所出给你的货品,把他给惹火了。”
“这还不是你奶奶的意思!”安藤忠雄气恼的说。
“又扯上我奶奶了?你给她的‘惊喜’不够,还是你背着我又做了什么?”
在江衡的解释后,她终于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安藤忠雄脸上一红,头压得很低。
“一错百错呀我。”他叹口气,又叹口气,非常悔不当初的说:“都怪我太
贪心了,以为把江衡整垮,讨老奶奶的欢心,就能顺利娶到你,同时还想趁整垮
江衡的机会赚取巨额违约金,才会和他签订合约,哪知,合约才签完,你就不告
而别了。
“老奶奶怪我没能及时劝阻你,我急着有所表现,就把合作的计划告诉她,
她就要我将计就计刁难江衡的货品然后退货,没想到聪明的江衡不但早已先撤换
掉制作纺织机的工程师,还联合全台厂商抵制他,要知道台湾是日本最大的布匹
供应地,他这么做,简直让我无法生存。
“现在,我知道错了,我心地不够光明,手段不够磊落,可,整个家族的事
业操在我手里呐。洁子小姐,你若不肯出手相助,我就真的完了。”
“就算我肯帮忙,江先生也未必听我的。”
“会的,他一定会的。”安藤忠雄苦笑着说:“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爱你的了,
为了你他真是……请恕我直言,他、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是那种人。”现在巧子几乎听不得一丁点批评江衡的话语,“是你和
奶奶先合谋陷害他,逼他做出必要的反击,居然还有脸怪他。”
“对不起,我话说得太快。但他这么做难道不过分?除此之外,他还要求老
奶奶亲自到台湾来跟他道歉。”
“有这种事?”她心底一阵忐忑,奶奶真的会来吗?
“不信你问他,老奶奶为了你的不告而别已经伤透了心,现在又要为我……”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跟他提的。”
“洁子小姐,请你千万告诉他,只要他肯出货,我愿意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
格收购,绝不再借口吹毛求疵刁难他。”
“我尽力就是。”
一直等到午夜时分,江衡才返回镜园。
“怎么不睡?”他柔情地拥着凭窗枯候的巧子,一只手不安份地穿入薄丝的
睡衣内,摩掌她软嫩的肌肤。
“我有话问你。”按住他迎上来的唇,巧子仰着小脸问:“你真的要求我奶
奶亲自到台湾来跟你道歉?”
江衡先是一愣,继之得意地笑开,“又是成轩棠那个大嘴巴?”
“不是他,今天安藤忠雄来过了。”
“那个臭小子!”江衡脸上神情益显欢畅,“他终于找上门了,快告诉我,
那小子提出什么好条件作为交换?”
“一切都逃不过你的掌握是不是?”巧子故意不马上告诉他,“你说,为什
么要奶奶来?”
江衡捧着她的小脸,认真而专注的说:“她的孙女儿就要结婚了,就算不让
她当主婚人,难道也不该请她来喝杯喜酒?”
“你、你的意思是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高兴得不知怎么说才好。
“嫁给我。二度求婚,你敢再拒绝,当心我驴脾气大发,做出什么邪恶的事
情来。”
“人家有说不肯吗。”倚进他怀里,巧子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你用这
种方法逼奶奶来,我怕到时她会大发雷霆,也许,我们该到秋田邀请她,并请求
她的原谅。”
“求那老妖婆?”江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你都要当她的孙女婿了,还这么叫她,不觉得过分吗?”
“所以才要在结婚前,先替自己出一口气嘛。其实要她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你要让她旧地重游?”巧子相信奶奶对镜园多少还有一点感情。
“这是其一,另一个主要的目的是,我要她见见那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
这半年多来,他始终困扰于江华种种无理的行径,却苦无对策可以戳破她的西洋
镜,所以只好暂时让她再住在梅山的小洋房里,并派人看守她不许她到镜园来胡
闹。
在多方人马暗中调查之下,上个月好不容易终于有了惊人的发现,但还需要
山本老太太帮忙证实。
“到现在你还认为她不是你的妈妈?”
