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府后院的踏云亭里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叹息声。
云驭穹抬眼睇着后院楼台环湖的造景,鬼斧神工的设计,其间不乏小桥拱门、
假山翠林相傍,更有不少花儿争奇斗艳地绽放,吐露芬芳,仿若江南美景就在他
的后院里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他已经瞧了十来年,他老早就腻了。
唉……想不到他云少,会因为讨了房媳妇而落到这种境地,这是他始料未及
的。
因为她,他居然不敢踏出云府大门……
不只是不敢,还相当的害怕,就怕见着街上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谈论着他的妻子是如何地无法五天,甚至是狠狠地将他踩在脚底下,一丁点的颜
面都不给他。
仿若他受尽了欺凌和侮辱,仿若他真的臣服在她的脚,可最恨的是,他的确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受尽了她的荼毒和侵害,可尽管是事实,他也受不住那些
人拿他的事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他怎能成为那种可笑话题中的主角?
虽说云府在汴京谈不上首富,但好歹也是有头有脸、有名望的一族,如今却
传出他被妻子给制得死死的,往后他哪还有脸踏出云府外?
呜呜,怎么讨房媳妇也能惹出这么多事端?
全都是胡嬷嬷惹出来的;娘过世,他要赶在百日之内成亲以尽孝道,才会要
她替他找房媳妇,谁知道她头一回便挑出个花钱不眨眼的疯婆娘,不把钱当钱看
就算了,居然还敢拿钱压他,甚至还在外头放了不少风声,说什么只要他踏进的
妓院、酒楼,她便要全数买下。
她到底打算要怎么整治他?为何他会莫名其妙地招惹上她?他到底是招谁惹
谁来着?
“你在这儿挤眉弄眼做什么?”
耳边传来声响,云驭穹下意识地飞跳到一旁,再回身睇声不响走到他身旁的
女子,不禁微恼地瞪着她。
“你是猫啊,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怎么,他现下就连要坐在自己院落的权利都没有了?
先搞清楚,好歹这儿是他的宅子、是他的院落,整座云府里的一砖一瓦、一
草一木全都是他的,她甭想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当初真的是瞎了眼,居然还认为她还挺贴心的,以为她或许真会是个贤内助,
啐……就怪他笨,教她给朦骗过去。
舒瑟臻见状,抿紧唇方要开骂,却教身旁的瑞喜给拉住,她回眸一看,见她
使了个眼色,只好万般不得已地忍下性子,将手中捧来的茶给搁在桌上。
“喝茶。”她微恼地道。
亏她还好心地要替他斟杯茶,想不到他居然是这么对她的,真是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人心。 '
“你想要谋杀我?”云驭穹突道。
“我?”她一愣。
“可不是?”他指着茶杯,“要不,你为何要倒茶给我喝?”
打她嫁人云府至今,她只曾经服侍他更衣过,而且只有- 回,其余的琐碎小
事全都交给丫鬟打理,而今她竟端了杯茶,从前院走到后院放在他的眼前,这茶
水绝对是有问题!
“你!”她瞠大圆眼。
“小姐。”瑞喜赶忙将她拉住。
舒瑟臻回身睐她一眼,强忍住一肚子火,低声下气地道:“倘若我真的要毒
死你,我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
倘若她真的有心要毒杀他,她当初又何必处心积虑地嫁给他?
那个木头,为什么老是把她想得那般蛇蝎心肠?
她待他好,他一点也没发觉,为什么他老是不想要靠近她?难道他真的一点
都不喜欢她,难道他真的喜爱那个叫水仙的女子?
“那可难说了。”云驭穹冷哼一声,却不动手去取那杯茶。
“你!”舒瑟臻咬紧牙。
太可恶了,他居然将她想得那般狠毒,倘若她真的狠得下心,现下也不会过
得这般痛苦了。
虽说,他现下人是待在府里,然而他的心思却压根儿没在这儿。
他像是被囚在笼里的鸟,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天际,远远地飞离她的身边…
…为什么?他真的那么讨厌她吗?
这几天,他甚至都跑去书房睡,仿若极不愿和她同房,她到底是什么地方做
错了,为什么总是讨不到他的欢心?绞尽脑汁将他给留在府里,他的心却没在她
身上,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到底要她怎么做,他才愿意正眼瞧她?
“好了、好了,你下去,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云驭穹挥了挥手,满脸嫌
恶。
舒瑟臻斜睨他一眼,偏是走到他面前坐下。
“你这是怎么着?”跟他杠上了?
“我想要待在这儿歇歇脚,这也不成?”她执拗地别开眼。
“你不走?”真是怪了,难道她不知道他现下一点都不想瞧见她吗?是不是
他表现得还不够厌恶,让她感觉不出来?
她把他整到这种地步,居然还若无其事,这么大刺刺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仿若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的模样,她该不会真以为她那么做,一
点错都没有吧?
“我不能待在这儿吗?”她扁起嘴来。 ?
怎么,她身为当家主母,光是要坐在这儿一会儿都不成吗?
