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韦府——
“二哥,那个老不死的混蛋究竟是在打什麽主意?”
韦不群彷若一阵狂风似地扫进韦府里,二话不说地吹进擎林阁,果然在书房
里找著了韦天厥。
韦天厥冷冷地瞅著他,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却不若韦不群那双眸子热情。
“我说三弟,你说的是哪一个老不死的混蛋?”坐在案前,韦天厥缓缓敛眼
看著尚未看完的书,清冷的嗓音低沉地自那漂亮的唇逸出。
“不就是那一个说要赐婚的?”还能有谁?就属那人愈来愈嚣张,仗著他是
皇帝便能胡作非为……天底下哪有这般快意的事,就连他的终身大事都得要由著
那浑球任意指派?
更何况,他连对方长得是怎厮模样都不晓得,要他怎麽把对方当娘子看待?
他休想,别以为他说什麽,他韦不群便一定得遵从吗?大不了,他不当官了。
“哦。”韦天厥没什麽在意地看著他的书。
“二哥,你别哦了,你岂会不知道我在说什麽?”他气恼地拉了张椅子在韦
天厥案前坐下。“听说那老头早在我要下江南那一日便颁了这一件事,我来回一
趟江南花费了二十日,倘若你要知会我一声,岂会没有机会?”
就算二哥不用飞鸽传书这招,但好歹也有驿站可以处理信件,寄一封书信能
够花费多少时间?
好歹也要先告诉他,教他有点心理准备,才知晓回京之後该怎麽应对啊!
真是的,早知道他二哥是个坏心肠的人,存心见他乱了手脚,硬是不派人知
会他一声。
“通知你做什麽?”韦天厥唇角微勾,挑起一抹算计的冷笑。“你那一颗蠢
脑袋想得出应对的计谋吗?”
“我……”非要说得这般难听不可吗?
他是不聪明,可不代表他笨啊。
“皇上下旨了,你决定怎麽辨?”
“自然是推掉这门亲事。”韦不群想也不想地说。
韦天厥微挑起飞扬的浓眉,俊美的脸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听说七王爷的
女儿朱清云,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晓,脾性虽是躁了一些,但还明白事理,
倘若要迎为妻子,她够格了。”
韦不群微蹙起眉,撇了撇嘴道:“那又怎样?”怪了,他怎麽觉得二哥好似
在当说客?
“七王爷的人脉不少,而且七王爷也算是东宫太子派。”
“那又如何?”他不禁怒道:“二哥,我才不管七王爷有什麽了得,更不管
他到底是拥护谁,横竖我不认识他家女儿,我不想跟他当亲家,事情就是这麽简
单,你别再当说客了。”
真不知道二哥到底拿了七王爷多少好处,教他这般劝他……早知道就不来找
他了,根本没半点帮助。
“倘若你拒婚,会惹得皇颜大怒……”
“谁管他!”韦不群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站起身。“大不了我辞官回乡,
总可以了吧。”
他恣意妄为惯了,可受不了有人对他颐指气使。
管他到底是谁,就算他是皇帝老子,反正他不接受无理的安排……啐,皇上
了不起啊?倘若不是他们一路护送回京,倘若不是朝中大臣想尽办法让他复位,
他今儿个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嚣张什麽?
“你还以为一切都能由着你?”韦天厥单手托腮,冷睇著他。
“凭什麽不能由着我?”韦不群微恼地说:“当初说好不是这样的,我压根
儿不想要当官,却莫名其妙地……”
打十年前,说什麽要招安,又说什麽要平定战火,要他跟着下山,只待事情
一解决,他们就没事了:谁知道一晃眼都已经十年了,他竟成了个官。其实他只
想要当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最好是能有个简单又方面的小铺子糊口便好,莫名其
妙地当上官,简直要烦死他了?
“哦?你就不怕一人的恣意妄为会累及我和大哥?”韦天厥冷冷地说。
“我……”
“有时,惹得皇上大怒时,诛杀的可不只九族。就连最亲的友人亲信全都被
归类到十族,届时,说不准你的好友,你在军中的副将,甚至是副将的家人,全
都会因为你一人的独断独行所累及,这样也无所谓?”
看著勾著冷冽笑意的二哥,韦不群的眉头不禁紧拢。
没这麽严重吧?他不过是想要拒婚,犯得著栽给他这麽大的罪名吗?又不是
什麽十恶不赦的大罪。
“听二哥这麽说,难不成二哥已经应允了自个儿的那一门亲事?”每人皆有
一份烫手山芋,他就不信二哥会笑吟吟地接受。
“至於我嘛……”韦天厥那张俊白的脸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就不是你担心
的事了。”
闻言,韦不群不禁眯起眼,走近他几步,双手撑在案上。“我说二哥啊,你
该不会是拿我当垫背吧?”
