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鲜花簇拥、浪漫惟美的气氛,侍者旁列,乐曲轻奏,长形的餐桌上铺上了纯
白色缕空绣花的餐巾,上头缀满了艳丽的鲜花,一旁有俊美的侍者服侍,还有迷
人的乐手吹弹美妙乐章,重要的是,在长桌的另一头,还有一个正在和外籍主厨
闲聊的晁央弦。
这是她的梦,一场她在心底反复勾勒的梦。在仿古欧洲的宫廷之中用餐,是
她一辈子都冀望不得的奢侈,在富丽堂皇的空间里,倘若能够有个爱她的人陪伴,
那真是生命中的圆满。
如今她几乎快要尝到那种滋味了,那种只敢在夜深入静欲关灯就寝之前的疯
狂幻想,如今竟呈现在她面前,让她几乎要赞叹上帝的恩泽,但是……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眼前让她眼花缭乱的刀叉、汤匙,老天啊,谁来告诉她,
她到底要怎么使用这些该死的器具?
到底是哪一个浑蛋规定说吃什么东西就一定要配什么器具?
就算她今天想拿刀叉吃泡面也没人管得着她,想用筷子夹英式糕派也没关系,
只要能吃就可以了吧,干吗没事搞出这么折磨人的繁文缛节?
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没事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是为了什么?
刀叉跟汤匙,她倒是还能够理解到底是要用在什么地方,但是桌上还摆了一
堆古怪的东西,还有一堆瓶子、杯子,甚至是水晶盆子,她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带
她到什么餐厅,他们要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今天是她生日耶!不要让她为了吃上一餐而绞尽脑汁好吗?
连于静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放弃面对这堆看不懂的器具,转而抬眼瞅着与主
厨聊得正起劲的晁央弦,倏地,她发现他似乎笑了。
用力地眨了眨眼,她再努力地确定一次。
真的,他真的笑了,天啊,虽说不是十分明显,可他真的笑了。
连于静傻愣地凝睇着他,几乎收不回视线。先不论他的身世背景,他本身亦
是相当出色的人,虽说总是冷凝着脸,但他露齿微笑时竟如此勾魂,他虽拥有不
凡的家世背景,但是他更擅用智能和犀利的洞察力将整个集团发扬光大。
他真的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了他,然而他一天
的睡眠时间也少得可怜。
她看得见他的荣耀,但是她却永远不会懂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到底是为了哪桩。
工作当然是一件好事,而且身为总裁,他当然得适时地推动提案计划,可是既然
钱也赚了,名声也打响了,为什么他还不休息?
当然她不是要他带她出去玩,而是觉得他应该要适时地休息,要不然赚那么
多钱做什么?赚钱不就是为了要享受吗?
反正也无所谓啦,他想要把自己搞得过劳死也不关她的事,他不想花大把钱
享受人生也无所谓,有她在,她可以帮他适度地花费,帮他享受。
只是在享受之前,可不可以先教她餐桌礼仪?可不可以别只顾着和别人说笑?
偶尔也转头过来看看她,别让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而
他不过是在应付她而已。
虽说她也是挺卑鄙地只想分享他的财富,但是,她觉得自己也挺敬业的。至
少她就不会摆张臭脸给他瞧,也绝对不会忽略他的存在,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一
定会把目光定在他身上,随时追逐着他的背影,但是他……是她奢求太多了吗?
“用餐了,于静。”
在悦耳的小提琴声中,她听见了他细微的呼唤,登时发现侍者不知何时已站
在她的身旁,正等着她把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放下,好让他可以方便上菜。
“那个……”连于静抬头想问他要拿第几根汤匙吃沙拉,却发现不知道什么
时候又跑来一个女人,竟然无视她的存在,大刺刺地坐在他的身旁,甚至还无耻
地对他上下其手,但是更可恶的是,他居然没有反抗。
有没有搞错啊?他居然还对她笑,这到底是什么情形?那个女人是谁?未免
太没有礼貌了吧!
