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司的情况远比萧子琳想象的还糟,那位财务经理显然计划了很久,才能一
举掏空公司大半的资产。
根据魏怀轩的判断,他应该有同伙,这么大一件事情光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会是谁呢?”萧子琳把支票递还给他,“谁是另一个可疑人物?”
魏怀轩已经定定的凝视着她好一会儿了,满腔的惊喜和感激从他无言的脸庞
静静流泄。
他捧住她的脸,一手撩开她额际的发丝,“那已经不重要,是谁我都不在乎。”
“怎么可以?”萧子琳悍家子的本性显露无遗。“告诉我,是谁?我去把他
大卸八块,丢到河里喂鱼吃。”
魏怀轩淡然的摇摇头,双眼出奇专注的肚着她,“只要有你在我身旁,其他
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不行。”她义正辞严的说:“不准你野心这么小。而且,这么轻易就让那
个王八蛋得逞,世上还有公理正义吗?我要你去把他揪出来,打扁扁。”
他敞怀地大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好,我答应你。”
当日,魏怀轩遣走了公司大部分的员工。茱儿是他的合伙人,理当留下来一
同收拾残局的,但她却比安华他们更早离开。
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萧子琳很有一种人去楼空的伤怀。“以后你有什么打
算?”
“东山再起喽。”他倒显得信心十足。“快一点了,饿了没?”
中午,魏怀轩到对街买了两份快餐,夫妻俩边整理文件,边啃鸡腿,竟也吃
得津津有味。
“未来的日子会很苦,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过?”尽管她人就站在面前,他仍
是不放心。
“有我以前过的日子苦吗?”萧子琳今儿个胃口特别好。“别人大学毕业是
迎接璀璨前程,我和我姐姐则是立刻得面对偿还五六十万就学贷款的压力。”
“而你姐姐却依然能到德国留学。”魏怀轩抽出一张面纸,替她把嘴角的油
渎拭去。
“她想来,我就想办法让她来。”她眼中有一泡泪,冷冷颤颤,只停留了一
会儿,就让她给逼回去。
“你很爱她?”如此深的手足之情,是很难得的。
“当然,不然我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柏林来?”
“也许是冥冥中注定好的,你就是要来这一趟,圆我们的缘。”他将她抱起
兜进怀里,脸孔埋进她锦缎般的发丝中磨蹭着。
“也许,我是个扫把星。”她的音调很是哀伤。“如果不是我把你搞得头昏
脑胀,无暇顾及公司内部情形,也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他无所谓地朗声一笑。“人生如同潮汐,起起落落,本是再寻常不过。我们
有的是本钱和本事把失去的再赚回来呀!来,笑一个,让我知道你对我永远不失
望、不灰心。”
他满盈的信心激励了萧子琳,她欣然展臂,献给他一个热情洋溢的吻。
“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我们是相爱的。”她说。
“后知后觉。”他捏着她的鼻子,爱怜的轻阵。“如果失去一切才能换得你
的爱,我情愿一无所有。”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她问得很认真。
“此情此心惟天可表。”他回答得很庄严。
“不不不,我指的不是那个,而是……”她一急反倒不知从哪儿说起。“你
可不可以不要一无所有?我不要你一无所有,我是很虚荣、很拜金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去而复返?”
“我对你有信心呀,”她憨劲十足的说:“我有把握,你会成为我这辈子最
有价值的摇钱树。”
魏怀轩给她逗笑了,真正的开怀大笑。
那天他俩一口气把员工们留下的资料和未完成的工作全部整理出来,并且分
出明细,一一和业主们联络,幸运的取得九成以上业主的谅解和继续合作的承诺。
“天快亮了,回去小睡一会儿吧。”
萧子琳累得直不起腰,还得魏怀轩帮忙扶一把才能大手大脚的伸个懒腰。
“辛苦你了。”
“等公司营运重新上轨道之后,我的薪资要加倍。”她想到的永远是孔方兄。
“让你当合伙人如何?”他含笑戳了戳她的水颊。
“话是你说的哦。”她的精神马上恢复七成。
“男子汉,一言既出,子弹列车都追不上。”语毕就抓她入怀,狠狠一搂,
亲了又亲,发现她虚弱得站都站不住,索性蹲下来,背着她到停车场。
他没把车子开回“魏公馆”,而是绕到邻近的圣湖。
清晨的圣湖寒风凛冽,冷得萧子琳猛吐白烟。魏怀轩却丝毫不显疲态,兴致
昂然地拉着她来到湖畔的小石堆旁,他仔细挑了五六块较扁平的小石子,甩手抛
出,石片在湖面上打出七八个漂亮的水漂儿。
“我们搬到柏林来那年我才十岁,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句德语也不会说。”
他忽尔仰头向天,大声呼啸,直喊到双颊泛红,才挨到她身旁坐下。“将来我要
生一二十个小孩,规定他们每个人也一定要生三十个,五十年后,这里就会变成
一个热闹非凡的中国城。”
“然后你就是城主,而我,”萧子琳自嘲的说:“我就是那个体态臃肿,一
脸痴肥的老阿妈。哦,不是不是,忘了你说过,你不要我陪你白首到老,因为我
老了恐怕不好看。”
“对,所以我应该多娶几个,依你之见,三个还是五个好?”