“能,怎会不能?”他咧嘴笑得狰狞,“你想待哪便待哪,不过,我可不奉
陪,我累了,我要回房了。”
哼!想缠着他,还得问他允不允。
真不知这女人的脑袋瓜子是拿什么做的,把他伤到面目全非、无脸见人的地
步,居然还有本事直缠着他不放……
“你!”舒瑟臻猛地站起身,硬是跟在他身后。
可恶,居然这么想要甩开她,她偏是不从他的意,不让她跟,她偏是要跟!
“你这是怎么着?”见她紧跟在后,他索性加快脚步。
难道他连要一个人清静一下都不成吗?她将他囚在府中便罢,居然还不放过
他?该不会以为他真的不会休妻吧?
“我想往这儿走,不成?”她执拗地道,压根儿不管瑞喜在一旁不断地使眼
色。
“这么巧?”云驭穹没好气地道。
倘若他要下地狱,她也要跟吗?
她一天到晚死缠着他不放,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他自夸,从没有一个姑娘家让他猜不出心思,然而准独她,真是教他想
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就是一条路?”这是后院通往前院的唯- 小径,在这小径上头,他肯定
是甩不开她的,除非他打算跳下人工湖泊泅泳过岸,她就无话可说。
“你……”真以为他不敢跳下水?
“哼!”舒瑟臻微恼地别过眼,然而却不是恼他,是恼自己- 时压不住性子,
让他似乎又更厌恶她了些。
她天天缠着他,是为了能够和他有多一点的相处时间,希冀他可以从中发现
她的好,然而她每一次接近他,他便会摆着一张臭脸,仿若极为不愿意见着她;
一见着他那张臭脸,要她怎么摆得出好脸色?
她想要和他和平相处,希冀他会喜爱她一些,然而两个人凑在一起,却总是
一阵唇枪舌剑,要不,就是冷眼相对……
“夫人、夫人!”前头一抹小小的身影愈跑愈近,气喘吁吁地喊着。
舒瑟臻一抬眼,不禁微蹙起眉,不是说了要他们别靠近后院的吗?
“喳呼个什么?成何体统?”她轻斥道。
云驭穹停在她前头,没好气地回眼睇着她,再瞪向已跑到跟前的小厮,不禁
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果真不是他的错觉,府内的下人好像全都被她收买了,
居然一有事就找她而不找他,各种古怪现象在在显示府内似乎在迎娶她之后发生
了一些变化,只有他像是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说不准,前阵子他老觉得有人跟在他身后,真的是她派府里的人跟踪的,要
不,为何她老是知道他上哪儿了?
唯一最有可能出卖他的,不就是府里的下人了?
真是太可恨了,亏他待他们那么好,他们居然是这样待他的,真是教人心寒
啊!
“夫人,外头有个叫作水仙的姑娘要找少爷。”小厮向前通报。
“水仙?”舒瑟臻蓦地瞪大眼。
前些天,她请春秋阁的嬷嬷替她追查,嬷嬷说阁里有位花娘叫水仙,然而却
已经赎身了,遂她一直追查不到下落,想不到今天竟然自动送上门来。
“她来做什么?”她问道,凌厉的眸子瞪向前头仿若没事人的云驭穹。
“她说……”小厮瞧了一眼云驭穹,欲言又止。
云驭穹好笑地瞪着他,啧!这当头倒是想起他这主子啦。
他都快要以为这里是舒府而不是云府了,主子老早就换人了呢。
不过,水仙是谁啊?这名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可
既然是找他的,他肯定认识,只要让他见到人,他应该就会想起来。
“快说!”舒瑟臻恼火地斥道。
“水仙姑娘说……她肚子里有少爷的骨肉……”小厮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到
教人快要听不清楚。
“什么?”舒瑟臻大喊了声。
她蓦然回头瞪着一头雾水的云驭穹,粉拳紧紧握住,不敢相信他居然放荡到
这种地步,居然在外头添了个私生子,简直是要气死她了! 。
厅堂上头气氛十分诡谲,舒瑟臻眯起潋滟的水眸直瞪着坐在厅堂下头长得一
脸狐媚的女子。
名唤水仙的姑娘颤巍巍地坐在厅堂下头,一双勾魂的大眼转啊转的。
“你就是水仙?”云驭穹抢在舒瑟臻前开口。
怎么他没什么印象?
长得是挺标致、挺狐媚的,但瞧她的装扮,若说她是花娘倒也不怎么像……
和他身旁的婆娘相比,她倒显得清丽多了。
“奴家就是水仙。”她轻声道,微微抬眼瞅他,眸底满是委屈。“云少,你
不记得奴家了?”
“你……”他偏着头想得很努力。
“奴家以往在春秋阁多让云少照顾,云少都不记得了……”水仙哀戚地敛下
眼,仿若悲伤得紧。
“是吗?”春秋阁里的姑娘没上千也有几百个,要他怎么何能记得住每一个?
“云少,你真的把奴家给忘了……”她拿起手绢轻拭着泪。
“呃……”哎呀,怎么这样就哭了?他忙走下厅堂,轻柔地将她牵起。“别
掉泪了,我不过是一时忘了,犯得着掉泪来着?”
