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七点三十分,伊琳准时起床,犹穿着睡袍的她往澄明的镜子前一站,一股浓
浓苦苦的中药味立即扑鼻而来。
再这样下去,她不见得能够成为有利怀孕的体质,但迟早会被婆婆补成苦海
女神龙。
捏着鼻子喝完汤药,奔进浴室,她赶紧用牙膏将残留在口中的苦味刷掉。酷
刑!
打开衣厨,满满的套装,全是婆婆买的。齐欧梵不喜欢中规中距的穿着,因
此帮她挑的款式也总是充满前卫风格,却很不能人她婆婆的眼。
那天从梵蒂岗回来以后,她婆婆在炖补之外新增了一项乐趣——装扮她,目
标是将她调理成符合身份气质的齐家少奶奶。
桌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保养品,统统是她精心采买的,除此之外,她甚至
一不做二不休,为媳妇请来二名美容师,专事教导她如何为自己粉雕玉琢。
幸好齐欧梵今天晚上就要回来了,多多少少可以分散一些她婆婆的注意力,
否则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被整得“不成人形”或“面目全非”。
“这是今年秋冬必备品项之一。”伊琳学着服装设计师的口吻说服自己。
“重点是裙长过膝和窄腰板型,衬衫除了窄腰是基本款,袖子结构的变化也是值
得注意的细节。”
镜中反射出的她,的确比以前要高雅尊贵,但也很不真实。她不喜欢这样的
自己。
“太太。”欧巴桑上来把汤碗端出去,见她薄施脂粉后的娇
美模样,不禁张大眼睛。“有位先生说要找你,老太太请你下去看看。”临
出门还回头跟她说:“今天比昨天更漂亮。”
“谢谢。”欧巴桑老爱逗她。
谁会一大早的跑来找她?欧巴桑说是先生不是小姐,否则她就要以为是李怡
安重现江湖,危害善良百姓了。
“阿琳!”
门口传来的嗓音相当熟悉,是她堂叔。天老爷,他怎么找来的?
“哦,阿琳,你好命了,你嫁了这么有钱的人,我就知道你八字好,不会一
辈子过苦日子。”沈光边说还边艳羡的打量屋内的装潢。
“嗯哼,你找我做什么?”一见到他,伊琳马上提高警觉,料想他又要来找
她麻烦。
“我——”沈光见她脸色颇不好看,才要开口,眼泪就垂了下来。“我知道
你恨我,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也是不得已的呀。”
“不要哭哭啼啼的,有话就快讲,若只是来跟我诉苦,抱歉,我没时间也不
想听。”语毕,她转身就要走。
沈光见状,连忙拦住她。
“阿琳,等等,我说。”他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的低着头。“我是想来跟
你商量,那五甲地,可不可再让我、让我再继续耕作?”
“不行。”他恶劣的行径早已令伊琳寒透了心,说什么都不能再上他的当。
“阿琳,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沈光听她口气刚硬,有些动气。“你堂哥
赌输了钱没办法还,现在赌场找黑道的人要去追杀他,你又要把土地收回去,叫
我怎么办?”
“那块地是我们家的!”气死人,伊琳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你已经嫁给这么有钱的人家了,还要那块地做什么?”沈光反驳得理直气
壮,丝毫不觉得自己过份。
五甲地呐,一甲地近三千坪,五甲地就是一万五千坪。她父亲将一生的心血
全部投注在那块地上,但由生前过度爱护、甚至溺爱他那不成材的堂弟,却让他
唯一的女儿在他死后顿失依靠,如今即使是一块寸草不生的废地,她也要拿回来。
“你给我走!”跟这种不可理喻的人,说什么都是浪费唇舌。
见伊琳拉下脸,沈光先是一楞,继之堆出笑容来。
“不要这样就生气,再怎么说,我都是你阿叔,你娘家唯一的亲人——”
“出去!”不提这个她还不那么光火,一提她更是怒火冲天。“张叔,麻烦
帮我送这人出去。”
“好的。”老张块头大,往门口一站就很够唬人。
“喂,阿琳,你这是干什么?”沈光一下换了一张嘴脸。“我低声下气来求
你,你却赶我走?目无尊长啊,你这孩子!”
“唉,你就是那个强占我们伊琳家产的堂叔啊?”钟丽心听到大呼小叫的,
从书房里出来瞧瞧。关于这号“外戚”的恶名,她略有耳闻。
“我、我……哪有,你你你别听阿琳胡说。”沈光强辞夺理地。“我是帮她
看着家产,替她耕作,哪晓得她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就翻脸不认人。”
“你真那么好,我们伊琳还需要靠打官司要回自家的田产?我才觉得奇怪呢,
怎么我们伊琳结婚娘家一个人也没来,以为是没时间来,原来是没脸来。我告诉
你,以前我们伊琳孤零零的一个人好欺负,现在她可是有整个齐家的家族撑着,
谁胆敢再动她一根寒毛,就得当心受到最惨烈的报复!”
