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部队在这里作战,十分艰难。这地区群众的生活很苦,粮食和棉花,都很缺少。
天气冷得早,补充给战士们的服装,都是用旧衣改制,尺寸又小,很多人穿上露着
腿腕和半截胳膊。鞋袜也是用破单衣做成的,妇女们,不分昼夜的搓着麻绳给战士
们做鞋袜,把她们给丈夫纳好的厚鞋底,也都捐献出来。
本来这里人烟就稀少,经过敌人的连续“扫荡”,这地区就更显得凄楚荒凉了。
但是,在那吹着大风的山顶,在那砖石残断的长城边缘,在那堆插着乱石的河
滩和道路上,部队在行进。
他们黄昏时分在狭窄的河滩上的乱石中间集合,然后爬上高山的绝顶,再冲下
去,袭击川下敌人的据点。登上高峰,天空的星星也并不多给战士一些光亮,他们
在羊肠小路上行进,伸手可以摸着天,脚下艰难,偶一失足,就会滚到万丈深的山
沟里去。在行军中,常常听到哗啦一声,一匹负重的驮骡掉下去,就再也没法挽救
它。
狂暴的风,战士们要用全力把步子踏下去,才免得被暴风吹落下去。
一天夜晚,他们露宿在一处山腰的羊圈里。这是牧人带领羊群来卧地施肥时搭
成的。现在没有牧人也没有羊群,周围一排木栅栏,中间是厚厚的干羊粪。能在这
里面睡一觉,使人感到难得的舒适和温暖。战士们靠在木栅上,小声说笑几句,就
睡着了。
“有人说抗日战争就是农民战争。”老温睡前和芒种说,“我完全相信这句话。
除去行军打仗,我们的一切,都还是一个贫苦的农民。”
“这句话也表明我们和农民是血肉相连的关系。”芒种说,“我们的衣食住行,
都离不开农民。进了深山,我们也是睡在他们辛苦搭成的羊圈里。”
整夜,一阵冷风,一阵骤雨,沉睡的战士,连身也不翻。谁能知道,他们现在
正做着什么甜蜜的梦?有人在梦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芒种同一个战士在附近的山头上担任前半夜的岗哨。北风呼啸着吹卷他身上那
件全连人轮流穿用的棉大衣。远处山坡上奔跑着号叫的狼群。在这样的时候,他的
头脑很清楚,心境很安静。他直直的站在那里。
他守卫着荒山就像以前在冀中守卫着乡土一样。已经沉睡的弟兄们,占有了他
全部的感情。参军已经有两年的时光,每个冬季,都在紧张的战斗里度过。两年来,
他已经有显著的进步和变化。他现在能够用整个的心,拥抱这距离他出生地方很远
而又荒凉的山区。
因此,掩盖住狂暴的风声,他听到了山野和村庄发出的每一个轻微的声响,包
括野兔的追逐声,羊羔落地的啼叫声,母亲们拍抚小孩的啊啊声,青年夫妻醒来时
充满情意的谈话。一切生命,现在对于他都变成了名叫做诗的那种东西,只有庄严
纯洁的胸怀,才能感觉到的那种境界。
他下岗回到羊圈,躺在老温的身旁。在这样寒冷的夜里,老温睡起来,也是这
样香甜,他那高亢沉着的、表示着没有丝毫挂念和烦恼的鼾声,几乎要和山风争雄,
响彻了梯田层层的山谷。
但是因为他身量高,脚手大,睡时肢体伸张,那短小的军衣,包裹不住他,有
一半身子露在外面。芒种给他往下拉了拉衣服,然后紧靠着他睡着了。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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