他的记性向来不佳,惯了不就得了,给他一点时间想想就好了。
“可是……我肚子里已经有云少的孩子了。”她哭得梨花带泪,整个人全都
趴在他身上。“云少,你都不记得我了,而我又离开了春秋阁,往后我该何去何
从?不如让我去死吧!”
“哎呀、哎呀……”见她稍稍挣扎了下,他一把将她圈入怀里。“已经是有
身孕的人了,别这么冲动嘛。”
可他何时让人有了身孕,为何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就算在春秋阁待到天亮,也从不让任何花娘服侍他过,他究竟要怎么让她
有身孕?
她肚子里的娃儿绝对不会是他的,八成是想要借此混入云府,想当他的妾吧!
毕竟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他先前也已经遇过数回,见怪不怪了,只是以往都有
娘替他挡在前头,现下……
“你确定你肚子里的娃儿是我家相公的?”沉默许久的舒瑟臻缓步走到两人
之间,冷眼睇着泪如雨下的她。
“你怎么这么说?”云驭穹略微不悦地睐着她。
这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但有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吗?这不是太伤人了吗?
“可不是吗?”她冷哼一声,冷眼打量着水仙。“她是个花娘,在春秋阁时,
光是一日就不知道要接多少客人,天晓得她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谁的?”
水仙……她就是他在洞房花烛夜时所喊的女人?
哼!他倒还在她面前装蒜,仿若他根本就不晓得她是谁,这是他的计谋吧?
尽管出不了府,倒也能用这法子将他在外头的女人给带进府里,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居然敢这般造次!
别以为他耍这种诡计,她便会顺了他的意。
眼前这个女人,她绝对不会留,绝对不会让她留在云府内!
“你嘴巴就不能放干净些?”云驭穹不悦地恼道。
亏她还是个大家闺秀,说起话来却是这般不得体;尽管他不记得水仙是谁、
尽管她是个花娘,然又怎么着?只不过是出身较低罢了,她倒还比她懂得怎么伺
候他。
相较之下,他倒还比较喜爱水仙一些。
尽管,他和她好似头一次见面……
“我说错了吗?”舒瑟臻怒眼瞪着他,“你能同我证明她肚子里的娃儿真是
你的吗?你连她到底是谁都不记得,怎么能够跟我肯定?”
“可不是?方才你见着她时,你根本就不认得她,而今她随便说她肚里的娃
儿是你的,你便随随便便地相信,你要糊涂,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是个娃儿也
知道这道理的,是不?
他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也该有个限度,是不?
这个女人,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她不单纯、便知道她心术不正,赶她出去都
来不及了,怎么还会笨得替她说话?
怎么,他现下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不成?
“她都说了是我的,难不成她会拿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开玩笑吗?”云驭穹执
拗地道。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然而他就是偏不如她的意,如何?
谁也看得出这个女子不过是为了进云府,才随意编了个说法,说不准她肚子
里头什么馅儿都没有……他心里有数,只不过偏是故意要留下她,好气死她。他
要让她知晓,他是她的相公,这个家真正的主子,要她别搞错自己的身份。
“她哪里来的清白?”舒瑟臻没好气地吼道。
身子不干不净、来历不干不净,就连肚子里头的娃儿都不干不净,还有什么
清白可言?
“你!”云驭穹微恼地瞪着她,突地发觉怀里的女子战栗了下,仿若正在低
泣,他不禁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抬眼瞪着她。“亏你还读过圣贤书,一张嘴
伶俐得伤了人也不知道,这种事犯得着在当事人面前说吗?多伤人啊。”
“我的嘴只会伤了该伤的人。”舒瑟臻直瞪着他怀中的女子,瞪着她的双手
环住他的颈项,而他的大手则搁在她的肩上和背上,好像是多么不舍她受到极大
的伤害……
到底是谁受到伤害来着?
身为他妻子的她,至今可还不曾教他这般怜爱地疼惜过,而一个他记不得的
女子,如此轻而易举地便可以得到他的怜惜,到底是谁伤了谁?
哼!他根本就是在装傻,倘若他真的不记得那个女人是谁,他又怎会这般怜
惜她,就好像极怕她会糟蹋她似的?他根本就忘了谁是他的妻子,谁才是他明媒
正娶,用八人大轿给抬进府的!
“云少……”水仙见她直瞪着自己,赶紧再缩进他的怀里。
“不怕、不怕,一切有我在。”云驭穹拍了拍她的肩,再抬眼睇着舒瑟臻。
“待会儿,我差管事领你到后院,你便在那儿住下吧!”
话是对着怀里的水仙说的,然而双眼却是直瞪着怒不可遏的舒瑟臻。
“我不准她住在这儿!”她咆哮道。
她不准!凭什么要让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住便住?他为何不听听她的说
法?好歹她是他的正室。
她以眼示意,要守在外头的下人将水仙押下。
“我要留下她。”他不容置喙,一字一句地冷声道,瞪着厅堂外的一千下人。
“难不成在这宅子里,我这主子的话都不用听了?”
倘若他现下不赶紧想个办法整治她,是不是这宅子的主人也要换人了?
不让他留,他偏是要留;留下她,刚好可以拿来整治这个跋扈的女人,他又
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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