江衡冷鸷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颜,每回提起母亲这个名词,他眉间眼底就满
沧桑和矛盾的自嘲。
“是与不是我已经不在意了。”他深情款款地将她搂得更紧,头枕在她的香
肩上,眼中一片迷离,像极了婴孩对母亲的依恋,“今后我有你相伴,人生路上
再也不会感到寂寞飘零。”
“我会一直陪你到海枯石烂,如果你不嫌我又丑又老的话。”
“我的巧子不会老,我的巧子是我永远的仙女。”轻柔的话语悄然掠过耳畔,
还没缱绻,已然缠绵。
婚礼订在入冬后的第二个周末。
山本老太太不明就里,以为只是前来为安藤忠雄说项,没想到一来到镜园大
门外,就见到张灯结彩,鞭炮声连天巨响。
满屋子的宾客,就等她一个人到来。
“这是……”她一阵惊惶,疑云陡生。
“这是我家主人和巧子小姐的婚礼。”千慧恭敬的回答。
“混账!”她立刻拉下脸来,转身就要走。
怎知一坐入车里,江衡已噙着可恶的笑等在那儿。
“何必呢?”他说:“你宁可花一百万找回孙女,却吝于给她一个幸福美好
的未来。”
“就凭你?”山本老太太满脸皆是鄙夷之色。
“还有这个。”他把一张巨额的支票交给她,“算是我孝敬你的一点心意。”
“钱我有得是。”她生气地把支票丢还给他。
“是吗?”江衡笑道:“那么我就把秋田老家买下来,送给巧子当礼物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售秋田的宅子?”若非今年初她投资的事业亏损连连,
又被两名会计卷走大批款项,她也不会要借由巧子和安藤家联姻,期望能获得资
金上的援助。可,这事情江衡怎么会知道?“你暗中调查过我?真卑鄙呀你!”
“只要是为了巧子,我可以不择手段。”他从来不否认自己在“坏”这字眼
上比旁人更加竭力而为。
山本老太太匪夷所思的瞪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我还是不答应你们的婚事呢?”
江衡有气无力的叹一口气。“再加上这个如何?”
那是镜园的所有权状。
她盯着那些泛黄的纸张,芒刺渐收,换上的是一种新的复杂的心情。
“你和巧子结婚,想必是为了谋夺园子里埋藏的宝藏吧?”
“是宝藏?”江衡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这就对了,你认识这个人吗?”
山本老太太接过他递上来的照片,“嗳,连她也这样老了,她是洁子小时候
的奶妈,你问她干么?”
“将来再慢慢跟你解释。”他一笑,“现在,进不进去?”
“不——”本想一口回绝的,但继之又改变了心意,“我愿意参加你们的婚
礼,并不代表我就愿意接受你,你得好好表现,否则我……”
唉,烦死了!女人老了以后都这么讨人厌吗?江衡担心向自己一个冲动会扭
断她的脖子,赶紧打开车门,恭请她到大厅当主婚人,好叫她把嘴巴闭起来。
这场婚礼令山本老太太大开眼界,她做梦也没想到,这“台湾流氓”会用如
此隆重、盛大的场面迎娶她的孙女儿,和她想象中的寒酸、草率完全迥异。
婚礼结束后,江衡把千金难买的春宵,让一小部份给巧子祖孙两人叙旧,自
己则约了成轩棠到书房问们晤谈。
“如何?”他问。
“根据监视她们的人回报,昨天她们得知山本老太太将到台湾来的消息,已
连夜打包行李潜逃了。”江华不是笨蛋,岂有乖乖待在那等着别人拆穿自己假面
具的道理。
“没留下只字片语?”
“你还期望什么?”成轩棠促狭的说:“你老早查出她存在银行的金元宝是
假的,却迟迟不肯说破,难不成还希冀享受天伦之乐?”
“别瞎扯,我只是……”
“当我没提行了吧,快回去度你的春宵,巧子等着你呢。”成轩棠故作轻松
的说。
江衡踱到门口,忽又回头,“关于巧子,你当真了无遗憾?”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会找到我的真命女神的。”他自信满满的表情,不知
怎么的看起来竟有些滑稽。
“先祝福你。”江衡狂傲的绽出一抹洋洋自得的笑,“不过,就算没找到也
不必太难过,因为最美好的已经在我枕边。”
“哈。”全世界就数他最臭屁,然而对于江衡的嚣狂,他却了无反击的能力,
也许他说的没错,巧子是最美好的,但他永远不会在江衡面前承认。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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