连于静随便拿起叉子,根本无法将心思放在面前的精致沙拉上,只是用叉子
随意地拨搅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晁央弦。她不怪那个女人,真的不怪,因为她
太了解晁央弦本身就像是个超级发光体,一群向光性的各式昆虫自然会朝他飞奔
而去,可是,他可以选择性地关灯吧,不一定非得把所有的昆虫都吸引到身旁吧,
难道他不知道这一堆昆虫里头有益虫,自然也会有害虫吗?难道他不知道害虫会
把他害死吗?太没选择性了吧,就算对方是基于礼貌上,甚至是例行公事地打声
招呼,未免也做得太过了!
难道他不知道可以告那个女人性骚扰吗?女人也是会骚扰男人的,男人一样
有权利可以控告对方性骚扰,但是他非但没有推开她,甚至还一副相当享受的模
样,真是没节操的男人。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就不信姐夫能对亚莲忠心多久,
她才不相信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之后过的就是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种童话的情节只会在童话故事出现,骗骗一些小孩子,让他们以为公主和
王子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以为他们都不会受外在诱惑,以为他们可以全心全意
地爱着对方一直到老。那是现实之中不会出现的戏码,所以才叫做童话。
她曾经天天希冀着圣诞老公公赐给她一个完美的家,希望有一天可以从灰姑
娘变成王子的最爱,相信童话的日子,美丽的幻想帮她度过了人生惨淡期,但是
当她确定世界上没有圣诞老公公,灰姑娘也不过是杜撰出来的,王子和公主都只
是为了维护王室尊严而勉强在一起,她开始相信老爸和老妈当初的誓言,不过是
一场美丽的谎言加上错误的决定,而她则开始否绝爱情。
她是拜金没有错,她可以舍弃爱情换取面包也没有错,如她现在正仿若搭乘
着时光机器来到了十六世纪的古欧洲宫廷,享用着人间极致奢靡的一切,正是因
为她早已舍弃爱情,等待着面包的来临。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侍者们
脸上的笑意是恁地虚伪?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乐手们所弹奏的浪漫乐章竟是如此刺
耳?眼前铺着楼花白绢的长桌也显得如此碍眼?
她甚至听不到他和她正在谈论什么,但是她却看清楚了他勾在唇角的笑是恁
地飞扬而霸气,甚至还带着蚀骨惑魂的魔魅。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晁央弦,他说她是他的女友,但是她却从来没见他在她眼
前笑过。虽说她该知道他对她可能不是认真的,但是瞬间的心情落差,让她的心
头狠狠地发酸,一抹酸涩的滋味来得又快又急,让她猝不及防地刺痛了眼,在炽
烫泪水滴落的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狼狈,转而起身仓皇而逃。
※※※
结果晁央弦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因为连于静没问,所以他就没提起,还是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私事,所以他没必要跟她解释,她在他的心中,充其量不过
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唉!”她到底算什么?
倘若不是想跟她交往,他就别用那种会教她胡思乱想的说辞,更不该以她的
男友身份自居,搞得她满心的非分之想。
而且,从她生日到今天,她也没有时间和他坐下来好好谈,因为娱乐城已经
正式开幕,身为总裁的他为了那座复合式的娱乐城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连进公司
的时间都不多了,哪有闲情理她?接连几天下来,她觉得她要变成透明人了。
不过说真的,倘若他真要跟她谈,她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才好,毕竟她
好像也没有质询或是限制他的权利。反正一切就是暧昧不清、莫名其妙再加上一
团乱,她好烦哪!
“我发现你发呆的时间愈来愈多了,能够一边发呆一边叹气的功力也愈来愈
好了。”宋湛耒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发现,不由得多观察她一下
子,谁知道她一直趴在桌面上,两眼呆滞又哀叹连连。
“你怎么会在这里?总裁回来了?”一见到宋湛耒,连于静无神的水眸绽出
光芒,紧紧地锁在他的身上,就差没扯住他的领子而已。
“他要晚一点吧,我是先行回来帮他处理一些琐事的。”宋湛耒简单地说明,
却见她乍亮的眸光霎时化为暗淡,“干吗?你有需要把你的喜恶表现得这么明显
吗?”怎么不干脆号召天下算了?