把他拱出去,他和大哥便落得清静?
这手段会不会太卑鄙了一点?好歹是同个娘亲肚子里落下的,犯得著非要拿
一大堆的罪名堵得他无言以对,拿一大堆的罪状逼得他不得不接受?
这太阴险了吧……
“你在胡说什麽?”韦天厥清冷的细长美眸微眯起,微泛著不怒而威的气息。
“你也老大不小,合该要成家传嗣,我这个当二哥的代替父职帮你打理婚事,
有哪里不对?”
“长兄如父的道理,我倒还懂,只是……你是我二哥,不是我大哥,就算想
要帮我打理婚事,也该教大哥出面。”瞪他?以为瞪他,他就怕了?
从小被他吓到大,他早就麻痹了。
“大哥已无官职在身,不方便出面。”
“哼,大哥是无官职在身,可那老不死的混蛋不也赐了门婚事给他?”他可
不认为大哥会接受。
“大哥的事倒好处理。”修长的指在案桌上轻敲著,韦天厥状似随意,然而
长睫掩去的眸光却隐约透露著些许算计。“但你就不同了。”
“哪里不同?”韦不群情不自禁地暴跳著。
“只因七王爷是偏太子派,与他结为亲家,咱们是如虎添翼,办起事来也多
了些人脉可以张罗:至於朱清云,除了她能文能武之外,长相也不差,你迎娶了
她,又可成家传嗣。我算了算,可真是找不著可以推去婚事的说辞。”韦天厥不
愠不火地说着,压根儿没将韦不群的怒气给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那混蛋老头替你和大哥所赐的婚事,方巧同我相反?”韦不群
冷著声,双手环抱在胸。
“没错,只因五王爷和豫王皆是偏八皇子一派,倘若我和大哥要推掉这门亲
事,压根儿不难,说不准对方还不肯与咱们结为亲家呢!可你就不同了,七王爷
对你可是赞赏有加,老早就想要收你为乘龙快婿。”
“该不会是七王爷向那混蛋进言,想把他女儿嫁给我吧?”韦不群瞪大桃花
眼,气得牙痒痒的。
老早就发觉那混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果然……
“八成是。”韦天厥顿了顿,说:“谁要你没事就上七王爷府凑热闹?教人
家逮住机会就不想放开你。”
“这麽说,是我自个儿造的孽?”韦不群没好气地吼著。
“可以这麽说。”
韦不群微恼地瞪他一眼,随即往外走。
“倘若你想要推掉这门亲事,倒也不是不能,但你得自个儿想办法,而且不
得祸及无辜。”韦天厥难得好心地提醒他。
只见韦不群一踏出门,翻身一跃随即消失踪影。
醉吟楼後院——
“观之……”
睡在後院亭楼二楼的晁观之蓦地张开眼,细长的眸子很自然地往外探去。
夜正深浓,屋里的灯火早已吹熄,然而窗外却可见淡淡月光落在楼台上,一
抹颀长身影映射在临楼台边的门上。
“观之,你睡了没?”
那哀怨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再大声了一些,说穿了,是蓄意要吵她的吧。
她不禁好气又好笑地下床榻,搭了件简单的长衫,随即推开了门。
“韦爷,夜很深了。”她淡笑看向来人。
“我知道。”韦不群扁了扁嘴,一脸无辜地扬著手上的两壶酒。“可是我睡
不著。”
“又睡不著?”晁观之虽问著,却也跟著他走到楼台上特地为他摆上的桌椅,
两人面对面地落座。
原本楼台上是没有桌椅的,但是为了他……唉,谁要他老是三更半夜不睡,
老爱上这里找她喝一杯?她只好差人在栅栏边设了桌椅,以备他半夜莅临。
半夜三更上楼台赏月呷酒,俯看京城彷若是天上繁星般的万盏灯火,是别有
一番情趣,只是……能不能不要每回都挑在半夜?天亮时站在这楼台上观景,倒
也是挺有情趣的,还可以瞧见远处运河渡口的繁盛景色,总好过这凄凉阴暗的夜
色。
“唉……”韦不群轻叹口气。递了一壶酒在他面前,随即拿起另一壶酒,就
口便灌入喉,漂亮的桃花眼睇向远方。
“怎麽了?”她拿起壶轻啜著。
“唉。”他又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扁了扁嘴。“观之,我真的好可怜。”
呜呜,他都忍不住要为自己哭泣了。
“你哪里可怜呢?”她不禁勾笑地说。
“你笑我?”韦不群大惊小怪地瞪大眼,以哀怨得要命的眼神直瞪著他。
呜呜……他不是他的观之啦,他的观之才不会这麽无情,在他这般难过时还
笑他,这简直是落井下石嘛!