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敢问得煞有介事。
“一打如何?这样我就可以当韦小宝他妈妈了。”萧子琳咬牙一笑,眉目间
的怒火已经传烧到四肢百骸了。
“谁是韦小宝?”
“回台湾后,我介绍你们认识。”她放意挤眉弄眼,把气氛弄得很暧昧。
“没兴趣。”直觉告诉他,那姓韦的八成又是她的第一百零四号男友。
他弯身捡起另一块石头,掷出一个漂亮的水漂,兴奋得吹出响亮的口哨。
丢完石头,他把冷得直发抖的她抱进臂弯里,搂得密不透风。
“吃醋了?”他问。
“不应该吗?”她把他的手指放进嘴里猛啃,以发泄怒气。
“应该,而且要一直保持这种高昂的妒火,让我知道你爱我的心依然是炽热
的。”
这算什么逻辑?
“我要回去了,好冷。”与其在这里听他疯言疯语,不如回家躲进暖暖的被
窝里,睡他个天昏地暗,日夜无光。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嘻笑的眉眼突然黯了下来。
“什么?”她下意识地把心提得高高的,生怕他会说出什么严重的事情来。
“不要告诉我妈你的真实身份。”
“她迟早会知道的。”纸包不住火的呀。
“能瞒一天是一天,她对阮月宜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我担心她一旦知道真相,
会承受不住。”
“她,和阮月宜的父母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她老早就想问了。
“有些复杂。”他思量着。“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阮月宜的父亲同时爱
上了两个女人……”
这是萧子琳到柏林来遇上的第一个圣诞节。
早前几天,她就打了电话,要台北的好友帮她寄来上好的白毫乌龙,今儿个
用过晚饭,她特地泡上三亚热茶,加上四碟糕点,端到魏母房里。
两人才聊上几句,魏怀轩和魏怀玉也闻香上楼了。一家四口,围着暖炉,天
南地北,有说有笑。“快十二点了,”魏母说:“现在大家来谈谈对新一年的期
望。”
“又来了。”魏怀玉似乎很不喜欢这个每年照例要来上一次的提议。“我知
道,我会加紧努力,务必让自己在明年底以前嫁掉,好了了您的一桩心愿。可以
了吧?”
魏母虽不满意她的口气,仍浅笑着点点头。
“怀轩呢?”
“我?”魏怀轩回眸滕向萧子琳,眼中泛满水漾的笑。
“干吗看我?妈在问你呢。”那样的眼神令她没来由的心慌意乱。真是的,
在别人面前也不收敛点。
“傻瓜,”魏怀玉不说话就怕人家当她是哑巴。“因为他的心愿必须靠你共
同完成。”见萧子琳愣兮兮的,她马上补充说明,“生孩子懂吧?妈想抱孙子想
疯了,要你们日夜匪懈,快马加鞭。”
“怀玉,你就不能含蓄点?”
“唉,这里又没外人。”老大不悦地白了魏母一眼,魏怀玉窝到一旁啃瓜子
去。
尴尬的耶诞夜,大伙瞬间话题一转,竟绕着她的肚皮说个没完没了。
魏母为了奖励她,把压箱的十二件宝贝都拿出来了,那是各式制作精巧,质
地上乘的珍珠、玛瑙和翡翠等昂贵且希罕的饰物。
“收下来,”魏母笑眯着眼,说:“等你帮魏家添了孙子,我还有更棒的礼
物给你。”
魏母虽在柏林住了七千多个日子,骨子里仍是百分之百的中国八股老思想。
萧子琳压力沉重的欣赏着手中的一条珍珠项链,随口问:“当初为什么搬到
柏林来?”这里既没有他们的亲戚,又没有他们家的产业呀。
“为了逃开一场纠葛的情爱。”魏母打开盖碗,轻啜一口茶,缓缓咽进肚子
里,才说:“当初我和你爸爸原是一对情侣,和你妈妈是好朋友,要不是命运的
捉弄,不会落得离乡背井。”
萧子琳吃惊于她的直接和坦白,手中的珍珠项链差点掉下。
“人生真的很讽刺。”她接着说:“当年我们痛恨极了你祖父母干预我们的
婚事,而今,我却又固执的左右你们择偶的自由。告诉我,我错了吗?”