“哪有?我只是把所有的工作都忙完,所以有点累了。”三点多,再撑一下
她就可以准备下班了。
“有这么简单吗?”亏她可以把谎话说得这么自然,“你把事情搞得那么明
显,有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还是好人做到底,劝你趁早放弃,赶紧把目标
锁在我身上,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会对你很好,会爱你很久,也可以宠你很久。”
连于静微愕于他居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抬眼照着他,听他说得天
花乱坠,不由得摇了摇头,“你可以爱我多久?可以宠我多久?你根本就不了解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有勇气说爱我。”了不起,她真想给他拍拍手、鼓鼓掌,
真是太神了,她若不是不会吹口哨,她就为他吹口哨喝彩。
“我怎么会不了解?”倘若他连这么单纯的一个小女人都搞不定的话,那他
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你贪图荣华富贵,奢望麻雀变凤凰,但是却又取之
有道,不会滥取滥求,算是有你一套贪婪不凡的原则。”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她不禁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忍不住想要咬掉
自己的舌头。啤!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了吗?
虽然她都把意图写在脸上了,摆明了就是等着愿者上钩,可是她却又不希望
晁央弦也是这么想她的。
“你就像是一张白纸,沾上黄黄绿绿的色彩,一目了然。”他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的夸奖。”意思是在说她这个人不自量力,连要设计他人上钩的能
力都没有吗?“但是我不准你跟晁央弦说。”
既然他已经把她看得这么透彻,要她全盘皆招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只要别
让晁央弦知道就可以,她才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揣度她这个人的。
“我?”需要他说吗?央弦那小子才是真正的狐狸,根本不用他去说。
“你答应我了!”她哪管他还有什么反驳之意,一把抓住他的手,也不管他
到底愿不愿意,径自和他打起勾勾,像是孩子般的约定,“你要是泄露出去,我
就要你生不如死。”
“有必要搞成这样吗?”他早都知道了。
“什么事情要搞成这样?”晁央弦不悦地出现在敞开的门边,甫踏进便见到
他们两个亲密地打着勾勾,不知道是在约定什么事,他心底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对
劲,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忙碌让他有些烦躁吧!“湛耒,我要你先回来帮我处理
事情,你倒是窝在这里把正事都给忘了。”
他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放弃连于静,当然,他也错估了她这个人,原以为在
他若有似无的催化下,她应该是要倾心于他的,想不到她竟是个水性杨花之辈,
只要能够给她想要的东西,怕是要她把灵魂卖给恶魔,相信她也不会犹豫。
“没有,我只是……”睨了身旁目露凶光的晁央弦一眼,他也只能哀叹。唉,
他是无语问苍天啊!
“出去。”晁央弦二话不说地下逐客令。
宋湛耒见状,只能自认倒霉地加快步伐,离开之际还不忘好心地为他们关上
门,免得一时天雷勾动地火导致春光外泄。
“他今天找你做什么?”他微微扯开领带,俊逸的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了的疲
倦;他最厌恶的是每每要开幕之际让他疲于奔命的大小邀请会,公司甚至还得办
庆功宴,每一桩都是他逃不过的。
“聊天啊。”要不呢?见他靠过来,她就像是遇上同极磁铁般往一旁逃。
啐!他摆臭脸要给谁看啊?她又没有得罪他。每次都这样,笑脸免费挥洒给
其他人,然后再把臭脸无限量供应给她,干吗?她有那么坎坷吗?
“你那么过去干什么?”她之前不是急着要靠近他吗?怎么现在他自动靠过
来了,她倒是急着要逃?这算什么?算是她阵前倒戈吗?“我有事要跟你说,你
不过来一点我怎么说?”
“既然有话要说,你在哪边说还不是一样?”干吗对她那么凶?她又没有得
罪他,说难听一点,他还欠她一个解释呢!