沈光一辈子欺压人惯了,头一回被人家叮得这么颜面无光,四肢颤抖,竟大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顶回去。
伊琳听到她婆婆这些非常自家人的话,煞是感动。
“妈。”感谢的话梗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上楼去,不要理他。”
望着伊琳背影,沈光急急想唤住她,嘴皮子动了几下,重
重地叹口气,一筹莫展地走出齐家院子。
这是个初春的午后,齐欧梵跷着腿坐在走廊下翻阅手中的杂志,伊琳则歪歪
地趴在他身上,享受难得的暖阳。
旁边茶几上一碟小红莓干已经见底了,桑椹汁也喝完了,她用手指头戳戳他
的腿,提醒他,老婆有事,老公服其劳。
“又没啦,吃慢点,当心伤胃。”他正专注于杂志里的某篇报导,似乎没有
起身为她服务的意思。
“不帮拉倒。”伊琳噘着嘴蹒跚地起身,边没好气的抚着肚子抱怨。“宝宝
乖,妈妈去拿给你吃喔,反正爸爸本来就不是很疼你,你将来也不要太孝顺他。”
“喂喂喂,你这是干么?”齐欧梵被逼得只好把杂志搁下。“胎儿才三个多
月八,他会吃小红莓干?请不要借机离间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当然是他要吃的喽,没怀他以前我根本碰都不碰这种东西。不止小红莓,
连蚵仔面线、鱿鱼羹、紫雪糕,我都是应他的要求才吃的。”
“强词夺理。”为免强烈争执祸及他那未出世的宝贝,齐欧梵还是乖乖的进
厨,帮她再端一盘出来。“今天就这些,再嘴馋也不能拿这种东西当饭吃。”
一见到她的最爱,伊琳立即眉开眼笑。奈何她才拈一颗放进口里,就听到大
门口传来拔尖的呼喊声——
“伊琳啊,你怎么还在家里?”钟丽心卸下手中的大包小包,疾步来到她面
前。“今天你不是该去做产检的吗?”
“哦。”伊琳一点也不怀疑,从获知怀孕的那天起,她婆婆就把每次的产检
日期、抽血检验日期、预产期……统统熟记在脑海里,简直比她这个即将要做妈
妈的人,还要用心一百倍。“我这就去准备。”
“欧梵,你怎么还忤在那儿?”
“我也要去?”不用了吧?不过是例行检查而已。
“那还用问,每次产检你都该去,这是做丈夫的责任。”才转身,钟丽心又
想起一事。“这回记得跟唐医师要一卷‘拉梅兹生产法’的录影带,事前多看几
遍,等伊琳生产的时候你才不会忘记。”
“给我看的?”齐欧梵额头开始垂下黑色线条了。“我看那个做什么?”
“帮助伊琳呀。”这儿子看似聪明,怎地要当爸爸了才转性。“她生产的时
候你要进产房安抚她,提醒她怎么调匀呼吸,才能顺利将胎儿生下来,你以为像
古时候,生小孩就妈妈一个人的事?”瞧,她这老人家多跟得上时代。
“以前你生我的时候,爸也这样吗?”才怪!
“三十年前,起火都还用大灶呢,你要不要试试?”坏小孩,跟她一句来一
句去,结了婚就敢没大没小,年头真是变了。
伊琳换好外出服,走了过来。“你要不要陪我去?”
“要,当然要喽。”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口气得罪两个女人,绝不是聪明才
子该做的事。
“老张车子已经等在门口了,快走吧。”钟丽心提醒道,亦提起她的皮包往
外走。
“妈又要一起去?”
“怎么,嫌弃我?”开玩笑,那可是她的金孙耶,她岂能不全程监控。
“哪会?妈一起去最好了。”伊琳笑着说。横竖反对也无效,人多热闹些。
齐欧梵抛给她一记白眼,讥笑她谄媚的功力,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待会记得叫护士小姐帮廷彦照一张超音波相,带回来给你爸看。”
“廷彦是谁?”齐欧梵和伊琳同时愕然地问。
“我孙子,你儿子呀。”
“你连名字都取好了?”怎么也没先问他们的意见?齐欧梵最受不了他妈妈
老爱自作主张。
“对呀!”钟丽心经他们一问,喜孜孜的说:“前天我到凯悦喝下午茶,碰
到怡安的妈妈,她介绍我到凌阳街找一个算命摊子,听说阿扁的外孙,名字就是
他给取的。”
是吗?
见齐欧梵敛起脸容,眼看就要发飙,伊琳忙打圆场。“廷彦满好听的,不过,
人家不是都根据出生年月日,来加以命名?”