“不,妈,您千万别自责,我……”
萧子琳话声未竭,魏怀轩已起身抱住魏母,用温情抚慰她的不安和内疚。
萧子琳得承认,这招比她支支吾吾的解释要有效多了。见魏母激动啜泣的痛
苦模样,她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魏怀轩希望她能瞒住真相。
“老太太,”周嫂拿着无线话筒走了进来,先朝魏母欠了欠身,继之将话筒
交给萧子琳。“有位叫茱儿·克利的小姐打电话找你。”
接过电话,萧子琳尚来不及出声呢,电话那头已迫不及待问:“琳达吗?可
不可以出来一趟,我现在在……”
“她好像喝醉了,”她向一旁的魏怀轩解释。“急着见我,不知什么事?”
魏怀轩不放心她一个人前去,坚持送她到茱儿说的那家小酒馆。
酒馆里相当嘈杂,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喝得半醉的茱儿。
“你怎么醉成这样?”萧子琳扯开喉咙连续问了两次,她才抬起头来。
“喔,你来了。”偏头一见魏怀轩她马上把嘴扁成一长条。“担心我诱拐了
你的娇妻,非跟来不可?”
“一个人在这儿过耶诞夜?”魏怀轩看了看四下,没见到任何熟悉的人。
“到我家去吧。”
“不要,我没脸见你妈。”茱儿站起来,把一纸大信封塞给魏怀轩,整个人
又倒回椅子上。“你的全部家当,我帮你劫回来了。”
“你做了什么?”魏怀轩连信封也没打开,就平静的转交给萧子琳。
“没什么,只是想还你一份情。”茱儿醉得太凶了,讲起话来已经有些大舌
头。“上回陈建良扯的烂污,我没来得及阻止,这回,我总算中途拦截成功。”
魏怀轩刚想开口道谢,她又抢白道:“知道你的缺点在哪里吗?你太容易相
信人了,我从来就不苟同你那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混账原则。偷偷告诉你一
件事,你这个老婆也是个骗子。”
茱儿转头望向萧子琳。
“对,不过这其中的原由我可以解释,但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
事?喂,茱儿!”
睡着了?
萧子琳和魏怀轩合力将她送回她的住处时,已近天明。
“替我宰了他,求你,绝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茱儿从被窝里紧紧握住萧
子琳的手,她说:“弄死陈建良这个人渣之后,打电话给我,我到台北跟你一起
庆祝。”
她不知道茱儿是怎么帮忙把那一大笔公款“抢”回来的,只有一件事她非常
清楚,茱儿至今仍爱着魏怀轩。
寒风中,他们驱车返回家中,魏怀轩把车子停在一处绿湖边,侧身将她抱个
满怀,热烈的吻随之如雨点般落在她的眼脸、颈项,他的舌尖纠缠着她的。即使
是他们最初的那一夜,他都没像此刻这般倾心狂爱着她。
“你有话跟我说?”娇喘着紊乱的气息,她轻轻推开他,柔声问。
魏怀轩汪洋也似的眼,有了一丝迟疑和闪烁,良久才开口。
“不要报仇,不要去弄死谁,我……我愿意原谅他,以换取我们的一生一世。”
萧子琳心口一恸,悲戚地偎进他的胸膛。那一夜,是她姐姐过世以后,她哭
得最肝肠寸断的一回,哭到不能言语,不能呼吸。
“如果姐姐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这样疼我,她一定非常非常安慰。”
“如果她知道你为了她,做了糊涂事,她一定非常非常难过。”轻柔地为她
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两腮,他再度恳求,“答应我好吗?”
“那……”用力把鼻涕吸回鼻子里,她孩子气的说:“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我们不要回台北请客,直接到澳洲度蜜月好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她的吞吞吐吐实在启人疑窦。“因为花账太多,怕被追杀?”
“不是啦,哪是那样,我只是……”再多的解释也化解不了他心中的疑虑,
但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拥有她的全部。
在情爱的世界里,他已获得最终的胜利,并且下定决心,今后要当个无上的
君主,狂妄的将她据为己有,直到天荒地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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