“怎么,你现在已经打算要转换跑道,投入宋耒的怀里了?”他斜倚桌旁。
他一连忙了数日已经很累,难道她不认为她应该给他适度的温柔吗?她既是
贪图他的地位财富而来,就该尽职不是吗?孰知她却是不按牌理出牌,跟他以往
所碰上的女人都不一样,甚至在他细心的呵护之下,她居然还想要往宋湛耒身旁
凑,她真以为自个儿美得无双无俦,只要是她想要的男人都可以手到擒来吗?
简直是贪得无厌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看他怎么整治她,反正该忙的事都已
经到一段落了,他多的是时间跟她耗。
“说我?我才想问你那一天窝在你怀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哩!”他以为她会乖
乖地任人宰割吗?那他可就笨得离谱了,“我们之间算什么?我既然没有约束你,
你又凭什么管我,甚至是干涉我的交友情况?况且我早已经把我分内的工作都完
成了,是你自己说剩下的全是我的休息时间。”
话一出口,聪明如她马上意会到自己把话说重了,但是覆水难收,要她把话
收回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有瞬间失忆症。算了,说都说了,随他要怎么处
置她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了他……没有了他,不行,她很难再找到一个条件像他
这么好的名门公子哥儿,错过他,她会很难过,很难过。
“那你说,我们两个算什么?”晁央弦双手抱胸反问。
在她的认知里,他又算什么呢?倘若只是要玩游戏的话,根本就不需要编派
什么称谓,只要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让游戏继续,而她兴师问罪的口吻,倒让他
觉得她似乎已玩得相当起劲,已经缓缓进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看来,他即将掳获这美丽又狂妄的猎物。既是如此的话,那么他肯定要改变
一下作战规则,抑或是改变接下来的游戏方式。
“我们、我们……”青涩如她哪会懂得他狡猾的心思?只是一古脑儿地反复
思考着他先前的问题。要她怎么找到一个最适合的用词呢?有哪一个词汇可以完
美地诠释两人的关系?天晓得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反正打一开始到现在,两人的关系就像是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异常扑朔迷
离,却又没有人愿意先把话说清楚,感觉上,好像即使把话说清楚了,对事情仍
旧是于事无补,那又何必说呢?烦死了,都不照她的想法进行,搞得她一个头两
个大,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真是作孽。
“想不想度假?”他突然问道。
“嗄?”什么?她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他找她度假?就在她大声地斥责他,导致气氛相当僵的情况下,他居然提议
要去度假,这是哪一门子的思考模式?转得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她会跟不上他的
速度的。
“娱乐城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而我手头上还有个企划案准备推动,所以
我必须去勘察一下现场,再到其他各式度假村走走,审视一下每个区域,以确保
每年的成长率。”他原本便有这个打算,只是一个人去不如两个人去,相信会更
加有趣。
“然后呢?”不要老是吊她胃口好不好?说得好像是要带她一道出去玩,可
是他现在却又不像那一回事,就像他那时候说喜欢她,但是往后就再也没说过了
一样。身为总裁的他,在处理一些决议案时显得相当犀利果断,甚至不容他人干
涉,然而现在……怎么说起话来,感觉上十分流利,但好像都蓄意间躲重点。耍
人的方式不能重复使用,她再笨,看久了也会看穿他的诡计。
啧,他让她觉得他像是只黄鼠狼,而她则是误入贼窝的笨蛇。
以往以为他不擅于表达自己,然事实证明只是她的善良莫名发作,强加了一
个理由为他脱罪,将自己的愚蠢表露无遗。
“要不要跟我一道走呢?”他突地轻笑。
连于静像是被他摄入眸底似的傻愣在当场,动也不动地直挺挺地盯着他。不
是因为他明显的邀约,而是因为他突来的笑意,他鲜少笑,一旦露笑便是恁地勾
魂摄魄。
要去哪儿?天堂?地狱?只要有他随行,哪里她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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