“很有概念嘛。”钟丽心嘉许地朝她点点头。“是那样没错,但如果可以确
定产期,提前把名字取好,则可以早日启发灵动,让我的金孙命更好。”
齐欧梵闻言火气更旺了,两边眉毛全部倒竖而起,骇人的风暴在他眼底唇畔
迅速形成。
伊琳犹豫着要不要问婆婆,可以预知产期是什么意思?通常医师给的预产期
只是参考用,在那前后两个星期均属正常,除非除非……
“我绝不容许伊琳剖腹生产。”
哇,齐欧梵比她更有概念耶。
“为什么不?”钟丽心不高兴的反问:“人家阿扁的女儿都——”
“她是她,伊琳是伊琳,除了我,没有人可以任改变我儿子出生的方式。”
“嘿,你这是……”
风暴终于来袭,伊琳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对母子,从她进门
的第一天起就争执不断,未来势必还更有得吵,避免让自己太为难,早日搬回阳
明山是有其必要与迫切性。
她先要齐欧梵捺住性子,然后委婉地告诉婆婆自然生产的诸多好处,为了她
的金孙,希望她在这面不要那么坚持。
“这样啊!”钟丽心恍然大悟。“那我不白白亏了三万六。”
“取个名字要三万六?”吃人吗?
如果大家都不迷信,就不会有这么荒谬可笑的事情发生。总之是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怪不得旁人。
平息完无谓的争执,总算可以到医院产检了。
没想到唐医师听完了胎儿的心跳,居然有了惊人的发现。
“听到两个心跳,很可能是双胞胎。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来看一下超音波。”
嗄?!伊琳愕未定,只听她婆婆兴高采烈的问——
“是双龙、双凤,还是龙凤胎?”
是龙凤胎。
酷热的仲夏第二个周末,伊琳如期产下一男一女。原本已经要她将汤药当水
喝的婆婆,这下更以流水席的方式,要她一日六餐,中间除睡觉之外还另加三次
的点心。
但很奇怪的是,如此大补特补下来,她的体重并没有增日太多,反倒是齐欧
梵稍嫌弱的身材逐渐变得雄壮威武。
午夜十一点,欧巴桑送来丰盛的消夜,伊琳只是微笑以对,齐欧梵却反胃得
作呕。
“别这样,吃完这一摊你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伊琳从床上坐起,体贴
地把托盘端到他面前。“要不要我喂你?”
唉,黑色线条密布在齐欧梵额前,他重重的叹一口气。
“等你坐完月子,我们立即搬回阳明山住。”愁眉苦脸的张开嘴,他受刑一
样的嚼着伊琳用汤匙送进来的美味佳肴。
“还有呢?”光这样还不够,以婆婆的无孔不入,就算他们搬到南极洲,她
仍是有办法循线追来,严重干扰他们的生活。
“你不会真的想再回公司上班吧?两个小孩够你忙的了。”他可不赞成把小
孩交给保母带。
“小孩有欧巴桑帮我,不必担心。但我不是想回公司,我连升迁都得靠你爸
爸帮忙,回去又能做什么?”
“我爸爸?”齐欧梵愣了下,才明白过来她所指为何。“你是你说由总机调
行政助理,是爸爸从中帮忙?你也对自己太没信心了,爸爸从来不做那种事,任
何人想受到重用都得靠真本事。”
“真的?”问题是她的能力从来都没有受到肯定过呀。“真是那样,的确令
人高兴,但我还是不想回公司,我想回台中替我爸爸看管那块土地,老是那么荒
废着也不是办法。”
“五甲地,就凭你一个人?”
见伊琳只是笑而不答,眼神中甚至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齐欧梵只觉背脊一阵
冷凉。
“嘿,不关我的事,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我可不是耕田莳花的料。”公
司里还有一大卡车的业务等着他去处理呢。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出力,你至少可以出钱吧?”伊琳嫣然地笑着欺
近他,逼他得正视她的需要。那是她爸爸留下的遗产,身为半子,怎可置身事外。
“行!”只要别叫他去当苦力,一切好商量。“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唔,我想一千万大概够了。”
“什么?”素来大方的他仍忍不住要跳脚。“你准备种人参,还是养红龙鱼?”
“都不是,我只想把那块地种满四时的花卉。”她拿出纸笔,一项一项算给
他听。“看呐,整地需要请工人,五甲地,二十个人工作一个月,一个人日薪两
千,然后是购买花苗,加上施肥,以及培养土……”
呵,好困!“我们可不可以明天再讲?”
“好啊,不过你得先把支票开出来给我。看,我都帮你准备好放在桌上了,
你只要签个名,盖个章就行啦。”
“这事我们不能改天再商量吗?”台中距离台北需两个小时的车程,莫非要
他天天通勤上班?
“也好,让我仔细算算,”伊琳连电子计算机都拿出来了。“如果再加上一
部车,和旧房子的修缮,那……咦!一千万可能不够哦,欧梵,我跟你说,喂,
喂,嘿!怎么就睡着了?”
也罢,反正她还有一个星期才坐完月子,有得时间可以跟他磨。晚安,亲爱
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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