“我横看竖看侧看,都不觉得你可怜啊!”她噙著笑意,细长的眸微弯。
他一身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腰系绶环、脚穿锦靴……再瞧他玉色面容,别
说是他桃花横飞,那修长身段、卓越不群的气质……她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可怜在
哪里。
“我很可怜的。”韦不群再次重申,见他附和地点了点头,他态度随即软化,
很可怜地扁了扁嘴。“观之,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当官的,与其要我留在京城当个
吃闲饭的,天天周旋在一千达庙贵人之间,我倒宁可到边关去,总是有份差事可
做;要不我待在这里晃来晃去的,可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留在这里的。”
晁观之轻挑起眉,彷若懂了他的意思。“你是为了皇上赐婚之事烦心啊。”
韦不群微愕地睇著他,端见他散下一头长发,月光下他的侧脸竟显得有几分
妩媚,教他的心头微微一颤。
“韦爷?”见他盯著自己看得出神,她不由得轻声喊著。
“不要再叫我韦爷了,我已经够闷了……”韦不群咬咬牙。收回心神,暗骂
自个儿的荒唐,“唉,知我者,观之也,就你看得穿我的心思,也最明白我的无
奈。”
唉唉,观之吾友啊……请原谅他方才有一些些地看他出神了,原谅他的荒唐,
实则全是月亮惹的祸呀!
“可我就不懂七王爷的女儿有什麽不好,会教你这般嫌弃。”
“我不是嫌弃,是我根本没瞧过她,我根本不识得她,要我怎麽和她当夫妻?”
他受不了跟个不认识的人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铁定会疯掉的。
“可我听说,七王爷的女儿长得美若天仙,又能文允武,好似什麽事都难不
倒她,若是配与你……还算是你高攀了。”她随口呷著酒,带著几分潇洒。
“就因为是我高攀,所以他们才说是王爷之女下嫁啊!”大口地喝著酒,韦
不群的语气更加哀怨。“可我也不想高攀啊,管她长得像什麽,什麽十八般武艺
都会,反正那些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娶她,更不想因为某个混蛋做主,便想要
胡乱决定我的终身大事。”
“这倒也是麻烦事一桩。”她颇有同感地说。
尽管他现下是个二品都指挥使,但他的性子还是夹杂了些许的草莽性子,喜
好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要他留在京城落地生根,八成会闷死他……但这事是由
不得他做主的,就算他再不愿,也没法子抗旨吧。
“可不是?”呜呜,就知道他的观之会懂得他的心思的。
“唉,这般漂亮的月色,咱们要聊这麽烦人的事吗?”见他彷若闷著一肚子
气,她随即换了个话题说:“咱们不如聊聊你这一趟下江南,究竟瞧见了什麽好
玩的事?”
“难道我午后说得不够详细?”他记得自己说得钜细靡遗。
“我还想要再听啊。”她呷了口酒地说:“你也知道,我出身晋南,如今来
到京城,以往去过边关,再多的就没有了,而来到京城经营酒楼,也是拜你所赐,
如果不是你老是上晋南找我,说著京城的繁华,我可是不会上京城的。”
话说当年,她将他救回晋南,待他把伤养好之後,他随即便回京城。过了一
段时日,他又来到晋南,说是为了报恩来的,可也没瞧见他带了什麽东西,还是
说了什麽贴心话,只是死皮赖脸地待上几天,而後又回到京城。
就这样反反覆覆半年,他开始游说她,告诉她京城有多好,告诉她非到京城
走一趟不可:如果能够在那儿营门生意,铁定能够狠捞一笔。
就这样,她被他连拐带骗地给拐到京城。只要他在京城的一天,他几乎天天
都耗在醉吟楼,要不便是半夜三更找她闲聊……算来是她误交损友,如今想甩也
甩不开了,也只好由著他了。
“哦哦,是这样的吗?”他眼睛一亮,一口把酒呷尽。“我告诉你,其实我
到南京,不只是为了品酒宴,还是为了我一个姨表兄弟,他呀,真是可怜得紧,
我同你说啊……”
晁观之睇著他突进鲜明光彩的俊脸,不由得勾唇轻笑;即使夜愈来愈沉,月
光逐渐黯淡,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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